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在人间
“小泾,把这杯牛奶喝了。”
戴着圆眼镜的少年从厚重的书本堆中抬起头来,从一名表情严厉的妇人手中接过杯子,面无表情地将盛满牛奶的杯子接过,一口气喝了下去。
妇人严厉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笑意,抚了抚许泾的头顶,将弄乱的一丝头发捋平之后,拿起水杯,走出了房间。
许泾默默吐出了口气,拿起了桌上的通讯器,通讯器上显示信息的呼吸灯一明一灭,提醒着有新的信息需要观看。
他点亮了屏幕,从通讯软件中找到了“京畿义清附中三年2班”的词汇条,点了进去。
自从“十一五”事件发生之后,许泾几乎没什么间隔地就从鲁东府转到了全国最为繁华的京畿地区,并插班进了当地最出名的“京畿义清附中”。
这自然少不了身为教育部掌权任务的姥爷一家相助。
这么说其实并不严谨,“严家”作为教育部少有的世家,可谓是在教育界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从遥远的古朝就延续下来的书香世家,家族中时代都从事着教育的工作。特别是在新国建立伊始,更是在各行各业深陷凋敝的时候提出了“教育兴国,匹夫有责”的口号,将教育的打起扛在了自己的身上。
百余年的时间,家族几乎倾尽了全部的精力和力气,将“教育”变成了新国之中人人可以享有的权利,教育出的人才更是遍布全国各地,将智慧撒遍每一个角落,也多亏如此,新国才能在着百余年中飞速发展,日新月异。
从这个层面来讲,当时严家家主所做的决定可谓是造福万民,因此严家在教育界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而且,家族里所有的二代成员几乎都在各地的教育部任职,三代的小辈也在全国、包括边疆苦寒之地肩负着“教书育人”的职责。
许泾的母亲,严清,原本便是现如今二代成员之一,宁城教育部的要员。但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所有的宁城教育部成员全部被追责,特别是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她,更是被勒令停职在家一年之久。
趁着这个空档,严清干脆拜托家里的兄弟姐妹们帮忙在京畿地区安排一个插班生的名额,同时将和许泾一同,来到了京畿。
以严家的地位和贡献,安排一个插班生名额,并不是会让人诟病的事情。不过家里面,还是有人或明或暗地表示出不满。
好在内部的这些声音,全部都被当代的家主,也就是严清的大哥压了下来。
但是这并不代表许泾身上的压力减轻了。
源自母亲的压力,还有家族内的白眼,让许泾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这种无形的包袱,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又吐出了一口气,许泾将班级群里的信息一一浏览,这是他身为班长的职责,必须充当学生和教室之间的桥梁,有什么不满的情绪或是言论,他需要进行排解,同时需要向教师及时反馈。
突然间,他看到一条信息弹了出来,“小泾,周末一起去玩啊。”
许泾一时间都有些抓不稳手机,他手忙脚乱地点了进去,看见对方确实在邀请自己周末出去。
许泾想了很久,自己应该怎么回,输入了几个字之后又重新删去,最后还是中规中矩地回了个“好啊”。
对方迅速回了一个开心的卡通熊的表情,接着发来信息,“OK,又多了一个人喽。”
许泾同样回了个傻傻憨笑着的卡通熊的表情。
他等了很久,却发现,对方似乎并不会再回复消息了,于是按熄了屏幕,重新翻起了书本。
心中的兴高采烈逐渐平息下来,许泾发现自己积压地快要爆表的压力值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承受了。
他“嘿嘿”地笑了声,接着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面前的课本上面。这学期他必须将笔试成绩考到全校前三,为此一刻也不能懈怠。
……
与许泾的埋头苦读相较而言,李清水的经历要辛苦得多。
“啪!”“啪!”“啪!”
细长的竹竿划过空气,发出刺耳尖锐的破空声,接着抽打在人的皮肉之上,发出闷响。
在川府某处清丽的大山脚下,四周还残留着夜晚留下来的丰沛水汽,加上清晨特有的清冷,纵然是夏日,却也能让人感受到一股透心的凉意。
但是就在这山脚下,却跪着一众年轻人,他们一字排开,宛如即将被枪决的死刑犯一般,双膝抵地,双手相握背在身后。
身上穿着的,是无法遮蔽寒意的短袖短衫。
有几名站着的中年人,从衣服穿着上来看明显要比这些青少年华贵得多,他们手里拿着细长竹竿,一声声一下下、毫不留情地在这些青年的身上留下细长的抽痕。
这些青年、或者少年,他们却并不反抗,连句惨痛的呼声都没有,低垂着头,忍受着抽打,表情痛苦,却始终不发一言。
而在这一众低垂着的头颅中,只有一个头颅高昂起来,丝毫不吝惜发出声音,甚至听上去,像是乌鸦的叫声一样嘈杂无比:
“李怅,有本事今天你就打死爷爷!”
“你个麻批,今天你要不把爷爷我打出个好歹来,明天我就掘了你家祖坟,让你见识见识爷爷的厉害!”
正用力抽打着的中年男子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冷冷一笑,面容上满是讥讽:“李清水,话说这么多也没见你做过几件,来,爷爷等着你,有本事把祖坟全刨个干净!”
说完继续挥舞着手中的竹条打了下去,“合着我祖宗不是你祖宗似的!”
李清水目龇欲裂,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中年人,嘴中的污言秽语就没有听过。但是中年人显然是老江湖了,这点道行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只不过从越加用力的抽打声以及握住竹条的那只大手上的青筋,可以看出中年人的心境并不平静。
抽打声陆续停止,直到彻底消失。
李清水站起身来,身上的衣服被竹条抽得破破烂烂,脸上的桀骜之色却并没有消退,反而愈发地浓厚了起来,盯着中年人的面容上满是怒气。
在这群教员的喝令下,这些“剑冢”的弟子们立即开始新一轮的训练,纵然傲气如同李清水,也只能跟着修行的队伍重复着枯燥的训练。
“……训练……如何?”仿佛耄耋之年的老人才能发出的声音,从这些紧盯着学员们的教习背后传来。
这些一个个高高在上的教习却躬下身来,冲着身后之人施礼。
“宗者!”
“……不必……拘束,”嘶哑的声音听着仿佛像是用力拼命挤出地一样,听着让人难受,“今日……如何?”
“尚可。”位于教习前列的李怅直起身来,笑着回道。
“……好……好,”发出嘶哑声音之人全身都笼罩在白色的长袍之中,看不清表情如何,却能感受到,对方对于这个回复非常满意。
“……宗者,”李怅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这种训练方式,真的能保证我们剑冢的未来么?”
正欲转身离去的白色身影身形停滞了少许,接着继续转身离开,音色虽然异常嘶哑,但是却仿佛蕴含着金铁交织的声音:
“……不是……剑冢的未来,而是……川府……的未来!”
“我辈……生于斯,……长于斯,得千万民众……之供奉,自当……护一方水土……以周全!我们保证的……不能仅仅是……剑冢的……未来,我们……要考虑的……是,整个……川府的……未来!”
李怅咬紧了牙,他很想出言反驳,但是最终却还是无法出声,将头垂了下去。
阳光洒下,已经跑至山脚下的学徒队伍嘹亮的号子声,穿透了山间笼罩的白雾,穿透了朝阳洒下的微弱阳光。
他们是剑,是剑冢的剑,也是川府的剑。
……
昏暗的建筑之中,似乎空气都被黑暗浸染地分外沉重,但这却是阴暗生物最喜欢的味道。
这是被遗弃的一座破落的建筑,家里的年长者陆续死去,年轻人贪恋都市的繁华,于是这座由农家自己建盖的建筑便没有了人气儿,只有流浪的野狗野猫将其当做栖身之处。
而一座建筑,只要没了人气儿,就会衰败地特别快。
但就在着残垣断壁之中,居然隐隐传来了人的低语之声。
“绿冥,你的进度有些慢了。”
身形高大、带着半边绿色面具的女人扭头看向自己的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那双眼睛之中投射出来的寒光,显示了内心的愤怒已至临界点。
“别那么生气,是教主让我来催催你的,这次的任务有多重要不需要我提醒你吧,如果你没有完成……”
戴着绿色面具的女人回过头来,指端缓缓长出了绿色的枝条,枝条延长、硬结,变成了褐色的枝干,她就那样拿着细长的枝干,不知道在地上画些什么。
“我知道该怎么做,用不着你提醒。”绿色面具的女人缓缓说道。
“预防万一,我需要提醒你一下,你已经不是‘那边’的人了,希望你能够记住这一点……”
半威胁的语句还没有说完,女人的身后地面突然钻出了粗大的树干,这些粗大的枝干宛如一个个破土而出的锥子,直刺向墙壁形成的阴影之中。
树枝刺了个空,原本应该在那里的人影消失了,只有话语还飘荡在空气之中:
“我只是给你提个醒,绿冥……不要忘了是谁把你抛弃了的,生在这样的国家,是你的不幸,也是所有人的不幸……”
空气中似乎有黑色的烟雾在缓缓消散,绿冥捏紧了拳头,将地上所画的图像一拳捶到面目全非。
混乱的记忆之中,她似乎有个叫做“木淼淼”的名字,曾经还是一名学生。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记忆之中最惨烈的状况浮现在她的眼前,父母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魔兽撕成碎片,自己却没有能力去拯救双亲,她哭喊着乞求异能协会的探员去救助自己的父母,探员脸上的不耐烦和冷血却让她如坠冰窟之中……
“滚开!”
她看着那个面露谄媚神色的探员屁颠屁颠地加入到了某个人的护送团队中,那个人她认得,是经常出现在电视节目中的重要人物。
她无比绝望地嘶喊着,发出的声音像是野兽的嘶吼声,随后一袭白色的衣角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之中,刹那之间,世界里所有的嘈杂全部都消失掉了……
“神说,要用罪恶抵抗罪恶……”
“愿神的光芒,将至真、至善、至美播种人间……”
绿冥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握住抵在胸前,蜷缩成一团,明明身形那么高大,看起来却瘦弱得如同孩童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