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援取
伍柏遗书
白艳在酒瓶底下发现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两行字:“王雅利杀人,王直武让我顶替坐牢,这就是我的命。”
得知自己获得的钱和商铺原来是丈夫替王雅利坐牢换来的,内心的怨恨和羞愧难以形容,她仿佛清晰看出遗书每个字都被铁窗里流出来的泪水所浸泡过的痕迹,她攥着这份遗书的手指,突然痉挛,原来粉刷商铺墙面的涂料竟是用丈夫的眼泪与骨灰调和成的。
对天发誓
大雪将至的黄昏,白艳套上一件丈夫以前穿过的军大衣,像条蜕不下旧皮的蛇站在王雅利面前:“操你妈,王雅利!”她将茶杯砸向他,接着拿起桌子那方青铜瑞兽镇纸,王雅利夺下,任由茶水在宣纸上漫成血色残阳:“伍婶儿这又是何苦?”他擒住她颤抖的手腕,檀香珠串擦过她冰凉的手,困境中的她,愤怒只是开场白,接着谩骂,接着诉苦,再谩骂,再诉苦,陷入困境的女人在晚辈的情人面前只能使出这些招术了,见王雅利漫不经心,白艳不得不采用肯定管用但也可能带来杀身之祸的硬招:“限你一周之内,把商铺过到我名下,否则我就把伍柏替你坐牢的事抖落清楚,让所有人知道你爷爷是用什么方法为杀人魔鬼寻找替罪羊的。”
“给你一间商铺,明天办理手续。”
“操你妈!我要的是整个四间!”白艳指着王雅利的鼻子的同时,她也看见镜中自己扭曲的倒影所形成的力量,“操你妈!你在七天内必须办完!”
王雅利燃起三柱香,烟雾在他眉间织成蛛网:“老天爷......”他故意让香灰落在白艳军大衣上,桌案上的青铜饕餮工艺品正咧着嘴,仿佛吞吃着这个用誓言与谎言编织的黄昏,“你的困境,我会援助你的,对天发誓。”
要抓住人性的光辉
常晓萍虽读书不多,却极有主见。她一生只真心敬佩一个人,就是她的公公。公公学识渊博,谋划长远,深谙未雨绸缪之道,更有那深不见底的财富,这一切都令她深深折服,对他言听计从。即便在公公被造反派打得奄奄一息之际,她也始终坚信,他一定能重新站起来,成就更大的事业。她的事业,正是在公公的扶持下,一步步发展起来的。
公公同样深知儿媳常晓萍的办事能力,对她信任有加,全力支持。每当看到丈夫四处炫耀那些虚无缥缈的“仁义道德”与文化空谈,她就更加钦佩公公那份沉稳与老练。自丈夫因观看女乒单打决赛兴奋过度猝然离世后,她更常向公公请教诸事。
一日,公公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缓缓说道:“晓萍啊,我老了。今后,该你往前冲了。今天,我想再重复过去常对你说的话,人要善于及时抓住人性的光辉。求生存,靠它;谋发展,也要靠它。它稍纵即逝,却至关重要。如今的政策是符合人性的,你要牢牢抓住。我已是深埋的老根,必须得用新芽破土。”
药厂又回来了
在公公的指导下,常晓萍为儿子开办了一个药厂,启用了公公原来的“永生”名号,在她公私兼顾下,药厂飞速发展,正当大家都在观望形势时,她的目光已经向大城市那些国有企业改革先锋看齐,一番运作,儿子的“永生药业”兼并了原属于公公的那个后被政府“合营”了的“合生药厂”,兼并“合生药厂”那日,常晓萍特意戴上公公以前送给她的翡翠领针,她目睹了儿子在改制协议上按下朱砂印,她恍惚看见公公年轻时的身影。
儿子捧着烫金执照进来时,她正用手机和酒店老板商量增加宴席餐桌的数量。公公一生经营的药厂终于回到王家自己人手里,必须重视。
阅读公公的心
常晓萍和公公参加完庆典晚宴,她陪同公公背着手走到公公房间,她在一旁静静望着公公的举动,公公在墙上那些血寝般的相纸中一张张地观看历年来母亲与全家人的合照,他虽无泪水,但眼圈红了,她猜测公公喉间泛起的一定是当归的苦涩吧,猜测公公在想他自己从没见过面的爸爸吧,公公在心里感谢他爸爸给他留下的“传生堂”吧,公公想着他妈妈吧,如果不是因为公公被日本人抓走,他的妈妈是不会突然死去,公公在感谢他的老伴吧,混乱时期,老伴的精心护理使公公终身难忘,公公在想着两个女儿的惨死吧,她们都被打死 ,大女儿的尸体还被人用铁棍戳得满身伤口,她猜测公公为女儿的伤口而悲鸣吧,公公在想不争气的耀文吧,公公在想雅利吧,她从公公的眼睛里读出公公此时心里的五味杂陈,她猜测公公要将全家福叠成锡纸药包来盛泪,她猜测公公想把族谱当药引吞服进肚子里,期望为雅利吐出一朵可以治疗心衰的曼陀罗吧…
公公和儿媳之间的对话
“爸,您的心愿了了。我想再争取一下,向上级反映,把您‘抗日英雄’的名誉恢复回来。”
“九十五岁的人了,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公公声音低沉而清晰,“人啊,拼命证明自己是个好人,比证明别人是坏人,更可怕。”他顿了顿,气息微喘,“我当年支援老洪他们抗日,送药时,也确实开枪打死过两个日本人……可我算哪门子……”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晓萍啊,”王直武转向送他回家的儿媳,神色严峻,“我只有两件事还放不下心。雅利的名声是彻底坏了,他的病也是人人皆知,离了两次婚,也不会再有人愿意嫁给他。伍柏已经不在了,伍玲应该是雅利的孩子,白艳……我看她年纪尚可,应该还能生育。不如想想办法,让她再给雅利生个男孩。这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个儿子接班啊。”
“这件事,我探过雅利的口风,他不同意。”常晓萍面无表情地回应,顺手将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就让他随自己的命运走吧,我们能尽的力都尽了,也该歇歇了。爸,我什么事都愿听您的,唯独把这传宗接代看得比天还大,这是我唯一不能赞同您的地方。”
她垂下眼,内心翻涌:家乡人对血缘的执着简直古怪至极。血缘哪有那么重要?谁能保证自家的血脉纯粹传承?她想起城外那条南河水,俄国人在里面撒过尿,日本兵在里面拉过屎,蒙古人往里擤过鼻涕,满人在其中洗过澡搓过泥,就连朝鲜人也常朝里面吐痰。可那又怎样?河水依旧流淌,人们照样生活。谁也说不清是谁污染了谁,只要能活下来,就是天地自然的选择。何必为了外表变形而痛心疾首?这些愚蠢的念头,只会害人害己。
家乡另一个让她深恶痛绝的念头,就是重男轻女。女人同样可以成为英雄,撑不起局面的男人,就算长着两个脑袋又有什么用?这些话,她只能埋在心里。
“爸,”她低声问,“您说的另一件放不下心的事,是什么?”
王直武略显尴尬,顺手抓起刚才放下的苹果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仿佛在斟酌词句。片刻后,他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是雅利这孩子……我总担心王家的未来。晓萍啊,这几十年,我总反复做两个梦——往窗户上挂窗帘,和没完没了地拖地。以前没太在意,可前几天听雅利说,他最近也常梦见挂窗帘、拖地,还总梦见被人追……这实在太蹊跷了。你方便时,找人给解解这梦吧,到底预示着什么呢?梦境这东西,总归是有些说道的。”
杀狗宴请职工
顺利办完二百多名工人的工龄买断手续,王雅利推开窗,望了又望天空,无云无风,一片清明。轻装上阵,对年轻人来说,就像是打下了一座能承载五百年歌舞的殿堂地基,前途似已铺展在眼前。可省钱与赚钱都算到极致的人,总会在午夜美梦中,撞上一些非花大钱不能摆平的麻烦。
厂里闹事的头头曾不止一次提醒他:“数钱的时候如果发现钱上有血,就该早点还回去。否则,沾在你手上的血,迟早变成你的噩梦。”王雅利不听这些不中听的话。虽然小官司不断,都被他略施手段一一化解。然而,两件大事接踵而来,到底让他绞尽了脑汁:一件是职工强烈要求提高补偿金,另一件,是有人举报他在药品质量上弄虚作假。
于是,正在中心广场走路的两个人被暴打了一顿,一位是带头要求提高补偿的老职工,另一位,则是王雅利怀疑举报药品质量问题的人。一时间,全厂群情激愤。
严峻的形势,让王雅利推掉了许多重要宴请。他决定,千禧之夜在药厂食堂宴请全体员工吃狗肉。十条狗,都是他当着众人的面亲手宰杀。他说,要让员工吃上最新鲜的狗肉。
狗肉宴持续了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留给员工的深刻记忆,并非狗肉的鲜香,而是王雅利宰杀每一条狗的不同手法。那残忍的程度,让不少围观的人呕吐不止。尤其当这位年轻老板割开第十条狗的喉咙时,他腕间那枚和田玉扳指吸饱了鲜血那一幕,很多人一生难忘。
新世纪悟到了一点新道理
新世纪的门槛,看似只是日历翻过的一页,却悄悄改换了门庭里外的法则。
王雅利那场精心策划的“全狗宴”,本是他从旧日经验里拾起的惯用把戏。他以为,血光与哀嚎能像从前一样,浇灭那些在角落里滋滋作响的火星,让不安分的人重新学会畏惧。那场面确也惨烈,可当他隔窗望出去,却在一些年轻职工的脸上,看到了掩藏不住的厌恶与讥诮,那并非他期待的恐惧。那一刻,他心头便隐约划过一丝不安。
这不安,在第二天晚上成了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下班的工人们没有散去,而是像沉默的潮水,一层一层围拢上来,堵死了他办公室的楼梯与走廊。没有激烈的叫骂,只有一种沉重的,带着体温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从二楼望下去,看到的不再是记忆中那些可以轻易呵斥、驱散的面孔。那些眼睛,在暮色与灯光下,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被长久压抑的愤懑,还有一种他感到陌生的、近乎冰冷的决心。他从那片目光里,清晰地读出了两个字:杀气。
寒意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猛然惊觉,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误判。他挥出的,还是那根自己习以为常的“武力大棒”,满以为还能听到令人满足的威慑回响。可时代不知何时已悄然转身。那根曾经令人胆寒的大棒,在新世纪的空气里,早已从里到外悄悄腐烂、风化,如今握在手中,轻飘飘如同无物,它变成了一截吓不住任何人的橡皮棍。它伤不了人,只暴露了挥棍者的虚弱与过时。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悟到一点新道理:有些东西,真的被永远留在了旧世纪的门那边。铜墙铁壁,有时并非砖石砌成,而是人心筑就;而曾经无往不利的敲打与恫吓,现只剩下一场荒诞的独角戏,演给虚空看。
交接
百岁高龄的王直武老人与刚刚退休的儿媳常晓萍,面对王雅利身陷的困境,终究无能为力。
“晚上六点,必须到爷爷这儿来。所有应酬都推掉。一定得来!”
“什么事?”电话那头已传来母亲挂断的忙音。王雅利知道,今晚所有的酒局,都非推不可了。
一进门,王雅利便瞧见爷爷正襟危坐在沙发上。他一时摸不着头脑,仍恭敬地向爷爷问安。母亲走上前,默默将几把形状奇特的钥匙和一张写满字的纸递到他手中。待母子俩低声交谈几句后,爷爷缓缓起身,捧出一只木匣,郑重地交到王雅利手中。
“这是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今天,就交到你手里了。将来,你也要继续传下去。”爷爷语气沉静,眼神里却掠过一丝复杂,“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这件传家之物,甚至不明白它究竟意味着什么,更不相信它能给家族带来什么好运。可既然是祖宗传下的规矩,我便必须尊重。传下去,是我的使命,”他顿了顿,望向孙子的眼睛,“有一天,也会是你的使命。”
“爷爷的话,你要牢牢记在心里。”常晓萍将手轻轻搭在儿子肩上,声音温和却坚定,“另外,有件事我反复琢磨,今天也认同爷爷的意思,你把白艳娶回家吧,好好过日子。”
星期天
窗外,秋日正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凋零。杨树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像干涸的血管,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仅存的几片枯叶蜷缩着,在渐冷的北风里发出微弱的响声,那是生命最后的耳语。远处,几座老厂房沉默地矗立,斑驳的红砖墙被岁月啃噬得坑坑洼洼。
就在这片萧瑟里,百岁生日近在眼前的王直武,眼睁睁看着儿媳妇——这个家里最后的顶梁柱,因脑出血在病床上断了气。当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绝望的直线,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被抽空了。老人挣扎着,枯瘦的手抓住床沿,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扑倒在那尚存余温的儿媳躯体上。他干瘪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那颤栗里埋着一声哭喊,却终究没能冲破岁月的牢笼,只化作几乎不能闻到的吐息。
他这一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精打细算着每一笔钱,深谋远虑着每一步路。有过低谷,也曾攀上过成功的山岗;咽下过时代硬塞过来的苦果,也曾在灾难的洪流中死死抓住求生的浮木。近百年的光阴,是如此的漫长而沉重,充满了计算的汗水与谨慎的脚印。可这一切,在这冰冷的抢救室里,在儿媳渐趋僵硬的躯体面前,都失却了全部重量。
所有的奔忙,所有的筹谋,所有的欢欣与悲苦,最终,都归于这北方秋天里,一片无边无际的、透骨的寂静。
想起家传宝物
爷爷和妈妈的丧事办完,王雅利在焦头烂额中勉强维持着哀戚的模样。可夜深人静时,一个念头却不由自主浮上来:从今往后,再没有人会指着他的鼻子数落,也没有人颤着声音叮嘱他“做事要讲良心”。这念头让他心头一轻,走起路来,连步子都似乎松快了些。
麻烦仍在,拖到山穷水尽,只剩“多花钱”这一条路。一个大雨滂沱的休息日,他咬牙叫来财务加班,一笔一笔,总算忍痛结清了员工的工龄补偿。钱出去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可紧接着,更深的心慌就漫了上来。
还有那桩事,像块石头终日压着他,药品质量举报,恐怕要牵涉刑责。他辗转托人,找到省城里那位能定他命运的人物,可对方不收钱。中间人悄悄递话:此人独爱玉器。
玉器。王雅利怔了怔,忽然想起家中那块祖传的玉。他在最隐秘的角落处摸到那只沉旧的木匣。打开时,一股淡淡的木材味混着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将玉器握在手中,温润中透着凉。灯光下,那玉色澄澈,纹理如云似水。
他记起爷爷递给他时的情景。老人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匣子,反复嘱咐:“雅利,这是祖上留下来的,要好好保管,一代代传下去。”话音未落,爷爷突然剧咳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最后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溅在了木匣盖上。爷爷慌了一下,连忙扯过毛巾,一遍遍擦拭,直到匣面光洁如初,才喘着气,珍而重之地把匣子推到他面前。
那一刻的狼狈与郑重,此刻竟异常清晰。王雅利低头看着手中的玉,忽然觉得掌心一沉。那不只是玉的重量,倒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顺着指尖,一路压到了心底。屋外雨声渐密,他独自坐着,许久没有动。
解梦
为了弄清家里那块宝玉究竟值多少钱,王雅利带着玉器找到了陈大怪,并顺带想请他算一算自己将来各种事情的走势。
“你说的内容太多太杂,我答不了。告诉你,我不是算命的。你来找我,我以为你想脱贫,或想发展,没想到,你有这么多奇怪的要求。我只能劝你一句:各从其类吧。不要一边想飘,一边又想漂。人所有的‘富厚’,都是这样‘归于无有’的。”陈大怪语气不屑。
“好吧,那我不多问了。最后请教您一次,务必请陈老指点迷津。我几乎天天被噩梦吓醒,我……这辈子若……一半时间,都活在噩梦里,我,真是生不如死。我该怎么避开?”王雅利慢吞吞,且急切地,问道。
“这说明‘火湖’的热已经烧到你了。你避不开的,不在册上的人,是看不见‘新天新地’的。”陈大怪笃定地回答。
亲吻宝物
若不是为了避免牢狱之灾,王雅利是不可能将这祖传宝物送人的,没办法,只能忍痛割爱了。为了尽快把手上这件传家宝送上去,他努力寻找各种接触机会,仍未见到省里人,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不时地就拿出祖传宝物亲几下,以求宝物能化作神灵保佑他度过难关。
转机
似乎亲吻传家宝起到了作用,恰在此时,他听中间人说,那个省城里人已被抓,他心想,多亏宝物没送上去!他在心里又骂道,他妈的,傻逼,装什么高雅呢,不收钱,只收玉器,玉器难道不是钱吗!贪,你就像样的贪,何必拐弯,大家都麻烦,妈的,进去,活该,枪毙你才好呢!
不久,王雅利用真金白银驱散了笼罩在“永生药业”天空上那些所有大大小小浅灰深灰的乌云。他办公室里的金灯笼花、发财树、吉祥叶、招财兰、富贵红等等,皆正常生长起来,前来办事的人和过去一样,多。
放手大干
为了“立竿见影”的疗效,又能顺利通过检测,王雅利在各类胶囊中掺入违禁成分,一干就是好几年。事情败露后,如今,却只被轻轻罚了两万块,那么,接下来,只能,大胆,放手,大干了。
王家世代制药,从治阳痿到治脚气,从安眠到保胎,五花八门,无所不包。虽说没真治好过谁,倒也从未治坏过人,至少没摊过官司。可王雅利不同,他信奉“药不狠,效不猛”,甚至觉得人横竖都要走,早走几天又何妨?早点结束痛苦,这违法倒像是行善了。于是官司接二连三,罚款也成了家常便饭。
躲过一劫后,王雅利胆子更大了。他大举贷款、集资,把钱砸进广告里。“良心即永生”“良心即疗效”“良心良心良心”……这些口号铺天盖地,从报纸到电视,从电台到广告牌,无孔不入。他上节目谈道德,入作协装文雅,搞慈善立形象,还雇人写家史,从汉朝开始编故事,忙得不亦乐乎。
一场实话直说
王雅利隐约觉得,眼下的好运,或许正与那几口对家传宝物的亲吻有关。这念头一动,他便想起一件或许能催旺运势的事,终于抽空去了白艳家。
他将一块女式瑞士表推到她面前,口中念起从小熟背的元曲小调:“‘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他望着她,“咱俩就像这泥,是分不开的。”
白艳没搭理,随手把表扔在桌上。王雅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商铺过户正在办,你别急,再等等。”
白艳冷笑:“废话少说。两件事:第一,商铺立刻过户;第二,伍玲还是个孩子,你再敢招惹她,我要你的命!”
“我只是关心她……”
“去你妈的,黄鼠狼给鸡拜年!”白艳眼泪滚了下来,“你个畜生!!”
王雅利从坚决不信,到不得不信。他怔在原地,似乎明白了一些。
王雅笑了,忽然又说“听陈大怪说,你手里有件玉器?给我瞧瞧。晚上请你吃重庆火锅……来,让我抱抱你。”
“去你妈!你休想再碰我。”白艳咬牙,“商铺尽快还我,不然鱼死网破。”
“马上办。”王雅利收起笑意,“我不绕弯子了,你那玉器,我想买。”
“你出多少?”
“它不值几个钱,我只是好奇它的样子……以后看见它,也能想起你。”
“少废话,到底出多少?”
白艳完成了心愿
晚上十一点,白艳拿出玉器递给刚写完作业的伍玲说:“这是你爷爷传下来的,本该属于你的,可现在王雅利要出高价买,我要价到三十万,他同意。这笔钱我想等你考大学时给你用,我已经了解过,你想考上好点的美院,如果没有钱是不可能考上的。所以,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把它卖了吧,把钱存上,考学时用,我也静心了。”
“现在属于我的吗?”伍玲指着玉器问妈妈。
“是爷爷传给你的,当然就是属于你的。”
“请给我吧。我来处理。”
伍玲砸宝玉
2000年的最后一天,雪下得很大。伍玲把玉器放进塑料垃圾袋里,她裹紧羽绒服走进了风雪中。街道上满是辞旧迎新的热闹气息,商店橱窗贴着“喜迎新世纪”的标语,孩子们在雪地里笑闹。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走得很稳,一步一个脚印,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到王雅利家时,她的肩头已经积了一层雪。按响门铃,开门的是王雅利本人,他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脸上闪过惊讶,随即堆起笑容:“玲玲?这么大雪天怎么来了?快进来……”
“不用了。”伍玲站在门口,从袋子里取出那块玉器,“听我妈妈说,你是要买这个,对吗?”
王雅利的眼睛亮了一下,搓了搓手:“是,是啊。你妈妈跟你说了?价钱好商量……”
伍玲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过道,把玉器放在地上,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锤子。王雅利愣住了:“你这是……”
“这是我爷爷传给我的东西。”伍玲蹲下身“现在它属于我。”
话音落下,她举起锤子。
“等等!”王雅利惊呼,想上前阻止。
但已经来不及了。锤子落下,精准而决绝地砸在玉的中心。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不刺耳,却异常清晰,像是某种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断了。
伍玲没有停。她一下、一下地砸着,动作很快,却很稳。锤头起落间,玉石在她手下四分五裂,碎成大大小小的渣块。有些碎片溅开来,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砸得专注极了,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件事——把这个完整的、传承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彻底砸碎。
王雅利僵在原地,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那些飞溅的碎片,看着女孩紧绷的侧脸,看着她每一锤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很快,那块曾让他辗转反侧、视为神物的玉器,已经变成了一堆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碎渣。
伍玲终于停了手。她喘着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看着地上那堆碎片,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身。
“现在,”她转向王雅利,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完成某种仪式后的疲惫与释然,“它不属于任何人了。”
她收起锤子,放进袋子里,转身走了。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王雅利一眼。
过道里恢复了寂静。王雅利呆呆地站着,看着地上散落的零星玉渣。雪花从没关严的门口飘进来,落在那些碎片上。
新年钟声就要响了,世纪之交的夜晚,一个传了不知多少代的东西,在这个昏暗的过道里,彻底成了过去。而砸碎它的那个女孩,已经走进漫天大雪中,背影挺直,一步也没有回头。
伍玲的理想
伍玲的家乡躺在起伏的丘陵之间,像一件穿旧了的、打满补丁的衣裳。稍平整些的地块上,长着些没精打采的杨树、柳树和榆树,叶子总是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黄。山包多是光秃秃的,黄土裸露着,只有一九五一年引进的一批松树,被慎重地栽在了北山后的坟地里。于是,那片墓地便成了方圆多少里内唯一稳定的,沉郁的绿。生者的世界满目苍黄,死者倒先享受了荫凉。
镇子上的房屋也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说有什么分别,无非是境况好些的人家,屋基打得高上那么几层砖,院子围得宽敞些。而穷人家的房子,总是窝在低洼处。每年春天,积雪化成一窝一窝的脏水,或是夏天暴雨骤至,雨水便裹着泥浆往屋里灌。这时节,家家户户都忙着堵水。男女老少齐上阵,用盆舀,用瓢泼,用旧棉袄和泥土垒在门槛外。叫喊声、水声、孩子们的哭闹声混成一片,手忙脚乱中又透着股认命般的滑稽。这竟成了苦日子里少有的、带点生气的话题,仿佛一场全城的狼狈嬉戏。
在这片土地上,人们的世界是很小的。一个能拉点二胡、逢年过节唱几段二人转的,或者能在正月里踩着高跷、扭几下大秧歌的,便已算是了不得的“艺术人才”,能被议论上好一阵子。至于画家,这里从没出过。色彩与线条,似乎是另一个遥远世界的事。
伍玲就生长在这样的灰黄与嘈杂里。她常常坐在自家那低矮的门槛上,望着远处坟地的那片松绿发呆。她不想像母亲那样,一生被困在年年舀不完的积水里;也不想像父亲那样,沉默地抽着烟喝着酒然后再静悄悄的吊死。她下定决心要离开,远远地离开,绝不回头。
她爱画画。她用节省下来的零钱,买来最廉价的颜料和纸张。她画天,但记忆里的天常是灰蒙蒙的,偶有的湛蓝也显得那么不真实;她想画花,可眼里先浮现的,总是母亲手背上那一道道粗糙的纹路,像干涸的土地。她渐渐明白了一个让她痛苦却又清醒的道理,她心中所有的朱红天蓝草绿颜料都无法从源自不同年代的凝血与泪碱中描绘出纯粹的美来。
她要走,正是因为她太爱那些颜色了。她必须到能找到纯粹色彩的地方去,哪怕那地方只在传说里,哪怕要用尽一生的力气去寻找。家乡的一切,那灰黄,那嘈杂,那苦中作乐的堵水场景,都将被她远远地抛在身后,成为她画布上再也回不去的、深沉的底色。
伍玲留言
伍玲坐在桌前。她面前摊着信纸,手里捏着的笔已经停了很久。
过去这些日子,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漩涡里。那不是水,而是比水更稠、更重的东西,是伤心之后更深的伤心,像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却疼得绵长;是愤怒燃尽后剩下的灰烬里,又窜起新的、更冷的火苗。她看见狡诈披上无奈的外衣,欺骗戴着真诚的面具,残暴在麻木中变得习以为常,而愚蠢,则在日复一日的重复里,生出了傲慢的根。这些东西环环相扣,你催生我,我助长你,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又像一个不断向外扩张的、令人窒息的圈子,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要将里面的一切都绞碎、吞噬。
伍玲感到自己就在那圈子的最边缘。是她自己要跳出去了。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新天新地,纵身一跃。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妈:
我走了。不必找我。
我带着我的画具和几件衣服,也带着眼睛、心和骨头。我想去看看真正的清山秀水,不是画册上的,是能呼吸、有温度的。我要把它们当作背景,去画那些只在故事里出现过的雕梁画栋。我想,美的房子,是该建在干净的土地上的。
这个世界,我想静静地看。看云怎么聚成山,水怎么淌成河,看一个人、一朵花、一片叶子,从生到灭,这过程里自然释放出的那种美和善。我也得看,看森林大火怎样吞没绿色,洪水如何抹平家园,听枪炮的轰鸣和绝望的嚎叫,看一种事物如何走向灭亡。美和善,丑与恶,它们都太真实了。我想弄明白,它们从哪儿来,又到哪儿去。
妈,关于活着,我想了又想。如果能挺直脊梁,有尊严地喘一口气,哪怕日子清苦,我也会一言不发,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感受和描画上。可如果活着的代价是跪着,是变成那旋转的圈子里麻木的一粒尘,生不如死——那我会选择离开。真到了那一刻,我不会静悄悄的。上吊,我要把房梁拉断;撞向火车,我也要把那钢铁的车头,顶一个趔趄。我的命或许轻贱,但我的‘不’,要掷地有声。
下面这件事,我必须讲给您听。它像梦,又不像梦。这是真实发生的。
昨天晚上,我梦见了爸爸。他还是穿着那件上吊时的灰色旧衣服,就站在他以前常站的书架前。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他周身有一圈朦胧的光。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书架最高的一层。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本最厚的书。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心里怦怦直跳,爸爸那个手势太清晰了。我光着脚跑到爸爸留下的书架前。我踮起脚,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在最顶层,真的触到一本异常厚重的书。我把它抽下来。书皮是暗红色的,上面的文字被磨得根本认不出来了。
我抱着它回到桌前,正要翻开,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的杯子。我一慌,书脱手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它自己摊开了。
我从翻开的页面上最先看见‘罗马’两个字,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书,从那一页开始读。然后,我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我忘了时间,忘了周遭的一切,仿佛被吸进了那些文字构成的隧道里。我一口气读完,直到阳光爬满屋子,照得我眼睛发酸。
妈,我从来不信鬼神,不信托梦。可今天,我握着这本爸爸也许都没读完的厚书,有一种异常确切的感觉。那不是幻觉,也不是巧合。我觉得,是爸爸,以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另一个我们看不见的世界里,焦急地提醒我。
他穿过生与死的界限,就为了告诉我一句话。那句话,就藏在这本书里,烙在我的心上:人,要有爱。
这爱,是人的唯一生路。今天,我终于知道该信什么。
我带着它走了。妈,别哭。我跳出去了。
女儿: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