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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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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神画

当当当

晚上十一点的敲窗声比午夜凶铃还惊悚。伍柏听到后窗一阵阵急促砸窗声后,光着脚跑出去,开门就看见自家老爹和王直武。

“柏啊,你王叔的孙子雅利刚才和别人打群架杀死一个人,他过几天就去当兵,如果现在被抓进去这孩子就没前途了”伍谦的语速快得像市场上在播报限时抢购,“雅利到手的铁饭碗不能这样砸了,咱们老伍家讲究的就是个仗义”。伍谦把儿子拉进一辆吉普车里。王直武站在车外等候。

“爸,您…”

“咱们老伍家是明事理的人。我领你现在就去派出所投案自首,就说那个人是你误伤致死的。”

深刻道理需要灌输

受母亲的影响,伍谦认为人的一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年轻时自主做出的第一件事是最有标志性意义的,尤其是在迷茫时期这个标志性意义显得更为珍贵,它就像茫茫大海上的航标一样,起到引领作用。当两个或十个矛盾重重或毫不相干的事出现在眼前,只要心目中那个带有标志性意义的事在头脑里闪那么一下,就够了,外人所不理解的这种十足劲头,其实,就是要把过去做的正确事再加以肯定。

月光下伍谦的侧脸泛着圣光,这位伍家的主心骨,正用他那套“人生首航论”安排着儿子的前途,按他的算法,他三十年前解救王直武那事,约等于在人生混沌海里为伍家插了座永不熄灭的灯塔——哪怕现在要拿亲儿子当祭品续别人家的香火,那也是对光辉历史的庄严致敬。儿子的铁窗泪硬是被老爸谱成了家族升迁进行曲。

仇敌

刚结婚两个月的伍柏,这位复活使者,当看守所大门吞下他时,受害人家属被这个横插进来的替罪羊恨得咬牙,就这样,伍家父子俩凭空多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仇敌。

约

白艳搬到了娘家。说是娘家,其实也只是旧屋旁边搭建出来的窄小棚子。哥哥结婚占了正房,她回来,便只能蜷在这低矮的小棚子里。白天,邻居家厕所散发出来的骚臭味儿一个劲儿往棚子里窜;夜里,外面的路人私语和狗叫声,听得清清楚楚。这通通提醒着她,自己是个没了落脚处的人。

伍柏刚进去时,她眼泪泡着心,哭得昏天黑地。哭那个再也回不来的新婚日子,哭丈夫怎么就一夜之间成了“罪犯”,更哭自己这突然塌了天的前路。离婚的念头,最初就是在这种茫然无措的绝望里,像墙角阴湿处的菌,悄悄冒出来的。她还年轻,难道真要为一个坐牢的男人,把自己一辈子也搭进去?这念头让她害怕,更让她羞愧,可它实实在在地扎了根。

就在她最摇摆不定的时候,公公伍谦来了。老人像是骤然被抽干了精气神,背驼得厉害,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包。他也没多话,只是把包塞进白艳手里,触手硬邦邦的。他避开她的眼睛,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柏儿对不住你……这个,你拿着,日子……总要过。”说完,几乎有些踉跄地转身走了。白艳打开包,里面是厚厚一堆钱,十元一张的,捆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不知攒了多久。钱多的让她吃惊,统共一万块,可拿在手里却沉得坠手。她怎么也搞不清楚,公公是从哪里弄来的钱,他怎么能有这么多的钱。

这钱没能让她轻松,反倒压得心里更堵。离婚的话,更说不出口了。

改变人的想法,往往都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突然。

一个礼拜后,王直武亲自来了,没进她娘家的门,是托人带话,请她去新开业的一家火锅店里说几句心里话。白艳心里怦怦跳,她知道这位王老爷子,是公公跟了大半辈子的人,更是能决定伍柏,甚至他们一家——命运的人。

店里小房间很安静。王直武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普通的灰布中山装,看起来就像个和气的长辈。他让白艳坐下,给她倒了杯茶,语气平缓,问了些家常,问她现在住在哪里,有什么难处。白艳低着头,回答得磕磕绊绊。

然后,王直武才慢慢切入正题。他先说了农机厂新办的“知青厂”,是“小集体”性质,虽比不上正式工,但稳定,工资也还可以。“你要是愿意,下个月就能去上班。”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安排个工作就像递杯茶一样简单。接着,他顿了顿,看着白艳,话里多了几分重量:“柏子的事,委屈你了。你们都是好孩子。眼下我正在帮柏子轻判,可能的话让他监外执行,再……等他出来,我想办法,把你俩的工作关系,都转到‘大集体’去。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白艳猛地抬起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集体”,那是多少城里人挤破头都想端上的铁饭碗。这话从王直武嘴里说出来,不像空头许诺,更像一个板上钉钉的未来规划。

王直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像是随口又提起一件更小的事:“对了,政府前阵子,把我家以前被占的几间临街老铺子还回来了,四间,就在大街那头。我老了,家里也没人操持这些。铺子空着也是空着,等伍柏回来,你们小两口要是愿意,就拿去永远用吧。做点小买卖,或者租出去收点租金,日子总能过得安稳些。你公公救过我的命,我要报恩啊。”

这一次,白艳彻底愣住了。工作已是天大的恩情,这临街的铺子……她知道商铺的位置,那是城里顶热闹的地方,一间铺子就是一棵摇钱树。王直武就这么轻飘飘地,说“拿去永远用吧”。她下意识想推辞,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这诱惑太大了,大得像一场梦,足以把她从眼下这窘迫的小棚子和茫然的未来里,一把捞出来,安放到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安稳岸上。

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暗,王直武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平和,甚至有种悲悯。他看着这个不知所措的年轻女人,缓缓说:“孩子,柏子是一时糊涂犯了错,可人不能没个盼头。你们的日子还长,总得往前走。我跟你公公是老交情了,能帮的,自然会帮。你安心等他就是。”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定心丸,也像最后一块拼图,咔嚓一声,嵌进了白艳摇晃不定的命运里。所有模糊的恐惧、委屈、不甘,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实实在在的工作、看得见的铺面,以及那句“安心等他就是”的未来承诺,给压了下去,抚平了。

她想起伍柏沉默寡言却踏实的样子,想起他出事前每天一身油污下班,却总记得给她带点小零食;想起公公佝偻的背影和那包沉甸甸的钱。一股混杂着酸楚、感激、以及某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决绝情绪,冲上了她的心头。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语气是这些日子以来从未有过的清晰和肯定。她看着王直武,一字一句,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王叔叔,谢谢您。我……我不会离开他。我等他。”

走出火锅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生活的喧腾气息扑面而来。白艳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那间破旧的小棚子似乎暂时可以忍受了,前路也似乎真的透进了一道光。虽然丈夫还在高墙之内,但至少,生活裂开的缝隙里,有人递来了梯子和绳索。她握了握拳,心里那份属于新婚少妇的单纯脆弱,正在被一种更复杂、更坚韧的东西所取代,那里面有承诺,有感恩,也有一种基于现实利益思考后的“坚定”。这份选择,让她的心暂时定了下来,却也悄悄蒙上了一层自己尚未察觉的、依赖的阴影。未来依旧悬在远处,但眼下,她总算有了一个可以踩着的落脚点。

跪下磕头

“谦哥,柏子的事我一定尽全力。托老宫牵线,我已经见着那家人了,谈得还算顺,口风也松动不少。下一步,估计就快安排你们两家坐下来和解。你放心,就算砸锅卖铁,我也得尽快把柏儿救出来,争取再过两三个月,就让他回家。

说着,王直武取出一幅装裱好的画,递给伍谦。

“这是雅利五岁时画的,我们一家都特别喜欢。你看这云,这日光,多透亮。尤其是这只小狗,像不像你家从前养的‘狮精’?这画不知被谁乱放到箱底下,一直到我过七十七岁生日那天,晓萍才无意间翻出来,我当下就让耀文把它裱起来挂上墙。说来也怪,自打挂了这画,家里好事一桩接一桩:门前那棵死了十几年的老榆树,去年春天竟抽了新枝;晓萍的工作也顺了,县里越来越看重她。我们爷仨商量好了,今天就把这幅吉祥的画送给你,当是个念想。”他顿了顿,又含笑补充:“对了,咱们县那位大画家老孙,昨天来家吃饭时瞧见这画,也连声夸雅利。他说,雅利五岁时,能把红绿橙紫这些互补色用得这么恰到好处,画面还这么绝妙,实在难得。他建议雅利可以在美术方面发展,肯定会取得大成就的。”

伍谦躬身双手接过画框,细细端详,忍不住连连赞叹。画中孩子牵着的小动物,越看越像从前家里的“狮精”。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知不觉老泪纵横。

王直武转身唤来王雅利,命他向伍谦跪下磕头。一旁静立的儿媳也立刻拉着儿子,一同跪倒在伍谦面前,深深谢恩。

大侄子雅利抽了

白艳从娘家搬回自己的房子住,把丈夫的衣服和书都重新整理一下,安心守护这个家。

在那个被爷爷和母亲安排妥当的午后,王雅利在当兵前一天,提着沉甸甸的礼物,先到了伍谦的家门,紧接着,他又带着同样的礼物来到伍柏家中,一声不吭地干起了和煤、劈柴、扒炉灰的重活。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

伍柏的妻子白艳看不下去,翻出丈夫的干净衣服递给他。就在王雅利脱下湿衣擦汗的瞬间,空气突然凝固了。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偷走了灵魂,毫无征兆地将白艳按在炕沿边上扒开裤子,她吃惊地告诉他:“我是你伍婶”。他一句话不说,十分熟练地从后面一顿狂来。可就在这失控的时刻,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

白艳抓着炕沿回头,看见这年轻的大侄子浑身抽搐,翻着白眼,嘴角冒着沫子,她认得这模样,邻家孩子犯癫痫时就是这样。她没有惊慌,利落地提上裤子,跪在地上卷起一件大衣垫在他头下,将他轻轻翻转侧卧。这套动作她曾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只是没想到会用在这样的时刻。

不一会儿,王雅利睁开眼,呆呆地望着伍婶。那双刚刚还充满野性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困意。他就这样眯着眼,没有说话。时间在沉默中流淌,仿佛在对白艳说:这大侄子,没功夫说感谢。

伍谦开始难受

儿子伍柏进去后,家里的时间就变得又粘又重,走得很慢。

伍谦开始害怕天亮。从前嫌日子不够长,活计总忙不完;现在每个清晨醒来,听着窗外渐起的市声,只觉得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推不开,也挪不动。儿子那张木然认命的脸,总在眼前晃。

他不再去街上转。生怕有熟人问起“柏子”。他曾想过扯个谎,说儿子跟人去南方学手艺,可话还没出口自己先脸皮发紧,仿佛四面八方都有眼睛戳着他后背。后来索性哪里都不去了,宁愿夜间走路,或绕远路去办那些必办的事。

市场喧嚣,人流挨挨挤挤。鱼贩剁案的闷响,菜农嘹亮的吆喝,主妇为分毫价钱的争执……所有这些热闹都与他隔着一层。他低头匆匆走过,觉得每个人都过得有根有底,只有自己,像片没分量的影子,飘在实实在在的生活之外。

最怕遇见熟人。远远瞥见个身影像是旧识,他便立刻侧身,假装端详摊上那些蔫了的菜叶,或者干脆掉头钻进另一条窄胡同。胡同常是湿漉漉的,墙根覆着墨绿的苔,散发出阴天特有的土腥气。他就在那样的胡同里站着,等心跳平复下去,等那份无地自容的灼热慢慢从脸上褪去。他觉得自己像个逃犯,可究竟犯了什么罪,又说不上来。是对不起儿子,还是对不起那个被王雅利捅死了的年轻孩子,还是……对不起自己心里某块曾经以为很硬气的东西,他不清楚。

家里更是待不住。儿子结婚时简单粉刷过的墙面,似乎一夜之间就旧了,灰败了。儿子留下的几件旧工服还挂在门后,他不敢收,也不敢看。儿媳偶尔来看看,屋里再没有旁人走动的声音。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的嗡嗡声,还有那股无时无刻不在的冰冷的愧疚,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淹到嗓子眼。

他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黑暗中,眼睛睁着,往事却异常清晰。他想起伍柏小时候,在小花狗“狮精”陪伴下快乐的玩耍,虎头虎脑,举着木头枪满院子跑,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想起儿子第一次领到工资,默默把钱全交到自己手里,说:“爸,你留着。”更多的,是想起那天自己跟儿子说起为王雅利“顶罪”时,儿子那双骤然失掉光亮的眼睛,和长久的沉默。那沉默比哭喊更割他的心。他知道,是自己亲手把儿子眼里那点光给掐灭了,把儿子本该挺直的腰杆,给压弯了。

有时也会想起王直武。想起他书房里温暖的灯光,上好紫檀木桌面的光泽,以及他说话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平稳语调。从前,他觉得那是力量,是依靠;现在想来,那平稳底下,是能把人骨头都碾碎的分量。他并不恨王直武,至少不敢让“恨”这个字清清楚楚浮上来。那里面掺杂的东西太多:几十年的跟随,夜里的救命,以及这些年来的施与和照顾。这些像藤蔓一样缠在一起,理不清,挣不脱。他只是感到一种彻骨的凉,原来自己与儿子两代人的前程和尊严,加在一起,也抵不过王家少爷一个安稳的未来。这份清醒,比恨更折磨人。

真正让他恐惧的,是遇见那个被王雅利杀死的孩子的家人。

那是个阴雨的午后,他恍惚着从一条小胡同穿出,差点撞上一个人。抬眼一看,魂飞了一半,正是被杀孩子的母亲。女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装着几盒最便宜的止痛膏药。两人骤然面对面,都僵住了。

时间好像停了。雨丝斜飘进来,打在脸上冰凉。伍谦看见对方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辨认,最后腾地烧起两簇痛苦到极致的火焰。那火焰里没有怒吼,没有咒骂,只有一种纯粹的、濒死般的憎恶。女人嘴角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喘不过气。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种眼神,死死地、一寸寸地刮过伍谦的脸,仿佛要把他这副皮囊底下藏着的所有卑劣和怯懦都剜出来看个清楚。

然后,女人侧过身,像避开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慢慢走远了,背影没入灰蒙蒙的细雨中。

伍谦钉在原地,浑身冰冷,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也浑然不觉。那目光比最恶毒的诅咒更瘆人,它烙在了他身上。他知道,自己,连同儿子的名字,在对方心里,已经成了那场惨剧的一部分,成了夺走他们至亲、践踏他们公义的帮凶。这罪名,比法院判决书上的更沉重,更真实,也永无卸下之日。

从那天起,他出门总会下意识地东张西望,仿佛那仇恨的目光会从任何一个角落射出来。他开始理解儿子走进那道铁门时的感受,那不只是走进一堵高墙,更是被抛进一片无边的、由愧疚和他人之恨构成的荒原。他们伍家父子,一个在墙内,一个在墙外,其实,都是在这荒原里服刑。

秋天最深的时候,胡同里的树叶子快掉光了,支棱着光秃秃的枝丫,划拉着灰白的天,像一幅粗糙的炭笔画。伍谦站在树下,望着王宅大致的方位。他想,那里应该依然温暖如春吧,王直武或许正在和儿子、儿媳、孙子享受天伦之乐。

风穿过空空的小胡同,发出呜呜的声响,听着像是谁在压抑地哭。他紧了紧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感觉那风径直吹进了骨头缝里。他慢慢转过身,朝自己那间冰冷、寂静的屋子走去。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地贴在地上,薄得像一张纸,风再大些,似乎就能吹走了。

伍谦安排后事

大雨滂沱的傍晚,伍谦撑着伞走在熟悉的胡同口,一个戴口罩的黑影突兀地逼近。木棒挥下的瞬间,他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脆响,像极了被风雪压断的枯枝。一生都在为王直武奔忙操劳的伍谦,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黄昏会以这样狼狈的方式降临。

十二个星期的病床生活,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病房消毒水的气味渗进每一个梦境,直到某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梦见逝去的两个妻子和女儿,她们站在一幢灯火通明的豪宅门前,衣着光鲜,笑容温婉,齐齐向他招手。那种久违的温暖,竟让他醒来时枕边出现一片汗湿。

他忽然明白了。这是最后的预告。

浑身的旧疤和新伤在骨骼下隐隐作痛,像无声的倒计时。在忍痛的间隙里,记忆的碎片自动拼接:他六十七岁那年,惊恐过度再没醒过来的母亲,浮现了;小女儿的惨死,浮现了;还有被王耀文逼疯的大女儿,浮现了;被人贩子拐走的两个外孙女,浮现了…

此刻,他环顾四周,发现世界早已空旷得能听见回声。

他挣扎着爬起身,翻出那些珍藏多年的贵重物件,被他用颤抖的手一一包好。

儿媳妇来看他时,他把包裹递过去,声音轻得像在交代一个秘密:“告诉伍柏,一定要把这些传下去。”

必须重视的石头

白艳漫不经心地清点着公公的家产,有一幅王雅利小时候画的儿童画,有王直武的书法一百多幅,王耀文的书法二百多幅,有王直武和伍谦在各个时期的合影三十多张,王直武全家和伍谦全家在各个时期的合影二十张,有一块王直武曾用过的已经断裂的砚台和几只秃损的毛笔,有公公各个时期得到的奖状,她的内心没有激起一点点涟漪,直到她的指尖触到一块被层层软布包裹的石头。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层又一层,动作渐渐变得轻柔而专注。当那块朴拙的石头完全呈现在眼前时,白艳屏住了呼吸。这是一块用洁白沉静的玉石雕刻出来的女人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她将它捧在掌心,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这绝不是普通的玉石。公公那样谨慎的人,为何独独将它包裹得如此精心?莫非……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或是稀有的玉料?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拍卖会上此起彼伏的竞价声,记者们闪烁的镁光灯,还有那些曾经对她爱答不理的亲戚们羡慕的眼神。

她将这石头举到灯下,眯起眼睛仔细端详每一个纹理,每一个色斑,试图从中读出命运的密码。这一刻,眼前所有的旧物几乎是垃圾,只有这块沉默的石头,在她掌心发着烫。

陈大怪细道伍家宝物

暮色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陈大怪的书室,将无数漂浮的微尘映成一道静谧的光柱。他枯瘦的手指,正轻柔地抚过手中那块温润的玉器,动作却忽然停住了。他默然片刻,伸手端起旁边小几上那杯混浊的自酿米酒,抿了一口,又啜了一口早已凉透的粗茶,仿佛需要借这点滋味定定神,才继续拜读那块玉。

陈大怪,在这一片,是个近乎被遗忘的异人。他独居,屋里除了堆到房顶的破旧书籍,几乎别无他物。平日几乎不与任何人往来,终日不是对着书本喃喃自语,就是在昏暗的光线下摆弄些谁也看不懂的旧物。若不是因为一条经常咬人的黑狗而隔三差五被邻居赵主任扇他几个耳光,恐怕真没人会记得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他最恨的就是邻居这只狗。白艳是辗转托了好几道弯的关系,费尽周折,才打听到他,提着礼物,惴惴不安地找上门来,为的,就是请他瞧瞧家中那块来历蹊跷的宝玉。

“这东西……”陈大怪的声音干涩,像秋风吹过枯叶。他将玉器凑近昏黄的台灯,眯缝着眼看了又看,指尖细细感受着每一处纹路。“多半是了……传说中的‘日月合’之一,这件,该是名为‘望舒’。”他抬起眼皮,目光中带着一种极罕见的、近乎犹疑的审视,扫过白艳那紧张的脸。“照理说,既有‘望舒’,就该有另一件‘曦和’与之相配。它们本是一对。”

他小心地将玉器放在铺着软布的桌上,身子往后靠进那把吱呀作响的旧藤椅里,陷入了某种回忆或追索。

“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这东西,出自两千多年前一位盲眼匠人之手。他一共只做了九对,每一对都是独一无二的。奇就奇在,那‘曦和’能严丝合缝地嵌入‘望舒’的孔洞之中,可九对玉器,大小、形状都有微妙的差别,每一对都只能自己配自己。若是配错了,任你怎么试,也绝计插不进去半分。”

藏书室里静极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邻居家的狗叫声。陈大怪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白艳以为他不会再说了,他才又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后来啊,世道变了。人们得了这些玉器,不再知晓其中的讲究和缘分,只当是稀罕的玩物。胡乱捅插,没多久,九对‘日月合’就全乱了套,再也找不回原来的伴侣了。”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种深切的惋惜,“野史杂记里提过,明朝那位心学大家王阳明先生,曾花费极大心思,想将它们重新归位,据说还真让他成功了几对。可等他过世之后……一切又复归于混乱。”

他的手指虚虚点向桌上那块“望舒”的中心孔洞,示意白艳凑近看:“更可惜的还在后头。后来有些人,为了把明明不配套的‘曦和’强行塞进‘望舒’里,竟用上了笨法子——拿粗糙的砂石、铁器去打磨那孔洞的内壁。你瞧瞧这里,”他的指尖几乎触到玉器内壁,“这些磨痕,粗粝不堪,早已失了最初人工琢磨出的细腻纹理。这就是后来人自作聪明的蛮干留下的伤疤。孔是磨宽了,什么都能插进去了,可那‘严丝合缝’的天成之意,也就生生给毁掉了。”

“那……当初那瞎子,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功夫做这些东西呢?总得有点什么用处吧?”白艳听得入神,不自觉地斜倚在椅背上,指着玉器问道。

陈大怪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翻阅脑中的故纸堆。“云南那边,有个很古旧的传说。讲的是两个比邻而居的部族,原本和睦,后来却因为男女情爱之事起了争端,矛盾越闹越大,最后竟演变成一场惨烈的厮杀。一场大战下来,尸横遍野,两族几乎死绝,只剩下一个因早年意外而瞎了眼的孩子,侥幸活了下来。”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掂量过,“那孩子长大后,不知用了多少年岁,倾尽心血,制作了这九对‘日月合’。依我看啊……”他看向白艳,目光灼灼,“他是想借这玉器,给后人留下一个念想,一个警示。他想告诉后人,男女之间的结合,如同这‘日月合’,是上天早就用缘分和真情安排好了的,一对便是一对,不能乱配,强求不得,否则便是灾祸。”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纹路:“可后世的人,哪里还管这些。到了明清时候,这玉器的用途更是走样得厉害。尤其是那‘曦和’,被人拿去……往妇人身体里乱捅,美其名曰能祈求生儿子,传宗接代。有些玉器的主人为了敛财,甚至对外出借,捅一次,便能收一大笔钱。我还听闻,有些想升官发财、走歪门邪道的人,也把这玉器借去,胡乱供奉祭拜,指望沾点所谓的‘灵性’。”

他的目光落回白艳带来的那块“望舒”上,语气缓和了些:“至于你这件‘望舒’嘛……古籍野史里倒没怎么提过有人拿它来祈求什么。它更像一个沉默的容器,一个等待的寓所。不过,”他话锋轻轻一转,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意味,“没有‘望舒’相配,‘曦和’终究是件残缺的器物,算不得一件完整的‘日月合’。就像这世上许多事,缺了一半,便总是不对劲,不圆满。”

暮色更深了,书室里几乎完全暗了下来。陈大怪没有去开灯,他的身影和那块温润却伤痕累累的古玉,一起浸在沉沉的昏暗里,仿佛都成了遥远传说中一个模糊的注脚。白艳看着那块玉,耳边回响着“不能乱配”、“残缺”、“不圆满”这些字眼,心头莫名地笼上了一层薄雾般的凉意。

这个东西最低值多少钱

“我这件玉,它现在能值多少钱?” 白艳问。

“我要看书了,请您离开吧。”陈大怪的影子被拉长投射在天花板上,宛如守护神图腾,“我最后跟您说一句,您以为老天爷凭什么让群星各安其位?”

“凭什么?”

“凭规矩。”

“您说的像神话,我一句都听不懂,”白艳不耐烦地接着再问“您知道的东西很多。我刚才问了,可您没回答我,请您帮我估计一下,这个东西最低值多少钱?”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