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晓说

雪花

立冬后的天空，只是象征性地飘下零星几片雪花，稀疏得几乎看不见，也没人辨认是否含灰尘，白与不白，此时此刻，的确无所谓。当然，没有人从这样的雪中揣测来年是否风调雨顺，人人都只顾着挣扎到天黑，熬到闭眼入睡的那一刻。土匪横行，许多人家遭抢，沿街店铺大门紧闭。衙门刚被一伙人占领，转眼又给俄国军队夺了回去。俄国人借机对不肯“配合”的富户施以残酷杀戮，王满力的二叔一家人、七叔一家人、二老婆与四老婆的娘家人及县太爷的两个小舅子……都丧命其中。

王满力亲眼看见二叔一家人倒在血泊之中。那一夜，他没有合眼，第二天一早，头发竟全白了。目睹俄国军队所有军官和士兵在教堂中虔诚祈祷、俯身跪拜上帝的一幕，再对比他们屠杀二叔家人时冷酷无情的场面，王满力陷入了一种深不见底的迷惘。他看见烛光中一张张看似虔诚的脸，听见诵经声中低垂的眉目下默念的圣言，可一转瞬，同样是这些人，手持枪，眼含凶光，在哭喊与鲜血间行动如恶魔。他仰天反复问：究竟是什么样的灵魂，能够在神圣与残暴之间毫无障碍地穿梭？这些俄国人，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世代蜕变，竟成了如此扭曲而难以辨认的物种？信仰与屠杀在他们身上并行不悖，仿佛上帝与恶魔签下某种契约，共生于同一具躯壳之中。王满力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人之所以为人赖以维系的某种内在统一，在他们身上已彻底断裂。

“满力啊，下雪了，你别老闷着。这家，还得靠你撑着。你陪我去大哥家里坐坐唠唠嗑吧。”郑氏挽着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听说她们仨……都怀孕了。你得好好照顾她们。”

王满力被她轻轻拉着往前走，脚步有些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刚刚回过神来，轻轻地应了一声：“是嘛。”他心里突然一震，仿佛一道极细的光从看不见的裂缝中漏了进来，难道老天爷真的还没有完全放弃王家？难道这血脉，竟还能续上？他眼前又浮现出二叔一家惨死的画面，血的气味似乎还没有散尽。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四处都是残砖碎瓦、哭声与绝望。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三个生命悄悄扎根了。她们怀着的，是王家的种，也许这三个明媒正娶的老婆给他留下了新的希望。

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希望像一粒被风吹进冻土的种子，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他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还在零星地飘，落在他苍白的头发上。

这一刻，他心里又酸又胀，既想跪地痛哭，又想仰天大笑。他终于在心里自语：“老天爷……您这是给我王家……留了一扇窗啊。”

羌帖带来的可怕烦恼

与俄国人和各路土匪周旋，战战兢兢又忙忙碌碌，但王满力每日纵使再疲惫，也要抽身去照看裴氏。他常常送去米面粮油，也备药品，尤其将那孩子的病放在心上，发烧拉肚，他都亲自过问，丝毫不敢怠慢。那孩子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真实的牵挂，是他血中的血、骨中的骨。他暗地里盼着，只等时局稍定，便将这娘俩接进王家大院，好生安顿，从此不必在外飘零。

可眼下，俄国人横行街市，逼得家家使用卢布交易，这“羌帖”一日贱过一日，叫本已被劫掠一空的王满力雪上加霜。他攥着一把羌帖，只觉得它们像烫手的炭，每用一张，心就被刺一下。裴氏看他愁眉苦脸，轻声开口：“羌帖虽不值钱，也总要省着用。不如你交与我，我想法子兑成别的银钱或急用之物，少亏一些也是好的。说不定还能赚点。”王满力抬头望她，心底蓦地一软。他叹道：“你是个聪明人。但这事现在难做，我以后要安排专人做。你若真想试，便从小处做起，账目千万厘清，别叫人骗了。若真能赚，往后这事，可以让你参与进来。”他语气低沉，每一句都裹着担忧与试探。他既怕她受累，又暗盼她真能成事。

静候佳音

鼓足勇气沉着应对一切不正常的事，在煎熬里盼望着三个新生儿的诞生。第二年初夏一个清朗的夜空，园子外的野花四处飘香，在不到两个时辰连续传来三次婴儿啼哭声，刺破岑寂。王满力把红楼梦林黛玉葬花那页合上，开始心不在焉地数着手中的佛珠，眼见东方既白，却始终没等来任何人的祝贺，他觉到有点奇怪。

绝望

王满力走进挤在一处生孩子的小房间里，便亲自查看新生婴儿的情况，当看到三个孩子都长得像猴子时，半天没说话，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家里各个角落都有俄国人的喊叫声。

喝酒

王满力带上两壶酒走进书房开喝，纳闷中一杯接一杯的把一壶酒喝没了，又打开一壶。一杯酒下肚。他妈的！于是，王满力回忆起去年飘雪花那天大老婆当时告诉他其她仨老婆都怀孕时自己的心情。一杯酒下肚。他妈的！王满力在心中好像骂了一句老天爷。一杯酒下肚。他妈的！于是，王满力回忆起大老婆生的孩子，刚出生那几天天天闭眼睡觉，可时间一长，当他看到这孩子竟然长得一天一天酷似伍兆，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杯酒下肚。他妈的！王满力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大老婆生的这孩子就是伍兆的。一杯酒下肚。他妈的！王满力回忆起，这些年来，他年年带着四个老婆拜那个传家宝玉器，目的就是想靠这个有着神奇传说的玉器为王家续香火。一杯酒下肚。他妈的！他听吕大仙说，男女做爱必须要有技巧，有技巧就能疯狂，一疯狂就一定会生儿子，所以，在自家里他一边偷偷享受裴氏的做爱技巧，一边请裴氏私下里传授四个老婆这些绝活。一杯酒下肚。他妈的！青玉酒壶磕在檀木桌上，裂纹里渗出琥珀色的绝望。二十年香火执念在酒气中扭曲变形。他望着菱花镜里自己那张被月光割裂的脸——右眼圆睁如困兽，左眼却永远垂着祖传的哀恸。这根被几十代先人捂热的玉器，当真能渡人子嗣？还是说自古代匠人雕琢它的刹那，就注定要吸食王家血脉里的魂灵？王满力将目光慢慢移向窗口，天边已亮，头晕眼花，四肢发麻，他问自己，传宗接代是否就是人生的全部意义，祖传下来那件宝物当初制作时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呢，他这一生最崇拜的神器，此时此刻，他实在无力参透。一个个没解的问题，他不想再问了。

遗言

上午十点多，王满力，这个当地最富有的人在四十二岁黄金时期在药品仓库内上吊自杀，地上留下了一封遗书：

吾百思莫解，俄人虽日日虔祷于教堂，恪守教仪，然其行事之残暴，竟与所奉教义背道而驰。每见其俯首诵经之态，转瞬即行豺虎之举，鄙人腐草微躯，反躬自省：若他日立于天主前，可否坦荡自言问心无愧？较之俄人，吾辈又真能高出几许？满力绝笔

县太爷亲自来到王满力家中，为他主持了后事。

“王满力一大早来我家里说，此时此刻，他不再恨俄国人了，相反，他对他们生出几分敬意。”县太爷对手下人这样说道，“满力叹着气，留下最后一句话：‘傻逼里的尿一旦在脑袋里沸腾，能炖烂所有无辜的人’。我当时没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再追问时，他已经不应声了。”

（注：孟婆婆说，王满力为了保护好家人和亲朋好友，甚至全城人，他绞尽脑汁竭尽所能。他也几次联系可靠的人密谋拿起枪抗俄，终因实力太弱不敢轻举妄动。他在和三叔、四叔闲聊时说他敬佩俄国人礼拜时流露出来的那股虔诚劲儿，他非常盼望着邻居也能虔诚的信点什么。他每次看见俄国军人礼拜时，都要凝神观察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