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悍妇
裴氏喜得贵子
二月初二,龙抬头之日,屋檐上的冰凌正悄然消融,滴水无声。郑氏踩着缎面绣鞋踏过青砖上的一层薄冰,行至茅房那原是伍兆横尸之处,忽觉一阵眩晕,大汗淋漓。她扶墙喘息良久,方渐渐平复。
“这晦气地方,尽快拆了,”她回房间紧裹狐裘领口,严肃对丈夫吩咐道,“将茅房迁至西侧鱼塘边,那里多种几棵柳树,压一压阴气。一会就请庙里张师父来看看,该怎么改才好。开春就动工。”
正欲寻老杨婆问晚间宴席之事,却见王福领着裴氏的侄女踉跄闯入,哀声恳求王满力与郑氏相助,裴氏因劳累过度突然早产,生下一个男孩,盼能派人照料母子。王满力眼中一亮,道:“伍兆有福,得了儿子。”随即命郑氏立即前去帮忙,并嘱咐:“多带些东西,他两口子人不错,咱们须大度。前段那些是非,既往不咎。”
郑氏心知这定是丈夫早先安排,要裴氏及时通报生产之事,以便他借机照顾裴氏母女。她虽心中泛酸,却念及往日与裴氏交往甚欢,加之丈夫催促及自己心底某种隐约的愧意,遂即刻吩咐下人:“抬两筐新炭,再拉一车木材送去!”又命王福:“叫灶上熬参汤,须用长白山老参须。”郑氏一路小跑至裴氏家中。
“喜得贵子,恭喜恭喜!”她说完就前后张罗,竭力相助。道喜时不慎透露自己或已有孕,裴氏虽虚弱仍为她高兴。二人面上泛起红晕,转而低语细谈。
当郑氏将啼哭的婴儿裹进绸缎襁褓时,裴氏汗湿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姐姐既已有孕,务必保重身子。”
洗脸盆中用过的水微微晃动,漾起涟漪,映出两张未施脂粉的脸。裴氏忽低声哀叹孩子命苦,郑氏连忙摆手劝道:“老天爷的安排,谁又说得清?各人有各人的命,苦甜未必一眼能见。”
承诺
端午节那天,家家户户正忙着将采来的艾草往屋檐下插。王满力却抽空冒雨赶到了裴氏二姐家中。他默默将三根金条、二十两银元、一包碎银和五张私帖放在孩子的褥子边,又缓缓将一件玉雕器物放在裴氏手中。见裴氏并不抬眼,王满力把那玉器拿在手里晃了晃,说这是上千年的古物,玉石雕的,光这块料就值好多根金条。裴氏问雕的是什么,他答,是你平日里用的东西。裴氏端详半天,感觉挺像,问道:为什么外面打磨得这么光滑,里面却这么粗糙?王满力接过来,用中指摩挲内壁粗砺的纹路,低声说:“外头光溜,是为吸引人的眼光;里头粗糙,是为了攥得住香火罢。”
“这是你第一个儿子,你拿这个逼玩意儿糊弄他,你咋想的?都说你们家一年能收三万多两银子,你就拿这点东西给他,对得起孩子吗?我不图你养我,但这孩子你必须养,得分他一半家产。”
“进项虽多,可那都是公中的钱,我怎好随便动?这些还是我从私房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如今我也快揭不开锅了,兵荒马乱的,连货都不敢送,许多账也收不回来。听说洋人要打进京城了,明天是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各路土匪天天抢,王老狠董小鬼这帮混蛋打家劫舍闹得鸡犬不宁,他们昨日又逼我交出一大批粮食、酒、药材和银子,连衙门都纵着他们胡来!我手里这点东西,都快被他们掏空了。”王满力早就听说裴氏生下的儿子是自己的骨肉。今日亲眼见到那孩子的眼睛酷似自己,心里更踏实了。他欣喜终于不必担心绝后,只可惜这孩子是伍兆的妻子所生,不能声张。想到正室郑氏日渐隆起的肚子,他暗忖:若那里怀的是嫡长子,自然该继承全部家业。待她生下男孩,便从裴氏手里将这祖传的玉器赎回来,传予嫡子。倘若其他几房两年内仍无所出,他就把裴氏娶进门,再将家中一对的玉器都传给眼前这个儿子。
“你放心,我必定供养你们母子。这件玉器,你务必仔细看护,万万不可损坏,它是我的命。”裴氏细细摩挲那玉器。襁褓中的婴儿右眼滚圆睁着,左眼却如被蛛网缠住般眯缝,活脱脱像极了王满力数银子时的神态。
“这逼玩意儿当真那么值钱?我不信它比这乱世里的银钱更管用。”她忽然轻笑,指甲掐进桌面的裂痕里:“你大老婆如果真生下儿子,我这谦儿……怕是连香灰都不如罢。”
窗外惊雷撕裂雨幕,闪电明灭之间,那玉器泛出幽微的光。怀里的婴儿忽然发出似笑似怨似恨的啼哭,混着雨声,竟像是玉碎般的清响。
郑氏喜得贵子
各种传闻虽搅得人心惶惶,但家底儿开始薄了,王满力再也无法静观其变。他一番打点、许下承诺,终于冒险带上一伙人持枪出入各处,一边送货,一边收账。可世道太乱,许多地方终究没敢踏足,只得将大批货物低价抛甩,收回的银两寥寥无几。他心灰意冷,决定不再以命相搏,中途掉头,朝家的方向赶去。自离家至返家过节,整整一个月。王满力见四个妻子皆笑语盈盈、平安康健,心中大喜。每日与三位小老婆谈笑之后,他总要躺到大老婆郑氏身边,伸手抚摸她隆起的肚子,脸上闪烁着对王家未来兴旺的憧憬。
大老婆郑氏于中秋节后第五日产下一子。喜出望外的王满力一改往日稳重,决意打破旧俗,在儿子出生次日便大摆宴席。尽管洋人逼近、王老狠这帮人忽来忽去,危机四伏、人人自危,他仍坚持在自家中设宴十桌,宴请各方要人:家族一桌、亲戚一桌、好友一桌、衙门三桌,还有四桌专留给各路惹不起的“狠角色”。
当日,他在席间奔走于各桌,毫不掩饰狂喜之情,一杯接一杯地畅饮。他时而向宾客敬酒,时而接受祝贺,还不时跑进厨房高声夸赞厨艺,并一一向厨师敬酒。宴席持续至半夜,待客人散去,王满力取出那件玉器,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反复亲、摸。他克制着发硬的舌头,含糊而动情地说道:“我早说过……要生儿子,必须拜它。这宝贝灵得很!不然怎能传了一代又一代……”说罢,他将这传家之宝交到郑氏手中,再三嘱咐她好生保管,务必相传。
董小鬼专程拜访
“满力啊,咱们是老朋友了,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这两天实在忙得脱不开身,昨天本该亲自来贺你喜得贵子,最后只得托王老四替我捎来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您太见外了,这怎么敢当?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不妨直说。”在王满力心中所鄙夷的人里,董小鬼堪称首位。此人自幼便好高骛远、自吹自擂,总爱卖弄些从书本上一知半解得来的皮毛学问,他一时说自己是金兀术的后裔,一时又自称流淌着辽国皇族的血脉。手里常摆弄几件谁也辨不清真伪的“老物件”,原想借为富家子弟授课谋生,奈何富户们并不买账。他也就只好时而剃度做几日和尚,时而挽髻充几天老道。王满力心知肚明:董小鬼这辈子注定不成气候。可眼下,却不得不对他赔上几分客气。
“满力,你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更是个识时务的俊杰!我就直说了:晚饭之前,再送三车粮食到我那儿,老地方交接。”他用关爱的口吻轻蔑地补充一句话“您要保护好自己,刘麻子、赵猛子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恶棍,不要搭理他们,他们都是草寇,再向您勒索,不要搭理这些兔崽子,以后我会替您撑腰。”
密议
董小鬼离开后,王满力立即召集族中重要人物到大堂商议王家下一步的应对之策。大家把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都逐一分析,每个人也都提出了不少好主意,但议论纷纷,一时难以定夺。王满力刚刚得了儿子,心里装的全是王家上下的平安健康。他虽然给儿子起名叫“直武”,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却丝毫不想靠武力解决问题,哪怕有人骑在他头上拉屎,他也决不愿拼个你死我活。
“听说好几个国家都打进了京城,乱得不成样子。眼下不管什么人来要东西,咱们一点不给,但要客气招待,总之一句话:拖。绝不能激怒对方。我判断,王老狠那伙人迟早要出大事,但这几天应当还安全。咱们务必谨言慎行,各户管好自己的人,不可轻易动武。只要熬过这段日子,将来不愁没有赚钱的机会。大家要把米、油、酒和药品都储备妥当。”
王满力正说着,就被下人叫了出去。他一看,董小鬼派来催货的一帮人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他了。
俄国人闯进来了
秋意正浓,天空显得格外高远。微风拂过,漫山遍野翻滚起金色的波浪,那是成熟的水稻、玉米和高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大地上最盛大的献礼。田间地头,成群的麻雀如幽灵般忽起忽落,它们扑闪着翅膀,穿梭于穗浪之间,叽叽喳喳,仿佛也在为这丰收的季节欢呼。它们敏锐地寻觅散落的谷粒,那是大自然赐予它们的秋日盛宴。大地上的人们一边擦拭额角的汗水,一边布下防护的网、扬起驱鸟的杆。他们目光如炬,既宽容这些小生命的欢腾,也坚定地守护着自己辛勤一年的收成。这是一场自然与人类之间无声的对话,既有共存的温柔,也有争夺的锋利。丰收,从来不只是颗粒归仓,更是一场大地之上的生命交响。
突然间,人们发现成群模样怪异的人闯进城里。没有枪声,可人人颤抖。很快,在县太爷的带领下,王家大院和大多数富户的宅子,都被安排住进了俄国军队。三叔、四叔全家老小都和王满力一家挤进了同一个院子生活。俄国军队在王满力新建的茅房左边小溪旁迅速搭建了一个巨大的帐篷,作为教堂。俄国人接连两次以剿匪为名,将王家大院清空,在各处展开排查,并对每个人进行单独审问。王满力做梦也没想到发生的这一切。在枪口下,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该如何活下去。
衙门里的人逃散了一半,县太爷带着留下的一批人马,为了全城百姓的生存,四处奔走,只为及时传达俄国人的命令。人与人之间交谈,没有一句废话。(注:孟婆婆说,王满力曾反反复复对王家大院里的人强调,万万不可和俄国人争吵,必须要忍,想法活下去。他听那些从南面跑过来的人说过,俄国人的狠出人意料。)
一天,应王满力的请求,俄国军队随军牧师和县太爷两个人一起,带他去见了那位每日发布命令的俄国军官。军官听懂他的来意之后,让他把丢失的玉器形状画出来。王满力按真实比例准确无误地画出家里被俄国兵顺手带走了的那件家传宝物的形状,双手呈上。
军官通过翻译告诉他:俄国军队是文明之师;俄国军队来这里只想保护铁路;感谢你为俄军提供的物资;玉器一旦找到,定将及时归还。
王满力的沉默
当县太爷与俄国随军牧师送回那件遗失的玉器时,王满力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怔在原地,手脚冰凉。他一眼就看见玉器上明晃晃的裂痕,裂痕上的粘合剂像粘痰一般令人作呕,而且上下两段明显粘歪。他心头一股莫名的不祥预感如阴云般压来。他说不清究竟要发生什么,却总觉得大祸将至,日夜坐立难安,食不知味。
一天清晨,他无意间望向儿子的眼睛,蓦地察觉一丝异样。自孩子出生以来,王满力终日忙于应付接连不断的烦扰,竟从未真正端详过这孩子的眼睛。每回相见,孩子不是酣睡便是啼哭,他从未有机会静静凝视。而这一回,他一遍又一遍地注视,越看越觉得背脊发冷,终于魂飞魄散,孩子这双眼睛,分明像极了伍兆。
孩子满月那日,家中无一丝喜庆之气,一片死寂。王满力铁青着脸,根据那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陌生的眼睛断定:这个原将继承他大半家业的“儿子”,并非己出,而是伍兆的血脉。王满力怎么也搞不懂,据裴氏所说,伍兆根本没有射过精,那么,他凭什么力量在死前种下这个孽种?还有一件事,伍兆到底是怎么死亡的。使他越想越糊涂。
郑氏的惊人力量
晚上,王满力召集四个老婆到自己睡觉的房间宣布,自己的家产留给谁以后再决定,他话音未落,郑氏立即怒骂道:“你他妈的放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以后要把咱们家里的家产七层留给直武,现在怎么说变就变。明说吧,你不就是因为孩子的眼睛长得不像你吗,孩子的眼睛能说明什么呢,伍兆老婆生的谦儿眼睛长得像你,我们大家也没有说那孩子是你的呀,仅凭眼睛就决定是谁的种,这不是瞎扯蛋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伍兆那个儿子是不是你的种?如果是,你难道要把家产分给他儿子吗?”
二老婆提议暂且搁置家产分配之事,待孩子们成年后再议也不迟,三老婆与四老婆当即表示支持。谁知郑氏闻言勃然大怒,猛地扑向谢氏,对她拳打脚踢,接着又转身对周氏施以暴力。四老婆见势不妙正要逃走,却被郑氏拦腰抱起狠狠摔在地上,还用脚猛踢其裆部。王满力奋力拉开郑氏后,与四位老婆抱头痛哭。这四位老婆各有来历:大老婆郑氏是康福银号郑老蔫的千金,二老婆谢氏是昌丰典谢牧的千金,三老婆周氏是恒泰木局周老发的千金,四夫人余氏则是百味楼余老板的千金。王满力对四位老婆向来一视同仁,从不偏袒,也绝不会有所偏心。
王满力从地上拾起年轻时写给郑氏的《女神赋》“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的书法,发现已被她不知用什么东西划开一个口子,他惊愕之余忽然想起这个大老婆的惊人力量完全可能和伍兆的死亡有某些联系。直到王满力一个人回到书房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出了很多冷汗。
王满力的惊恐
子夜三更,冷雨敲窗。王满力枯坐于紫檀木椅子,掌中那封信已被冷汗浸得发黄。他第三次展开大老婆在嫁给他前写给他的信笺,她当年吐露出来的真情爱意使他此时感受到了恐惧,纸上墨痕如蜈蚣般在烛火下扭曲爬行。铜镜里映出他青白的面皮,颧骨上浮着两团病态潮红。房间传来婴儿啼哭,本该熟悉的幸福声音此刻却像淬毒的银针,直刺他后脖颈。这孩子的眼睛与伍兆如出一辙,前段日子里孩子的眼睛一直闭着,他只当这孩子长了一张不愁吃不愁喝的福相,如今看清楚了,他觉得这孩子的眼睛竟像索命的符咒。案头白瓷盏突然碎裂,惊得他霍然起身。
当年,红烛摇曳间郑氏曾对他说:“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的鬼。”眼前,她落在桌子上那柄嵌着蓝宝石的合欢梳,已将他的三魂七魄都绞成了齑粉。
王满力攥着这根断裂玉器的手不住打颤,这温润光华之物本系着血脉,而今倒像块烧红的烙铁,要把掌心烫出个见不得光的窟窿。大老婆在佛堂诵经的木鱼声忽远忽近,他恍惚间感觉这声音与伍兆咽气声重叠,此刻竟出现幻境,似有千百条斑斓毒蛇,正顺着脊梁蜿蜒而上。烛芯爆出最后一点星火,黑暗里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慢慢蜷缩成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