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岭南烟雨

岭南的雨季总是来得突然。萧云珩站在流放驿站破败的屋檐下，看着豆大的雨滴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三个月前，他还是意气风发的二皇子，如今却只是一件粗布麻衣，被禁军押解着踏上这万里流放之路。

“殿下，雨大了，咱们进去吧。“老驿丞佝偻着身子，递来一碗热茶。

萧云珩没有接，只是盯着茶汤里漂浮的茶叶末，眼神空洞。他想起离开京城那日，父皇冷漠的眼神，太子萧云璟站在高头大马上俯视他的傲慢姿态，还有沈知意站在太子身旁时那抹若有若无的怜悯——那比任何羞辱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不必了。“他甩开茶碗，瓷器碎裂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连你们也来嘲笑我？“

驿丞叹了口气，默默退下。屋内，萧云珩从怀中掏出一块温润的玉佩碎片——那是他母妃留下的最后物件，也是他珍藏多年的唯一念想。他摩挲着碎片上残缺的“永结同心“字样，突然疯狂大笑起来。

“永结同心？哈！“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吼叫，“凭什么！凭什么萧云璟就能稳坐太子之位！凭什么沈知意能得到所有人的怜悯！“

驿站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不平都冲刷干净。

*

东宫内，沈知意正在教小承煜习字。孩子用稚嫩的小手握着毛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父““母“二字。

“承煜真棒。“沈知意笑着夸奖，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萧云璟已经连续三日没有好好休息了，自从二皇子被流放后，他总是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小承煜仰起小脸问道。

沈知意蹲下身，轻轻擦去孩子鼻尖上的墨点：“爹爹很快就回来了。承煜要乖乖的，等爹爹回来给你带礼物。“

书房内，萧云璟正在批阅奏折。青竹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殿下，岭南那边有消息传来，二皇子...他似乎病了。“

萧云璟手中的毛笔顿了顿，一滴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什么病？“

“听说是水土不服，加上旅途劳顿，发热昏睡了好几日。“青竹犹豫了一下，“还有人说...他整日抱着一块玉佩碎片喃喃自语。“

萧云璟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雨夜，萧云珩在皇家别苑外被禁军押解时，回头看他那充满仇恨的眼神。那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他的心里。

“备车，我要亲自去看看。“他突然说道。

沈知意端着茶走进来时，萧云璟已经披上外袍准备出门。“殿下要去哪里？“

“岭南。“萧云璟的声音很轻，“我去看看他。“

沈知意手中的茶盏差点掉落。她看着丈夫疲惫的侧脸，最终只是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处理完就回。“萧云璟走到她面前，罕见地握住她的手，“知意，这些年...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沈知意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

岭南的官道上，萧云璟的马车缓缓前行。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他沉思的面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或许是出于皇室最后的体面，或许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驿站门口，老驿丞惊讶地看着突然到访的太子殿下。“殿、殿下？这...这如何使得...“

萧云璟摆摆手，径直走向后院关押犯人的偏屋。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萧云珩蜷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如纸，嘴里仍紧紧攥着那块玉佩碎片。

“二弟。“萧云璟推门而入。

萧云珩猛地抬头，眼中的恨意瞬间被病态的狂热取代。“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他嘶哑地笑着，“还是来炫耀你的胜利？“

萧云璟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平静地走到床边：“你病了。“

“我死了更好！“萧云珩突然激动起来，“这样你就永远不必担心我会抢走你的太子之位！不必担心我会...“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萧云璟皱眉看着他咳得满脸通红，最终从袖中取出一瓶药丸：“服药。“

萧云珩愣住了，眼中的恨意渐渐被困惑取代。他颤抖着手接过药丸，突然苦笑起来：“为什么？你不怕我...假装服药，再图谋不轨？“

萧云璟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芭蕉叶，轻声道：“因为你是父皇的儿子，也是...我的弟弟。“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萧云珩心中某个紧锁的角落。他怔怔地看着萧云璟离去的背影，手中的药丸滚落在地，碎成了粉末。

***

回京的路上，萧云璟站在船头，望着滚滚江水出神。沈知意静静地站在他身旁，感受着丈夫身上那股久违的轻松。

“殿下，二皇子他...“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萧云璟摇摇头：“让他留在岭南吧。那里远离朝堂，或许能让他真正平静下来。“

沈知意微微一笑，靠在丈夫肩头：“殿下做得对。“

萧云璟转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知意，谢谢你一直相信我。“

“因为我了解你。“沈知意轻声说，“就像你最终也了解二皇子一样。“

江风拂过，带着初夏的暖意。马车轻轻摇晃，载着这对历经风雨的夫妻，向着京城的灯火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