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易容
姑苏的秋意浓得化不开,小院里的桂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清甜的香。
小燕子刚上船离开,萧剑便转身进了院子。晴儿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方才送别的帕子,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的倦意。
景娴正坐在葡萄架下,看着永璂蹲在地上捡桂花,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染出一层淡淡的金。容佩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扫帚,却没急着清扫,只静静看着母子俩,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萧剑缓步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晴儿给他斟了一杯热茶,他接过,却没喝,只是看着景娴的侧脸,沉吟片刻,才开口道:“娴姨,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景娴闻声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见他神色郑重,便抬手摸了摸永璂的头,柔声道:“璂儿,去屋里把那本《诗经》拿来,娘教你认字。”
永璂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进屋里。
容佩也识趣地提着扫帚,走到院门口,守着门,不让闲杂人等进来。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萧剑这才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极低:“娴姨,如今永璂虽已逃出宫来,可这世上,知道十二阿哥模样的人,不在少数。您虽隐姓埋名住在姑苏,可保不齐哪日,会遇上京城来的故人,或是宫里派出来的眼线。”
景娴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何尝没想过这个隐患?这些日子,她从不让永璂独自出门,便是怕他那张与乾隆有几分相似的脸,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想说什么?”她抬眸看向萧剑,语气平静。
“我想说的是,”萧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那啥,皇后——”
他刻意加重了“皇后”二字,见景娴没有反驳,便继续道,“您愿不愿意,易容成一张陌生人的面孔?从今往后,就算是见到宫里最熟悉的人,他们也认不出您和永璂。”
晴儿闻言,也跟着点头,柔声附和:“萧剑说得对,娴姨。易容虽需受些皮肉之苦,可一旦成了,便能永绝后患。您想想,只要换了容貌,您和十二阿哥,就能真真正正地,在这姑苏城,安稳度日。”
景娴的目光微微晃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握过凤印,曾指点过江山,也曾为了护着永璂,在乾隆面前据理力争。可如今,这双手,只愿为儿子缝补衣裳,为他洗手作羹汤。
“易容……”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换一张脸,从此,世上再无乌拉那拉·景娴?”
“不。”萧剑摇头,目光坚定,“换一张脸,从此,世上只有姑苏的景娴。至于永璂,他可以不再姓爱新觉罗,改随您的姓氏,叫景言。容嬷嬷也不必再用‘容嬷嬷’这个称呼,就叫容佩,做您身边最亲近的嬷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以为,原来的皇后、容嬷嬷、十二阿哥,早已葬身火海,或是病逝他乡。活着的,不过是三个素不相识的寻常百姓。往后就算是走在街上,遇上京城来的人,也绝不会被认出来。”
容佩恰好走进院子,听到这番话,脚步猛地一顿,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快步走到景娴身边,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娘娘,这……这易容之术,怕是要伤筋动骨吧?您的容貌……”
景娴抬眸看向容佩,见她满眼担忧,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是一张皮囊罢了,好看与否,于我而言,早已不重要。”
她这一生,顶着皇后的凤冠,守着爱新觉罗的规矩,活了大半辈子,活得小心翼翼,活得身不由己。如今,她只想为自己活一次,为永璂活一次。
“只是,璂儿他……”景娴的目光落在屋门口,永璂正捧着一本《诗经》,好奇地探出头来,“他年纪还小,易容之术,怕是会让他受苦。”
“这个您放心。”萧剑连忙道,“我认识一位江湖上的易容高手,手法极为精妙。寻常的易容,是用胶水、面皮粘黏,极易脱落,可他的法子,是用特制的药膏,慢慢改变皮肤的肌理,虽需耗时数月,却不痛不痒,对身体也毫无损伤。等药膏洗净,新的容貌便会固定下来,与天生的别无二致。”
晴儿也跟着道:“那位前辈,是萧剑的至交好友,为人极重信义,绝不会泄露半分秘密。”
景娴沉默了,她转头看向屋门口的永璂。少年捧着书,正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眉眼清澈,像极了江南的春水。
她想起宫里的那些日子,永璂被人欺负,被人克扣份例,被乾隆冷言冷语相待,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想起自己带着永璂,在这姑苏的小院里,看乌篷船,听船娘歌,他脸上的笑容,一日比一日多。
她不能让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毁于一旦。
“好。”
良久,景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答应你。我和璂儿,都易容。从今往后,世上再无乌拉那拉·景娴,再无爱新觉罗·永璂。只有景娴,只有景言。”
容佩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娘娘!老奴……老奴跟着您,叫容佩,就叫容佩!”
她这一生,都是为景娴而活。从前,她是皇后身边的容嬷嬷,往后,她是景娴身边的容佩。名字变了,可她对景娴的忠心,从未变过。
萧剑和晴儿相视一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娴姨放心,我这就去送信,让那位前辈尽快赶来姑苏。”萧剑站起身,语气轻快,“等易容之事办妥,您和景言、容佩,就能真真正正地,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了。”
景娴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得像江南的水。
屋门口的永璂,捧着书跑了过来,好奇地问:“娘,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易容?”
景娴蹲下身,伸手拂去他发间的桂花,柔声道:“璂儿,过些日子,娘要带你变个模样。往后,你不叫永璂了,叫景言,跟娘姓景,好不好?”
永璂眨了眨眼,歪着头问:“变模样?是不是像话本里的大侠一样,换一张脸?”
“是。”景娴笑着点头。
“好呀好呀!”永璂拍手笑道,“我要变成一个没人认识的人,这样,就再也没有人欺负我了!娘,我们要变成什么样子呀?”
景娴看着儿子灿烂的笑脸,心里暖暖的。她伸手抱住他,轻声道:“变成我们最喜欢的样子。变成,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样子。”
容佩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母子俩,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
晴儿走到萧剑身边,轻轻挽住他的手,眼底满是欣慰。
小院里的桂花,还在簌簌地落着。风一吹,香气弥漫了整个巷子。
远处的河道里,乌篷船悠悠划过,船娘的歌声软糯清甜,飘得很远很远。
景娴抱着永璂,抬头看向天空。天高云淡,风轻日暖。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和儿子,和容佩,会在这江南水乡,守着一方小院,看遍烟雨,度过岁岁年年。
再也没有宫墙的束缚,再也没有人心的险恶。
只有这人间烟火,只有这平平淡淡的幸福。
只有,属于景娴、景言、容佩的,崭新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