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孔
阳光自窗帘的缝隙中洒落下来,孔苓栩皱了皱眉头,眼皮动了几下,睁了开来。
她坐起身,拿起放在枕边的通讯器,点亮屏幕,那行显示着“陈洛”的聊天记录仍然没有任何回信。
孔苓栩的眼睑微微垂下,褪下身上的睡衣,换上了训练用的衣服,准备开始洗漱。
昏暗的房间里,唯有墙壁上的电子日历发出微弱的光芒,彰显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存在感:
【异能历218年5月6日 06:00】
随便洗漱了几下之后,孔苓栩扯过毛巾,胡乱地擦了几下脸,推门走了出去。
孔氏的训练场距离她住的地方很近,大概4分钟的路程就能走到,而她现在的生活,就是单纯地维持着“宿舍——训练场”这种枯燥的两点一线模式。
来到了训练场广阔的场地中,孔苓栩深吸口气,开始了一天的训练。
提膝,鞭腿,旋身,后悬踵,收拳于腹,挥拳,变拳为掌,横劈……
每天她都会用自己创立的拳掌身法来预热身体,从旁观人的角度去看,很难想象,这些凌厉的动作仅仅只是用来热身。
一招一式,几乎都带着将面前空气击碎的意志。
“苓栩,这么早就来啦。”在孔苓栩结束了热身,擦拭头上的汗水时,听到了身后不远处传来的声音。
她转头望去,冲着来人微微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多说什么。接着就慢慢走到训练场旁边的刀剑架旁,选择了一根长枪,继续开始自己的体能训练。
来的人,是年轻人里有望接掌孔氏的继承人之一,孔言素。
孔氏家大业大,有内外门之分,地位自然也是天差地别。
内门,是由一部分精英嫡系掌控,血液内流淌的都是纯正的孔家血脉;而外门,则是一些外戚和之前的仆人组成的,孔家会赋予他们“孔姓”。
如果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的话,外门就像是卑贱廉价的土壤,而内门,则是以这些土壤的养分供养出来的,美丽的花朵。
孔苓栩的祖上,在数百年前,就是服侍家主的书童,因此被赐予“孔”这个姓氏。
向她打招呼的青年,却是这个家族内的嫡系中的嫡系,当代家主的二儿子,自小就被誉为“神童”,在8岁的时候便自然觉醒,成为了一名异能者。
而现在,即将20岁的他,已经在3级异能者高段停留了许久,想来不出多长时间将会成为孔氏家族中为数不多的4级异能者之一。
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而如此万丈光芒的年轻人,偏偏还是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俊朗的外表,再加上举止优雅,风度翩翩,很多外门的适龄女生,都幻想着能成为这位的“良人”。
但是,让这些女孩郁闷的是,这个“冤家”对她们的示好无动于衷,偏偏对身怀“不净血脉”的孔苓栩格外上心。
孔苓栩在这个家族中可以称得上是另一个极端。
孔苓栩的爷爷,在很小的时候便展现出了惊才绝艳的才能。而当时家族内的出众的年轻血液并不算多,面临着力量阶层将要“断代”的危机,当时的孔氏家主做出了一个震惊内外门的决定,将孔苓栩的爷爷收入内门,并将其作为继承人之一进行培养。
这个决定在当时掀起了轩然大波,毕竟孔氏可以说是一脉传承下来的,让一个只是空有孔氏姓氏的人来做家主,所有的内门人全部都持反对意见。
当时的家主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只得进行妥协,妥协的方式就是,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孔苓栩的爷爷,让其辅佐其妻子发扬孔氏。
如此才安抚了内门所有派系的情绪。
而这对外门所有人的激励,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
因为家主虽然名义上还是让其“女儿”作为家主,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被家主看中的这个年轻人才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毕竟这个世界,力量为尊。
作为一个延续了上千年的庞大家族,从没有过这种情形,让一个没有血缘联系的人来做家主。
所有的外门人仿佛看到了进阶的可能,以极大的精力和热情,去精进自己的实力。
在那一段时间里,整个孔氏都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这个延续千年的古老家族开始焕发出勃勃的生机。
而就在孔苓栩的爷爷即将和家主的女儿成婚前,孔氏遇到了一些小小的麻烦。
他们的生意渠道出现了问题,在运输的途中遇到了异兽的袭击,作为外门实力第一人,孔苓栩的爷爷义不容辞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任务持续了2年之久。
而当任务完成后,外门所有人都盼望着这个背负着他们所有希望的年轻人,像一个英雄一样,回来领取属于他的荣耀和地位。
不过他们等来的不只有这个外门的年轻人,还有他怀中的两个小小生命。
那就是孔凡宇和孔凡霖。
被家主给予厚望,并承诺将爱女下嫁的惊才绝艳的年轻人,居然在外面,带了两个野种回来!
这是赤裸裸地羞辱!
这是将整个孔氏家族的骄傲,丢在地上践踏!
之后所有人都没有再见过这个年轻人,不仅家主绝口不提成婚之事,连其他内门人也缄口不言,仿佛这件事从没有出现过一般。
但是稍微有些脑筋的人,都知道,这段令孔氏蒙羞的事件,应该是被彻底尘封在历史的遗尘中了。
从那时起,外门依旧是外门,内门依旧是内门。
内门人依旧看不起外门人,而外门人也依旧如同之前一样卑微且勤恳,一如之前。
只是外门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进身之阶,也就仅限于外门了。
作为以仁义立身的大族,内门并没有对这两个幼弱的孩童做些什么出格的事,反而是给这两个孩童提供了住所和衣食,并雇佣了一位乳母照顾他们的衣食住行。
这两名幼童,顶着家族内所有人的白眼长大,两人几乎延续了他们父亲优秀的天赋。
但是,两名兄弟在同一天,在孔氏内部的私塾中,觉醒了。
那一刻,他们茫然地看着周围惊慌失措的同龄人,以及面露惊恐的老师,终于彻底认清了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
异类。
被魔焰环绕在内的兄弟俩,只能成为家族中的“异类”。
家族中几乎内门所有人都要求家主将这两个兄弟赶出去,他们身上污浊的血液和这恶魔似的异能简直是对以“温文尔雅”著称的孔氏的侮辱。
但是兄弟俩无论是血脉中还是认知中,都离不开孔氏了。
他们吃着孔家的饭,穿着孔家的衣长大,整个人都已经烙印了这个姓氏,他们无法选择背叛,只能选择乞求。
就这样,兄弟俩在家主府邸前整整跪了三天三夜,直至昏厥。
或许是这份坚持打动了家主,两兄弟终究没有被驱逐出去,而即便代价是需要完成极其危险的任务,两兄弟也甘之如饴。
他们承接了父亲遗留下来的“罪”,如同蛆虫一般苟活在这世间。
但是,他们的父亲,真的做错了么?
这是孔凡霖在大哥的噩耗传来时,心中所想到的。
于是他带着自己的侄女,连夜逃出了孔氏。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孔氏派出的人羁押回去,但是,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自己的存在对于家族来说,可有可无,不如说自己消失了,才是对家族最大的贡献。
从那一刻起,将大哥的遗腹子安全抚养长大就成了他唯一的活下去的念头。
那个抱着赎罪的念头,将孔氏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的孔凡霖,已经彻底死了。
而就在整个孔氏已经渐渐遗忘了这个人的时候,那个将整个孔氏吊在耻辱柱上的人的后代,又再次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孔苓栩跪在家住府邸的门前,一如她的父亲、叔叔一般。
这个身形瘦弱的女孩继承了她的先辈的倔强,似乎不答应她进入孔家,她就要跪死在这里。
同样是在三天三夜之后,内门同意了她的诉求。
此后,孔苓栩一如她的父亲叔父,做着最艰苦的训练,完成着最危险的任务,却没有任何怨言。
所有人都认为孔苓栩进入孔氏的目的,并不单纯。
但是孔言素不这么认为。
他看着女孩逐渐远去的背影,从孔苓栩的态度中,他自然能感受到抵触抗拒之意,却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得微不作声地叹了口气。
“言素哥,这孔苓栩也太过无力了。”身旁的孔云武吊起了眉毛,声音中充满怒气。
孔家所有嫡出的孩童,都会在很小的时候在身边安排上一名“护道者”,说不好听的就是“死士”,这些护道者和他们的主人一同长大,衣食住行都在一起,必要的时候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去维护主人的安全。
孔云武就是家族在外门中千挑万选出来、配给孔言素的护道者,正因为从小到大培养出的情感、以及和孔言素荣损俱同的地位,让他看不惯这个外门中的“异类”。
“没事的,云武,”孔言素微微一笑,他本就不认为自己的好意会这么快便被接纳,只不过孔苓栩刀枪不入的防御姿态还是让他心里有些落差,因此才有前面叹气的举动。
“言素哥,我不明白,”孔云武愤愤不平道,“明明孟家的那位和您更加合适,门当户对,您为什么要对这个孔苓栩青眼相加,难道是因为孔苓栩长得更……”
孔言素抬起手,打断了孔云武,他知道孔云武想要说什么。
作为家主继承人有力的候选人之一,支持他的三舅有意说动他和孟氏的嫡出三小姐成婚,以此来加强他手中的筹码。
孟家作为累世的大族,虽然不能和孔氏相比,但也是庞然大物,如果能和孟家三小姐成婚,对于他的帮助将是无法估量的。
不过孟家那位小姐虽然容貌也非常出挑,但是和孔苓栩比起来还是有所不如的。
直到现在也是,虽然孔苓栩的地位在整个孔氏都是排不上号的,但是并不妨碍对老一辈恩怨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去用欣赏、爱慕的眼光看待那抹倩影。
这也是孔云武之所以发问的原因。
“云武,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人的容貌而表现出这份态度么?”孔言素问道。
别人不知道,但是作为眼前之人的护道者,孔云武是知道孔言素有多么洁身自好的。不说别的,就说旁系几个年级轻轻的孔氏子弟,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什么都尝过了。
孔言素却一直很律己,也因此,在年轻一辈中,他才能稳稳坐得榜首。
“时代变了啊,云武,”孔言素叹了一口气,“这十余年的变化你还没有看清么?”
“如今不再是通过权势、通过人情义理来维持自身地位的时代了,个人实力将再度成为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指数,无数的市井泼皮、贩夫走卒将会通过这场变革一跃而上,所有的一切都会被重新洗牌,旧的势力将被清算,新的势力会冉冉升起。”
“未来,将是异能者的天下。”
“谁掌握了足够强的战力,谁就拥有了话语权。”
孔言素的目光变得涣散,似乎在注视着无穷之远的未来。
“我看中孔苓栩的,也不是因为什么儿女情长之类的无聊事情,而是因为,她的潜力,非常出众。”
“她的爷爷,她的父亲、叔叔,几乎都有着可以跨越3级到4级门槛的能力,而这种天赋,在她身上更为突出。”
“来之后1年,便成为了3级异能者;过了1年,又迈入了3级异能者高段,和她相比,孟家那位小姐,”
“不,所有的女人,都是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陈云武打了个寒颤,总算是明白了孔言素的意图。
他不再和权势联姻,而选择与力量联姻。在他眼中,所有人都不再具备形体,只有着“可用”与“无用”的标签。
想到这里,孔云武深深低下了头颅,表达着对主人深谋远虑的敬佩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