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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格格的日子

共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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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救人

深秋的风裹着寒意,卷着大杂院墙角的败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小燕子刚从书铺抄完最后一页《诗经》回来,怀里还揣着掌柜多给的两文铜板,想着顺路给王婆买串糖葫芦,脚步却被巷口一道熟悉的身影定住了。

那人一身青布长衫,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洒脱,正是她寻了多年、终于在半年前重逢的哥哥——萧剑。

小燕子的心跳骤然加快,左右看了看无人,才压低声音快步走过去:“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最近京城风声紧,少露面吗?”

萧剑转身,看见她,眼底的冷峻瞬间化开几分,牵起她的手腕,往巷子深处的僻静处走:“宫里的事,不能再等了。晴儿在里头,日日如履薄冰,还有十二弟……”

提到永璂,小燕子的心猛地一沉。

她虽早已远离皇宫,可偶尔听街坊闲聊,也能拼凑出十二阿哥的处境。皇后“葬身火海”后,永璂就成了没娘的孩子,皇上对他本就疏离,令妃更是视他为眼中钉,明里暗里地使绊子。宫里的下人都是捧高踩低的,十二阿哥的份例被克扣,宫里的小太监都敢给他脸色看,听说连过冬的棉衣,都比别的阿哥薄了半分。

“十二弟他……”小燕子咬着唇,想起那个眉眼和景娴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心里一阵发酸,“他在宫里,怕是连一日安生日子都过不上。”

“何止是不安生。”萧剑的声音沉了下去,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笺,“这是晴儿托人递出来的。令妃最近在撺掇皇上,要把十二弟送去盛京守皇陵,美其名曰‘尽孝’,实则是想把他远远打发走,断了他的生路。盛京那地方苦寒,十二弟自幼体弱,去了怕是……”

小燕子的手抖了一下,接过信笺,指尖触到纸页上的泪痕,心揪得更紧了。晴儿的字迹清秀,字里行间满是焦灼,说永璂近来日渐沉默,常常独自一人坐在宫墙根下,望着南方发呆,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不行!”小燕子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当年在大杂院闯祸时的狠劲,“十二弟不能去盛京!去了就是死路一条!娴姨在江南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要是知道十二弟落得这个下场,怕是……”

她没说下去,可萧剑懂她的意思。景娴虽是狠绝之人,可对永璂,却是掏心掏肺的疼。当年在宫里,皇后娘娘多少次顶着皇上的怒火,护着这个儿子周全。如今她远在江南,若知晓儿子被算计至此,怕是会不顾一切地冲回京城。

“我这次来,就是为了两件事。”萧剑看着她,目光坚定,“一是带晴儿走,二是救十二弟。晴儿已经在宫里打点好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可十二弟那边,比晴儿难办得多。他是阿哥,身边跟着的太监宫女,都是令妃的人,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小燕子抿着唇,脑子里飞速转着。她虽离开皇宫多年,可宫里的规矩,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她还记得几分。十二阿哥身边,必定有令妃安插的眼线,想把他悄无声息地带出来,难如登天。

“除非……”小燕子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让他假死。”

萧剑挑眉:“假死?”

“对!”小燕子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就像娴姨那样,一场大火,或者一场急病,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这样,令妃就不会再盯着他,皇上也不会追究,我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送出京城,送去江南,和娴姨团聚。”

这个法子,和景娴当年的计策如出一辙。可越是相似,越是不容易引起怀疑——谁会想到,短短几年,宫里会接连上演两出“假死”的戏码?

萧剑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好主意。只是,假死的戏码,要做得天衣无缝。宫里的太医,内务府的人,都得打点好。”

“晴儿在宫里这么久,肯定有能信得过的人。”小燕子道,“还有,我可以去书铺打听打听,最近京城里有没有什么烈性的传染病,就说十二弟染上了,不治身亡。这样,内务府的人为了避讳,只会草草下葬,根本不会细查。”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半个时辰,从如何制造“急病”的假象,到如何打通宫门的守卫,再到如何接应永璂出城,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

临走时,萧剑拍了拍小燕子的肩膀:“这件事,凶险得很。你……”

“哥,我知道。”小燕子打断他,眼底满是坚定,“十二弟是娴姨的儿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令妃算计死。大不了,就是豁出我这条命!”

萧剑看着她,眼里满是欣慰。这么多年,她从那个莽撞跳脱的小丫头,长成了如今有担当、有分寸的模样,真好。

“放心。”萧剑道,“我会安排好一切。你只需要等我的消息,到时候,帮我接应一下就行。”

小燕子重重点头,看着萧剑的身影消失在巷尾的暮色里,心里五味杂陈。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和皇宫扯上半点关系。可有些事,有些人,终究是躲不过去。

回到大杂院时,天已经黑透了。王婆正坐在石凳上等她,手里还攥着一串没吃完的糖葫芦。

“燕子,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王婆拉着她的手,摸了摸她冰凉的指尖,“是不是冻着了?快进屋,我给你热了粥。”

小燕子勉强笑了笑,跟着王婆进屋,心里却沉甸甸的。她不能告诉王婆,不能告诉柳青柳红,更不能告诉远在江南的张秀才。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夜里,小燕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宫里的日子,想起永璂小时候,怯生生地跟在皇后身后,看着她爬树掏鸟窝时,眼里满是羡慕的模样。那个时候,他还是个眉眼清澈的孩子,何曾想过,长大后会落得这般境地?

她又想起景娴在江南的小院,想起她握着棋子时,眉眼间的平静。若是永璂能去江南,能和景娴团聚,母子俩守着那方小院,看小桥流水,听乌篷船歌,那该多好。

那样的日子,才是真的日子。

三日后,萧剑传来消息,一切准备就绪。晴儿在宫里买通了十二阿哥身边的一个老太监,那老太监是皇后当年的旧人,一直感念皇后的恩德,愿意豁出性命帮十二阿哥。

行动定在十五月圆夜。那晚宫里要设宴,守卫大多会被调去前殿,是最好的时机。

十五那晚,月色如水,洒在京城的屋脊上,泛起一层银霜。小燕子按照约定,带着柳青帮她准备的马车,停在皇宫西墙外的僻静胡同里。

她的心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时不时抬头看向宫墙的方向。夜色深沉,宫墙巍峨,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着无数人的青春和性命。

不知过了多久,宫墙上的一处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从门缝里钻了出来。高的那个,是萧剑,他背着一个人,正是昏迷过去的永璂。矮的那个,一身素衣,眉眼温柔,正是晴儿。

小燕子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快!上车!”

几人七手八脚地把永璂抬上马车,晴儿喘着气,眼眶通红:“多亏了李公公,他在十二弟的药里加了迷药,又谎报说十二弟染上了时疫,内务府的人不敢靠近,这才……”

话没说完,远处就传来了脚步声和吆喝声。

“快!走!”萧剑低喝一声,翻身上马,扬起马鞭。

马车轱辘滚动,在夜色里疾驰而去。小燕子撩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皇宫,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从此,世上再无大清的十二阿哥永璂。

只有江南水乡里,一个跟着母亲,守着小院,看遍烟雨的少年。

马车一路南下,晓行夜宿,不敢有半分耽搁。永璂醒来时,已经出了京城百里地。他看着眼前的小燕子和萧剑,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晴儿,眼里满是茫然。

“我……这是在哪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久病后的虚弱。

小燕子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一阵发酸,柔声道:“十二弟,别怕。从今天起,你自由了。我们带你去江南,去见你娘。”

“娘?”永璂的眼睛猛地睁大,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我娘……她还活着?”

“活着。”萧剑点头,声音温和,“她在江南,过得很好。她一直在等你。”

永璂的嘴唇颤抖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没有哭出声。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隐忍,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马车继续往南走,一路颠簸,终于抵达了姑苏。

当景娴看到被萧剑扶着走下马车的永璂时,手里的棋子“啪”地一声掉在棋盘上。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眉眼间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轮廓,看着他苍白的脸,嘴唇颤抖了许久,才吐出两个字:“璂儿……”

“娘!”

永璂再也忍不住,扑进她的怀里,放声大哭。

这么多年的思念,这么多年的苦楚,都化作了这一声泣血的呼唤。

容佩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子俩,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

小燕子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萧剑和晴儿,萧剑正温柔地看着晴儿,晴儿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笑意。

阳光透过院子里的葡萄藤,洒在几人身上,暖洋洋的。

不远处的河道里,乌篷船悠悠划过,船娘的歌声软糯清甜,飘得很远很远。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江南的风,带着水汽,带着桂花的香气,拂过她的发梢。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宫里的那些恩怨情仇,那些尔虞我诈,都真正地,与他们无关了。

景娴和永璂,会守着这方小院,母子相依,安稳度日。

萧剑和晴儿,会浪迹天涯,看遍山河,过上他们梦寐以求的江湖生活。

而她,会回到京城的大杂院,等着张秀才回来,守着他们的石榴树,守着他们的小日子。

不做格格的日子,真好。

没有宫墙的束缚,没有人心的险恶,只有这人间烟火,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