第20章 ：纯白囚笼与认知壁垒**
**第二十章：纯白囚笼与认知壁垒**
门无声滑开，走进来的并非预想中面目冷峻的审问官，而是一个让陆言意想不到的人。
是程影。
她换下了便装，穿着一身调查局的制式作战服，深灰色，剪裁利落，衬得她身姿挺拔，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没有携带任何明显的武器，手里只拿着一个轻薄的电子记事板。她的表情平静，眼神锐利如初，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冰冷，多了一丝审视和探究。
她走到金属床尾站定，目光落在陆言苍白虚弱的脸上，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声音通过房间的扩音系统清晰地传来，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
“编号737，陆言。我是异常现象调查局第七分局行动队队长，程影。接下来由我负责对你的初步问询。”
陆言的心脏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又在她平静的语调中稍微落回一点。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眨了下眼表示听到。
程影低头在电子记事板上操作了几下，似乎调出了他的资料。
“你的基本情况我们已经掌握。现在，我需要你如实回答几个问题。你的配合态度将直接影响你的后续评估和处理结果。”她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第一个问题，你是从何时起，如何获得这种‘书写干预现实’的能力的？”
来了。最核心，也最危险的问题。
陆言的脑子飞快转动。坦白？说出馄饨事件？对方会相信吗？还是会被当成胡言乱语？隐瞒？在调查局面前，隐瞒有意义吗？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大概，三个月前。突然……就发现了。没有预兆。”
他选择了一种模糊的、接近事实但省略细节的说法。
程影面无表情地在记事板上记录着，继续问：“能力的具体表现是什么？规则和限制是什么？代价是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陆言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他不能全说，但完全说谎似乎也不可能。
“……写下的东西，有一定概率会变成现实。”他斟酌着用词，语速缓慢，“细节越真，消耗越小，效果越稳……代价是，精神疲惫，头痛……有时，会引来一些……不好的巧合。”
他隐瞒了“信力”的存在，隐瞒了反噬的真正恐怖之处，将代价轻描淡写。
程影的记录没有停顿，但她微微抬了下眼皮，看了他一眼，似乎捕捉到了他语气中那一丝细微的隐瞒。
“不好的巧合？比如？”她追问。
“……电脑烧毁，楼道失火，花盆掉落……”陆言列举了几个相对“普通”的例子。
“你最后一次使用能力，试图书写的内容是什么？”程影的问题陡然变得尖锐，“就是导致你昏迷前的那次。”
陆言的呼吸一窒。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他不能说出那个试图影响认知的暗示，那太危险，太引人忌惮。但他也不能完全不回答。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部分坦白，转移焦点。
“……我，我很害怕。”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虚弱，更恐惧，带着一丝后悔，“我看到楼下有陌生人在转悠……我以为是来抓我的……我慌了……我想制造一个假目标，引开你们的注意……”
“所以你想写什么？”程影的目光紧盯着他。
“……我写了……城市西北的废弃纺织厂，有异常信号……”陆言说出了一半真相，心脏狂跳，祈祷对方不会深究那张纸的背面。
程影的手指在记事板上停顿了一下。这个答案，和那张纸上正面的内容对上了。
“为什么选择那里？”
“……随便想的……觉得那种地方……听起来比较可疑……”陆言艰难地回答。
程影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他话的真伪。房间内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声。
“你之前，是否接触过其他拥有类似异常能力的人？”她换了个方向，“例如，一个自称‘诗人’，或者行为风格类似的人？”
“诗人？”陆言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困惑，努力回忆着，“……没有……我不认识。是……是和我一样的人吗？”
他的表演似乎起了一点作用。程影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只是记录下来。
“你通过网络小说《欧皇的日常》获取‘信力’，这个概念你是如何得知的？如何运用的？”她的问题再次变得极其专业和深入。
陆言心中巨震！他们连“信力”都知道？！还知道和他的小说有关？！
是“黑杰克”泄露的？还是他们通过监控分析出来的？
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在调查局面前，他仿佛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几乎没有秘密可言！
“……我……我自己摸索的。”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声音更加干涩，“写着写着……就发现，有人看，有人信……我会舒服一点……力气恢复得快一点……”
“仅仅是恢复？”程影追问，目光如炬，“没有其他用途？比如，增强能力效果？或者，像你最后尝试的那样，进行更复杂的操作？”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敲在陆言的心上。她猜到了！或者，她通过能量监测推断出了什么！
“……试过……但很难……控制不住……”陆言半真半假地承认，将失败归咎于难以控制，而非别有所图。
问询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程影的问题精准、高效，覆盖了他能力的方方面面，甚至涉及了他的家庭背景、人际关系。
陆言竭尽全力周旋，真假参半，努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偶然获得能力、惊恐失措、只想自保、偶尔犯错但并未造成太大危害（他极力淡化公园事件和电力波动的影响）的被动受害者。
他不断强调自己的恐惧、后悔和虚弱，试图激发一丝同情，或者至少降低对方的威胁评估。
程影始终面无表情地记录着，偶尔会追问细节，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冷静地倾听和观察。
最后，她合上了电子记事板。
“今天的问询到此为止。你的陈述将会被记录和分析。”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基于你的能力危险性和过往行为，你将暂时被收容于此。配合后续调查和评估，是你唯一的选择。”
说完，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转身走向那扇密封门。
就在门即将滑开的那一刻，她似乎犹豫了零点一秒，脚步微顿，但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那苹果派，味道还行。”
门无声关闭，将陆言重新抛回绝对的寂静和冰冷的孤独之中。
他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瘫在金属床上，大口喘着气，心脏仍在疯狂跳动。
刚才那番问询，比他任何一次使用能力都更消耗心神。
他不知道自己表演得如何，哪些被相信了，哪些被看穿了。
程影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提？还是一种暗示？她认出那位老奶奶了？还是在试探他是否与那位老奶奶有联系？
无数疑问和恐惧在他脑中盘旋。
而更让他感到冰冷的是，在整个问询过程中，尽管他极力表现配合和虚弱，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程影以及这整个设施对他散发出的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控制感**。
他们并不残忍，甚至可以说是“专业”和“规范”的，但正是这种冷静的、程序化的对待，让他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不再是一个拥有秘密和能力的“特殊存在”，而只是一个被编号、被研究、被评估的“异常物品”。
他的意志，他的想法，在此刻无足轻重。
纯白的囚笼，不仅禁锢了他的身体，似乎也在无声地瓦解着他残存的希望和反抗意识。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手腕脚踝上抑制器传来的冰冷触感，以及精神世界中那片被镇压的死寂。
未来，仿佛只剩下无尽的审讯、测试和未知的处置。
而就在他沉浸在绝望中时，他并没有察觉到，在程影离开后，监测他脑波活动的仪器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极其短暂、极其微弱、完全不符合他当前虚弱状态的异常高频波动，但很快又隐没在杂乱的基础噪音中，并未触发警报。
仿佛一颗被深埋地下的种子，在绝对的黑暗中，依旧维持着极其微弱的、不为人知的活性。
认知的壁垒，或许并非坚不可摧。
只是需要合适的钥匙，和漫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