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番外篇
紫禁城的冬,来得早,也冷得刺骨。
冷宫里的窗棂,糊着的窗纸早就破了好几处,寒风卷着碎雪,一股脑地往屋里灌。令妃魏佳氏裹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旧棉袄,蜷缩在冰冷的硬板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雪下得真大啊,鹅毛似的,飘洒了整整一天一夜,把宫墙内外都染成了一片惨白。远处的养心殿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丝竹之声,想来是皇上又在设宴,陪着那些新晋的贵人,饮酒作乐。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幽禁在这里多久了。好像是一年,又好像是三年。时间在冷宫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漫长得让人发疯。
她曾以为,自己是这宫里最幸运的女人。从一个小小的答应,一步步爬到皇贵妃的位置,协理六宫,权倾后宫。她曾以为,只要熬死了乌拉那拉氏,皇后的凤冠,就一定是她的。
是啊,她做到了。
她看着乌拉那拉氏被打入冷宫,看着她的十二阿哥永璂被皇上厌弃,看着那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甚至在心里笑出了声。她以为,从此以后,这后宫,就是她的天下了。
她学着孝贤皇后的样子,穿素色的衣裳,梳简洁的发髻,甚至模仿着孝贤皇后的笔迹,临摹那些诗词。她以为,这样就能抓住皇上的心。
可她错了。
错得离谱。
皇上起初是欢喜的,可日子久了,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疏离。她分明穿着孝贤皇后的同款衣裳,梳着同款发髻,可皇上看着她,嘴里念着的,却是孝贤的名字。
后来,皇上连看都懒得看她了。他常常独自一人待在养心殿,对着一支烧熔的凤钗发呆,对着那个早已空了的十二阿哥的“灵位”叹气。她这才知道,原来乌拉那拉氏那场大火,烧的不是她的命,是皇上心里的那点愧疚,那点悔意。
悔意越深,对她就越冷淡。
因为她,是踩着乌拉那拉氏的尸骨爬上来的。
她想起那年,乌拉那拉氏还没被废的时候,站在御花园的假山上,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那时的乌拉那拉氏,虽已失宠,却依旧带着皇后的威仪。她对她说:“魏佳氏,你费尽心机争来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这紫禁城,是牢笼,进来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那时的她,只当是乌拉那拉氏的气话,嗤之以鼻。
如今想来,字字诛心。
她赢了吗?
她赢了皇后的位置,却赢不来皇上的半分真心。她赢了后宫的权柄,却输了自己的一辈子。她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看着青丝变成白发,看着窗外的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而那个乌拉那拉氏呢?
她听说,那场大火之后,没人找到她的尸骨。她听说,江南一带,有个姓景的妇人,带着一个少年,过得安稳自在。她听说,那个少年,眉眼间,竟有几分像皇上。
她忽然就懂了。
懂了乌拉那拉氏的决绝。
原来,最好的报复,从来不是争凤冠,夺权势,而是弃如敝履。
弃了这皇后的尊荣,弃了这紫禁城的繁华,弃了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带着自己的儿子,远走高飞,去看江南的烟雨,去听乌篷船的歌声,去过真正自由自在的日子。
而她呢?
她守着这空荡荡的凤冠,守着这冷冰冰的冷宫,守着一个永远也等不到的男人。
她想起那个叫小燕子的丫头。那个冒牌的还珠格格,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头。她曾那么厌恶她,厌恶她的跳脱,厌恶她的放肆,厌恶她不把宫规放在眼里。
可如今,她却羡慕她。
羡慕她敢闯敢拼,羡慕她敢挣脱这宫墙的束缚,羡慕她能带着自己的爱人,守着一方小院,儿女绕膝,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还有那个晴格格。那个温柔娴静的女子,也跟着萧剑,浪迹江湖去了。听说他们去了大理,那里四季如春,风景如画。
她们都走了。
走出了这紫禁城的牢笼,走向了广阔的天地。
只有她,只有她和那个夏紫薇,被困在了这里。
夏紫薇……她想起那个女子,心里就泛起一阵冷笑。那个一心想做固伦公主的女子,那个口口声声说着“皇阿玛”的女子,如今又何尝不是和她一样?没了她的庇护,在宫里举步维艰,皇上对她,早已没了当初的新鲜,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她们俩,一个想做皇后,一个想做固伦公主。
如今,皇后的位置,给了她。固伦公主的封号,也给了夏紫薇。
可又能如何呢?
不过是困在这四四方方的紫禁城里,一辈子,永永远远。
窗外的雪,还在飘着。
令妃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打了个寒颤。她看着窗外那片惨白的天地,忽然就落下泪来。
悔吗?
悔的。
悔不该费尽心机,争那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悔不该机关算尽,到头来,却误了自己的一生。
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药。
紫禁城的宫墙,高得望不到头。
它困住了她的人,也困住了她的心。
一辈子,永永远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