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梦境世界的王
那是一片寂灭般的黑。
但是很快，他的面前就又重新亮了起来，周围依旧是漆黑一片，只不过并不像方才一样黑得浓厚，依稀能辨认出四周的光景出来。
他们似乎在一个洞窟内，在他们的面前，盘坐着一个老者。
老人已经老得分不清多少年岁了，脊背佝偻地如同蜗牛的螺线一样，整个身躯像是被风干一般，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刮走。
他的眼睛似乎已经看不见了，头微微歪了一下，只是用声音进行辨认：“谁来了？”
声音嘶哑难听，像是被尘封多年早已损毁的磁带。
“孟爷爷，我是异能协会防异部的组长之一，殷端午，”殷端午轻声说道。
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殷靖是我的爷爷。”
“殷靖啊，”老人嗓音喑哑，吐字艰难地说道，“殷靖那个穿开裆裤的小子，居然也有孙子了啊。”
说完他开始剧烈的咳嗽，声带像是两片锯齿在摩擦一般刺耳。
不管是殷端午还是陈洛，都没有阻止老人说话，因为即使老人说话非常艰难，但是他们能明显感受到老人话语中的雀跃。
雀跃地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童一样。
对方似乎已经噤声了太久，在这个黑暗的环境之中，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忍受着孤独，忍受着寂寞。
陈洛听着老人费力地将一个个字吐出，听着殷端午耐心的轻声和他交流，就那样静静站在一旁，不发一言。
老人的谈兴很足，似乎要将淤积在心底的话语全部吐出，陈洛只得脚步微挪，换了一个较为舒服的姿势站着。
“谁？”
老人警醒地注意到还有第三个人存在，出声问道。
“他是我的组员，同时也是洛霄爷爷的外孙，孟爷爷。”殷端午替陈洛回道。
“那个叛逆的小子啊，哈哈。”老人开怀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又叹了口气。
那些在他记忆之中的背影，依旧青涩且稚嫩，充满着朝气，当时的他也正值壮年，无论是出于职责还是从本心而论，都想守护着这群年轻人走下去。
他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为了自己的理想分道扬镳。他甘愿成为一座高墙，去为这帮年轻人遮风挡雨。
只可惜，他这栋高墙，已经变得破败不堪，而那些依旧鲜活的背影，也已经垂垂老矣。
“殷探员，你来这的目的是什么？”谈兴已败，老人直接问起了殷端午。
“孟爷爷，我带他过来，是尝试一下能否接替您的位置。”
“嗯？协会已经找到了拥有类似能力的人了么？”老人的声音突然间有些急切。
老人的能力比较特殊，而之所以在这方空间内忍受着寂寞和孤独，是因为有他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只能试试看，我手下这名异能者的能力是复制，我会尝试让他复制一下您的能力，如果可以的话，您可以放下这十几年的重任了。”
老人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他是几级？”
“……3级。”殷端午回道。
“胡闹！”老人厉喝一声。
与此同时，陈洛仿佛感觉到四周的压迫感陡增，他感觉到自己仿佛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是浩如烟海的精神力，瞬间出现在这方空间中所导致的，而能做到这点的人，陈洛还从来都没有见到过。
哪怕是他接触到的最强者——殷端午，在他的身上，也绝对不可能出现如此磅礴的力量！
眼前的这位老者，恐怕是一名4级异能者！
窒息的感觉只出现了一瞬，就如同潮水一般退去。老人仍旧处在盛怒之中，嘶哑的嗓音如同乌鸦一般嘈杂、难听。
“这是在杀人！3级异能者想坐上这个位置，你知道其中的风险有多大么？”
“协会那帮老家伙，难道已经到了要把小辈推出来送死的地步了么？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
老人的身形依旧佝偻，但是神态和言语中的威严，让站在一旁的殷端午和陈洛都不由自主地噤声。
直到老人发泄完自己的怒气，委顿的靠在了身后的岩石上，殷端午才缓缓解释到：
“协会将唯一的4级高级精神晶石，分派给了我。”
老人神情微动，满是污垢的脸上满是惊讶，接着又是一阵怅然。
他知道，协会此举，已经是有着破釜沉舟的意味在了。
精神晶石，是协会用特殊的手段将源晶提纯后的物品。
击杀异兽可以获得源晶，但是贸然吸收源晶会对人体产生副作用，因此所有获得的源晶都会由协会搜集起来，进行提纯。
提纯后的晶体，里面蕴含的则是精纯无比的精神力量，对人体的副作用，几乎为0。
因此也显得非常珍贵。
而精神晶石，根据其中蕴含的精神力量，也是分为等级的。
协会作为薪酬颁发给探员的精神晶石，只是最低级的1级晶石，这种晶石里面蕴含的力量最少，效果也最差，但即使是这样，效果也堪比普通异能者自己冥想一个月所能扩充的精神量；
2级的效果比1级要好上数倍，3级精神晶石较之2级，效果又要好上不少；
而4级高级精神晶石，协会中在这十几年中，仅仅只锻造出来过2枚。
一枚已经被一名异能者前辈用掉，殷端午身上携带者的的精神晶石，是现在异能者协会仅存的一枚了。
久居此地、消息闭塞的老人自然不知道这枚晶石有多么稀少，但是在他深陷此地之前，协会制作晶石经历了何种困难，他是看在眼里的。
如今，协会愿意拿出这种贵重的资源，去用在一个小辈身上，恐怕也并不是考虑到这个小辈的背景，而是目前真正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
接下来，在老人断断续续的描述中，陈洛大致了解了老人的传奇经历。
在十余年前，借助梦境仪器的帮助，人们才真正开始进入梦境世界，开始揭开笼罩在历史迷雾中的梦境世界的面纱。
但是梦境世界的来源，它究竟有这怎样的历史，它到底是如何形成的，对现在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个谜。
梦境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产生的空间裂缝，似乎也并不是仅仅在这十年间才出现的。
虽然可以查询到的第一起空间转移现象，是十年前的镜山兽事件，但是在老人的描述之中，这种现象似乎早就存在。
只不过这种现象出现得极少。
老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在数十年前，他是异能协会数一数二的实权人物，现在异能协会的扛鼎成员都曾是他的学生。
只不过某一天偶然出现的空间裂缝，将他的所有骄傲和抱负都卷入了这方世界之中。
如果仅仅是出现梦境世界之中的某个普通地点处，老人完全可以凭借着一身本领在梦境世界之中闯荡，但是他出现的这个地点似乎是一个被禁锢住的空间。
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一个幽闭、黑暗、狭小的空间内度过太长时间。
哪怕是性情坚毅的老人，也不例外。
他开始疯狂使用自己的能力向外界呼救，忍受着精神的一次次枯竭，身体的一次次透支，也不愿停止，周而复始。
老人的异能叫做“精神感应”，根据本人的能力，可以感应周围的一切。
这是一项很有用的能力，集探知、交流、威慑、攻击于一体的能力，在他被囚禁在此处的每一天，他都用自己的能力向外界求救。
但是，在他感应中，没有任何有生命反应的个体出现。
就在他即将发狂的那一刻，他的呼唤，却终于有了回应。
“那是一个完美的生命，牠强大、美丽、生机勃勃，仿佛凝聚了世界上所有的力与美，牠没有任何缺点，如果硬要下一个定义的话，牠就是‘神明’。”
这是老人给出的描述，在说这话的时候，老人的脸上布满了虔诚。
或许出于怜悯，或许心存善意，那个庞大的“意识”允许老人将自己的意识附于牠的骥尾，在牠的帮助下，老人用意识看遍了梦境世界的山川河流、万千气象。
那个存在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鲲鹏，在梦境世界上方飞旋着，审视着自己的子民和领地中的一切。
而老人的意识则像是附着于伟翼之上的小小虫豸，可以跟着一起欣赏这瑰丽的景色。
但就在十余年前，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那个生命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昏沉沉起来，牠开始变得虚弱，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力量，随后似乎陷入了沉睡之中。
随着那个巨大的意识陷入沉睡，梦境世界的一切都开始躁动起来。
而老人的意识，也不再如同之前那样可以俯瞰这瑰丽的梦境世界，再度受困于这个小小的空间之中。
但见过华丽与雄浑之后，老人觉得自己能够坚持下去了。
“我一直在等待接替我的人，等待能够接替我，和牠建立联系的人。”
“牠的意志足以压下梦境世界之中产生的所有野望，即使是现在，牠残留的力量也震慑着那些觊觎牠的野兽，压制这这个世界的动乱。”
“我能感觉到，一旦牠重新醒来，无论是梦境世界，还是现实世界都将重归平和，这也是我坚持下来的理由。”
“如果你要接替我，那就必须和这位存在建立稳定的精神联系。”
老人的声音如同从极远之处传来，声音中满是疲惫。
说白了就是和这位建立一个良好的“外交关系”，借助那位的力量来压制梦境世界产生的动乱，减少空间裂缝的产生。
想必这也是老人在十多年前联系上了现实世界，却始终坚持守在这里的原因。
宁愿忍受着令人发狂的寂寞，也甘之如饴。
老人却没有察觉到陈洛异样的神色，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当时我被错乱的空间乱流卷入这个地方，尝试着用能力去沟通外界的时候，无意间和那位产生了精神联系；”
“也正是那位，才让我和现实世界搭上了桥，要不然，你们可能早就见不到我了。”
“那位似乎对人类这种生物并不排斥，否则也不会对我展现出善意，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那位存在的精神强度，不是常人可以揣度的。”
“当初我进来的时候，和现在你的能力相仿，但是即使是这样，也几乎被强大的精神威压冲击地命悬一线。”
老人口中的“你”指的自然是殷端午，以殷组长的精神强度，都险些支持不住，陈洛不禁咽了口吐沫。
这场赌博，怎么看也不像自己能赢的样子。
“不过，那位现在已经陷入了沉睡，精神威压肯定会大幅下降，”说着说着老人忽然间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极了一个恶作剧后得逞的小孩子一样。
陈洛感觉自己的心情像是升降机一样，起伏不定。
他并不是一个冒险的性格，之前听老人说得如此吓人，险些都兴起了回家的念头。
但是冥冥之中他总感觉自己不能错过这个任务，这种感觉来的十分突兀，甚至有些猝不及防。
他有些纠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承下这份担子。
花费半年的时间，能够得到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殷端午手上的那块4级精神晶石毫无疑问会用在自己身上，更何况在老人的描述中，能够和那位神秘存在搭上联系，对自己能力的潜移默化的提升，将是无法估量的。
但是危险性同样存在，能否安全地接替老人，以及殷端午保证的“半年时间”，都没有任何保障。
陈洛思索了半天，还是准备推掉这项任务。
殷端午没有仔细给自己说明便带自己来到了这个地方，未毕不是存着让自己“赶鸭子上架”的那份心思。
或许还有着让老人感化自己，让自己屈服于“造福人类”这样的大义之下。
但是陈洛的心脏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柔软。
或者说，在陈洛内心深处，还是有着柔软的一面的，但那只限于自己的亲人、朋友。
至于他人，与我何干？
我愿意为某些伟大的事情奉献一切，但前提是“我愿意”才行！
这样想着的陈洛，正要开口，然后他听见在自己的心底深处，忽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是谁？”
声音有些稚嫩，透露着不解、好奇，还有一丝丝的……亲近？
亲近？！
寂灭的洞窟之内，无形的风暴在瞬间翻涌而起！
陈洛感觉自己仿佛如同位于龙卷风的风眼之中，身体表面充斥着欲将自己撕裂的张力，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搅拌机之中，而自己的下场，只能是被搅成碎渣！
“怎么回事？！”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殷端午，几乎在瞬间，在他的周围形成了一层透明的防护罩！
那防护罩，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史莱姆，一把将殷端午还有老人捞起，塞进了身体里面。
巨大的透明手臂又伸向了陈洛，但是须臾间便被拧成了麻花，紧接着化为碎裂在空气之中的点点银光。
紧接着，风暴中央的陈洛，消失在了殷端午的视线之中。
殷端午神情凝重地看着眼前空荡的空间，而身后的老人则是双膝跪地，前额抵地，模样无比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