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香
秋日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透过雕着缠枝莲纹的窗棂,一缕缕地淌进东宫内室。那些光斑落在青玉砖地上,又攀上紫檀木的床柱,在沉寂的空间里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萧云璟已经回到东宫半月有余,伤势大好,只是右肩仍不能用力——那支从北境射来的狼牙箭,至今还在他肩胛骨处留着一道狰狞的伤疤。
沈知意站在湘妃竹屏风外,听着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御医昨日来复诊时说,殿下的箭伤已无大碍,可以自行更衣,但那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她还是不放心。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帕角绣着的并蒂莲被揉得皱皱巴巴。
“太子妃,您进去吧。“青竹小声提醒,声音压得极低,“奴婢们...不便伺候殿下更衣。“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揣了只扑腾的雀儿。她轻轻推开内室的门,檀香味混着药草的清苦扑面而来。萧云璟背对着她站在衣架前,玄色劲装外罩着件墨色披风,正在解铠甲的系带。听到动静,他微微侧首,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像一泓深不见底的秋水。
“妾身来帮殿下。“沈知意上前半步,素白指尖接过他手中的犀角带钩。那带钩上雕刻着狰狞的兽首,此刻却被她握在手里,竟显出几分温顺。
萧云璟没有拒绝,任由她动作轻柔地帮他卸下外袍。玄色织金缎面的衣料擦过她手背,带着日晒后的暖意。当沈知意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右肩时,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肩背肌肉瞬间绷紧,却没有出声。她立刻收回手,却还是看见他肩头那处箭伤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
“伤口还疼吗?“沈知意放轻了动作,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她小心地托住他左臂,帮他褪下内衫,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箭伤已经结痂,但边缘处仍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无碍。“萧云璟简短地回答,嗓音低沉。他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素色常服,月白色缎面绣着暗银竹叶纹。就在他抬手穿衣时,沈知意注意到他胸前隐约露出一点绣线的颜色——那是她做的平安符香囊的一角,靛蓝色缎面上绣着金线云纹,正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
她心头一跳,像是被人突然攥住了心脏。那日新婚第三天,她躲在东宫偏殿的暖阁里,熬了整整三个晚上,一针一线地缝制这个香囊。里面装着从御花园摘的新鲜桂花,用江南进贡的绢纱细细包着,寓意平安吉祥。可当时萧云璟连看都没看就收下了,随手扔在案几上,仿佛只是应付差事。
更衣完毕后,萧云璟示意她可以退下了。沈知意福了福身,转身离开,却在转角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半开的门缝,她看见萧云璟站在铜镜前,玄色常服的衣领微敞,露出里面那个靛蓝色的香囊。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香囊,指腹反复描摹着金线云纹的轮廓,眼神复杂得像是要把这香囊看出个洞来。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慌忙收回视线,快步离开。裙裾扫过青玉砖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她此刻乱了节奏的心跳。
当晚,沈知意辗转难眠。她盯着帐顶绣着的百子千孙图,那些胖娃娃的红扑扑的脸蛋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个香囊......她突然想起,自己缝制时还偷偷在香囊夹层里藏了一缕青丝,用红丝线捆着,就藏在桂花下面。当时她想着,若太子殿下日后想起她,至少能凭着这缕头发记起东宫里还有个太子妃。
“殿下......“她轻声呢喃,不知是在唤他,还是在问自己。月光透过纱帐洒在床榻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窗外,秋虫在梧桐叶间鸣叫,一声声,像是在诉说着这深宫里无人知晓的秘密。
她披衣起身,赤着脚走到窗前。庭院里的梧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月光如水,洒在树影斑驳的地面上。远处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了。她想起新婚之夜,萧云璟也是这样背对着她,两人虽共处一室,却比陌生人还要疏远。那夜的龙凤喜烛燃到天明,烛泪堆成了小山,却照不暖这一室冰凉。
“殿下......“她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秋叶,飘落在寂静的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