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
董又睁开眼，捂住自己的喉咙，大口地喘息着。
被无尽的漆黑笼罩的感觉仍然停留在自己的大脑深处，但流淌的空气已经涌入了自己的肺腔中。
周围的空气中充斥着潮湿和一丝汗臭味，但是董又心中只有喜悦。
你好，我的人生。
我又回来了。
……
董又是一个普通人。
是一个带有“老好人”特质的普通人。
他是一个孤儿，但是却一天孤儿院也没有住过。
从小到大，他是在小区里爷爷奶奶们的照料下长大的。
这些留守的老人，对于孩子有着异乎寻常的喜爱，而在这个院子里出生的董又，也成了他们这些常年孤独的人的精神寄托。
或许很难以想象，但他确实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健健康康的长大了。
他感激这些毫无血缘关系的亲人的付出，也因此，自小就携带了一颗比他人要柔软许多的心脏。
过于善良的性格让他发自内心地喜欢帮助别人，每当看到他人接受帮助时脸上绽放的笑容，他就感觉分外满足。
他感激这些社区的老人，感激这个世界。
发小曾说他这是一种病。但他对自己患上这种病感到骄傲。
性格决定行为，行为成为习惯。而他将“行善”当成了自己的一种习惯。
一种根深蒂固于自己人生的习惯。
但是纯粹的人在复杂的社会上是很难立足下去的。
其间他也曾经纠结过，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能够满怀感激的接受帮助，还有一些人会在接受了帮助之后认为是理所当然。
他们说，自己这是在自我满足。
或许吧，董又心想。
但是他依旧选择用善意回馈这个世界。
在他那短暂的人生中，他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甚至充满了使命感。
直到他在一个雨夜，为了救一个被歹徒袭击的女孩，而被歹徒狠狠地刺中了腹部。
刀刃将剧痛导入了董又的身体，将血液抽出，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受伤的部位在灼烧着。
倒下的一瞬间，透过厚重的雨幕，他看到的是歹徒仓皇离去的身影，而那个被自己所救的女孩，则是义无反顾地向相反的方向跑离这个是非之地。
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发出呼救的声音，感知到体内灼热感褪去后，流失血液带来的彻骨的寒冷。
董又觉得自己的心也在慢慢变冷。
然后，他就失去了所有的生命特征。
奇怪的是，在他的生命体征彻底消失之后，他的意识并没有消失。
董又就这样浮在自己遗体的上空，静静地看着躺在下方的自己的身体。
这种感觉很奇妙，自己的灵魂很冷静地看着下方陆续发生的事情，像在观看一场长电影。
行人的尖叫声，救护车的长鸣，医生用力地按压着自己的胸腔……
但这一切并没有什么用，心电图上平滑的直线宣示着手术台上的这个躯体已经步入了死亡之中。
他看到了发小哀戚的面容。
他想说不要让爷爷奶奶们知道他的死讯，他们会承受不住；
他想说就说自己忘恩负义，出国后决定不再回来，毕竟骂一个白眼狼比白发人送黑发人要轻松得多；
他想说谢谢你们，让我知道这个世界的美好；
但是他，说不出来。
即使疯狂的大叫，也并没有只言片语传入到熟识之人的耳中，渐渐地，空虚和冰冷的感觉环绕住他。
紧接着他的五感逐渐消失，整个人陷入了黑暗之中。
浓重的黑暗将他包裹住，那一缕缕黑暗如同触手一般将他紧紧缠绕。
即使死后不需要呼吸，但是粘稠的黑色让他觉得似乎正在处于窒息的状态中。
“……检测到备选者已拥有足够资质，即将匹配合适的系统。”
董又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求生的欲望让他手脚并用地想要挣脱开束缚自己的事物，但是黑暗如同某种沼泽一般，他扒开一层，又有源源不断的黑暗向着自己涌来。
“……已为选中者匹配到合适的系统，现在开始安装……1%……2%……”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董又摇了摇脑袋，怀疑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99%……100%！恭喜选中者，已成功安装系统，现在匹配适当参数……”
什么鬼？
“匹配成功！欢迎用户使用圣母系统1.0版本，是否参加用户体验计划？（此选项不影响宿主使用系统）”
他试图寻找声音的来处，但是四面八方仍旧是被黑暗充斥着，让他看不到一点希望。
我因善意而生，又因善意而死。终日行善，却未得好下场。
这是什么世界？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现实？
积德行善，皆是虚妄。
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不要这样委屈自己。
或许是察觉到了董又脑内产生的抵触情绪，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再度响起。
“已拒绝参加用户体验计划。”
“为更好的适应系统，现将选中者的一切信息格式化……”
“1%……2%……3%……”
突然间，在董又的面前似乎又有一束光芒正在微微亮起，。
那光芒虽然微弱如同萤火，却也是这黑暗世界中的唯一。
本已筋疲力尽的董又只能挣扎着向那束光芒游去。
然后那束温暖的光芒包裹住了他，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希望。
……
董又坐起身来。
原来自己之前是睡在一张床上。
一张用硬木板拼成的床铺。
陌生的环境让他有些许紧张，光怪陆离的经历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他还是重新拥有了人生，董又摸着自己的脸颊想到。
出现在视野之中的手臂和手掌都显得有些瘦弱，并且泛着不正常的苍白。从指尖传递过来的感觉在提示着他自己的外貌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董又左手搭在右手的手肘处，这是他不自觉地缓解紧张的方式。
他张目四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房间，斑驳的墙皮垂落在灰白的墙壁上，像极了秋天未曾凋零的落叶一般。
除却自己躺着的床板，再就是一张满是划痕、破得不能再破的小桌子。
小小的桌子上在紧靠着窗户，上面摆着一些生活用品，还有一扇立着的镜子。
董又站起身来，浑身酸疼的感觉随着他的动作钻入了他的脑子里，差点让他再次坐了下去。
他强忍着酸疼和疑问，扶着墙壁站起身来，慢慢靠着墙壁一点点地向桌子移动。
董又能感受到自己的虚弱程度，仅仅只是移动了几步，额头的汗水仿佛像是不要钱一般涌了出来。
终于他移动到了桌旁，拿起了那扇有手掌般大的小镜子。
镜子上满是划痕与污迹，但是镜中的内容却让董又更加瞠目结舌。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名少年。
这名少年的脸庞略有些圆润，脸色略显苍白，眉眼却藏着一股桀骜，尤其是那双剑眉，说不出的恣意飞扬。
这是我？
这居然是我？
这怎么可能……是我？！
惊恐几乎从董又的眼眶中溢了出来。
镜子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摔出了一抹晶莹。
巨大的恐慌让他产生了“冲出去”的冲动，这不是我的身体，“我”究竟在哪？
但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门从外边被人拉开了。
一个女孩，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液体走了进来。
董又实在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如同被灯光照到的青蛙一样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女孩长得很清秀，正是初中生的青葱年纪。
她穿着洗得略微发白的衣服，但是却颇为整洁。
女孩看着董又站立在桌边，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她小心翼翼地看了董又一眼，试探着问道：“哥？你没事啦？”
声音也确实挺好听的，董又居然在慌乱之中还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慢着，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联想到自己的样貌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幅模样，董又感觉到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压下心中那些让人惊悚的猜测，强装镇定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表示应答。现如今的情况让他有些混乱，最好的办法是以不变应万变。
女孩蹙着的眉头微微放缓，似乎也没有惊讶于董又的不冷不热。
她三步并做两步，进门将碗放在了床前的小桌上，然后小心地搀扶着董又重新躺回了床板。
女孩将一只手搭在了董又的头上，一边轻声说道，“哥，你病得那么严重，烧又刚退，身子那么虚弱，该好好躺在床上休息，不要随便活动呀。”
董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得嗯了一声作为应答。
“哥，你赶紧喝了它吧？”她似乎才想起来了自己进来之前的目的，端起放在桌上的碗就想喂他。
看着黑乎乎的汤汁，董又犹豫了。
不是他故作姿态，而是实在没有摸清楚自己的处境，现在的他对于一切事物都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女孩也没有生气，只是把抬起的碗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轻轻说道：
“哥，你别生气了。”
我生气什么？
董又不解地看向女孩。
“哥，你就别再和妈怄气了，你也知道，妈一直都是个硬脾气，凡是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你就迁就着她些……”
女孩能感觉出来，自己的哥哥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了。好像没有以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了。
但是她也没有太过在意，只认为是自家哥哥大病过后还没有缓过来。
董又对自己的情况一无所知，只好默不作声听着女孩的劝解。
而在女孩啰啰嗦嗦的劝解声里，董又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他果然，不再是董又了。
在听到这里的时候，董又感觉到自己的心里充斥着悲伤，他不清楚这种悲伤名为何物，但是这种情感却几乎让自己落下泪来。
他姓陈，单名一个洛字。
而陈洛，也是一个孤儿。
他的父母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因为意外就去世了，出于某种原因将所有的钱财全都赔偿了出去，只留下了仍旧年幼的他，和一贫如洗的家。
在葬礼上，一帮亲戚互相推诿着陈洛的抚养权。只有小姨，一手牵着她的女儿，也就是陈洛的表妹，一手牵着陈洛，回到了自己家。
就这样，陈洛和自己的小姨一家开始了新的生活。
但是这种生活，并不和谐。
虽然年幼，但陈洛却完美继承了自己母亲的性格，骄傲，挑剔，目空一切。再加上自小身处殷实的家境之中，让陈洛很难适应要什么没什么的现状。
而陈洛的小姨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再加上她本身也是个硬脾气，自然也不会惯着这个有个性、有脾气、没能力的外甥。
于是，两人之间爆发过很多次矛盾，但都多亏了姨夫和表妹在其中周旋，这才让陈洛得以继续在这个家里生活下去。
而这次，也是因为两人针尖对麦芒，再加上陈洛一直体弱，心火上扬导致数日高烧不退，这才有了表妹端药进来的场景。
董又听着表妹唠唠叨叨的劝解声，心里的惶恐在逐渐消退，被置换成了另外一种情绪——迷茫和尴尬。
如此真切的情景不可能是梦境，也绝不会是什么VR技术能做到的。
他看着表妹眨动着的眼睛和不断碎碎念着的嘴，陷入了沉思。
虽然看起来荒唐，但以现今的线索来看，只能这样理解了——那就是，陈洛的身体里住进了名为“董又”的灵魂。
这也太荒唐了。
他伸手将“表妹”手中的碗接了过来，在她惊讶的注视下，一饮而尽。
碗里黑色的药汁简直苦的要命，毫不留情地在摧残着他的味觉。
董又忍住了想要吐的冲动，看着一脸惊奇盯着自己的林若若，努力的将嘴角扯出了一个大大的弧度。
黑色的药汁顺着他的食管一路向下，居然开始化作一股股的暖流，董又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酸痛感居然在缓缓消失，脸上的笑容更加由衷了一些。
不论如何，先活下去再说。
他刚想对林若若说些什么，却听见外面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喊：“若若，你逮哪和来（你在哪）？快出来搭把手！”
标准的鲁东方言，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坐在床沿上的林若若慌忙地站了起来，或许是起得太急，她明显没站稳，眼看着就要摔倒。
董又赶忙从床上半坐而起，将林若若拉了回来，两人一同倒在了床上。
【叮！检测到用户成功帮助到“林若若”，收获好意值1点，同时用户可选择以下选项：
1，每天定时收取10%的额外回报；
2，即刻收取100%的回报；
3，放弃回报。
请用户进行选择。】
董又看着感谢地朝他点了点头、随后走出屋子的林若若，然后又看了看身前浮在胸口处的明黄色对话框，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都什么和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