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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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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颂辞

出狱后面对的死亡和新生

伍柏跨出高墙的前夜,死亡与新生在伍家完成了隐秘的交接。当他拖着模模糊糊的影子在王耀文王雅利父子俩陪同下推开家门,襁褓的啼哭与孝布的白浪在他瞳孔里交叠,这个被揉搓了的男人,终于学会了用半张脸微笑——对提鸡蛋的邻居扬起右颊,对塞钞票的来客垂下左眉。悲喜交加使他很难以一个固定的面目表情招待亲朋好友,微笑、皱眉、闭嘴、握手,女儿诞生和父亲去世,把年轻的伍柏推到了这个难喜难悲的尴尬舞台。

伍谦的葬礼

伍谦的葬礼,在一个极寒的清晨。天还没亮透,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屋顶,细密的雪粒开始无声无息地洒落,不是那种浪漫的雪花,而是坚硬的、带着哨音的冰晶,打在脸上生疼,仿佛连老天爷都不肯给这场丧事一个好脸色。

灵堂设在家门口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正中墙壁上,悬挂着伍谦的巨幅遗像。照片是王家老爷子王直武亲自挑选、派人精心放大的。相片里的伍谦穿着中山装,眼神望向斜上方,嘴角抿着一丝近乎憨态的却被镜头定格了的“睿智”微笑。伍柏第一眼看到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父亲生前很少有那样“昂扬”的神态,他更多的是沉默,是微微佝偻着背,是看着地面某处出神。这张被挑选出的照片,更像王家希望他成为、或者愿意记忆的样子。八十三根粗壮的白烛在遗像下方燃着,烛火被风吹得忽东忽西,将父亲那张被放大了的略显陌生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柔和的光晕巧妙地柔化了他眉宇间那些伍柏所熟悉的、一生累积下的愁苦与谨小慎微。

送葬的车队,在雪中缓缓集结。景象确实惊人。王耀文的妻子常晓萍,这位能干的女人,几乎调动了她所有的人脉。黑色的轿车,一辆接着一辆,从伍家狭窄的道上一直排到外面的公路上,还在不断蜿蜒延长,像一条沉默而庞大的黑色巨蟒,匍匐在雪地上。引擎低吼,尾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与飘洒的雪混在一起。足足一百多辆,车里车外,穿着黑衣、臂缠黑纱的人们,怕是有上千人。许多面孔伍柏根本不认识,他们神情肃穆,彼此低声交谈,偶尔朝伍家这边望一眼,那眼神里好奇与观望的成分,远多于哀伤。这场面之大,之“风光”,确实如人们私下议论的,“远超县里任何一个平民的葬礼”。雪花落在高级轿车的漆面上,瞬间融化,留下一道道湿痕,像是无声的眼泪,却又过于规整和冰冷。

告别仪式简陋而程式化。在司仪平板的话调之后,重量级的人物登场了。八十三岁的王直武,被儿子王耀文和儿媳常晓萍一左一右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到了临时摆放的演讲台前。他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呢大衣,围巾雪白,与满头银发相映,更显出一种德高望重的气势。他拿起麦克风,手指有些抖,声音通过劣质音响传出来,带着嗡嗡的回响。

他开始回顾伍谦的一生。从六十多年前,年轻的伍谦如何“见义勇为”、“独闯匪窝”,将当时被“绑架”的王直武解救出来讲起。他的语调沉痛而缓慢,每一个形容词都咬得很重。“兢兢业业”、“诚实敦厚”、“重义轻利”、“有胆有识”、“顾全大局”……这些光辉的词汇,像一块块精心打磨的碑石,被他逐一垒砌在伍谦的名字周围,筑起一座高大、光亮、无可指摘的丰碑。他讲得动情处,声音哽咽,老泪纵横,那情状,仿佛失去的不是一个老邻居、老下属,而是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心连心兄弟。

很冷,呵气成霜。伍柏站在家属席的最前面,身上厚重的孝服并不能抵挡寒意。他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一片被踩得泥泞的雪水上。王直武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那些褒奖,听起来那样熟悉,又那样遥远。

王直武还在说着,语调愈发高昂悲切,仿佛要把一生积攒的赞誉和情感,都在这一刻倾泻给这个沉默的逝者。他的身体摇晃得厉害,像风中残烛。这时,一直侍立在旁的常晓萍适时地,极其自然地快步上前,轻轻扶住了公公的胳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的人听清:“爸,节哀,伍叔在天有灵,知道您这片心了。您身体要紧,差不多了。”她语气温婉,面带恰到好处的忧戚与关切,将一个孝顺、懂事、又能撑住局面的儿媳形象,演绎得无可挑剔。

扶稳了王直武,常晓萍微微侧身,转向伍柏,用一种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叹息般低语道:“柏子,我嫁到王家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老爷子如此高度评价一个人。伍叔这一辈子,值了。”她的眼神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感慨的湿润。

伍柏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又迅速扫过她搀扶着的、仿佛因悲痛而虚脱的王直武,再掠过旁边一脸肃穆的王耀文。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很慢、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个点头,幅度精准。它似乎是在替父亲伍谦,向王家这隆重得超乎规格的哀荣表示感谢;更深一层,又像是在对王家所有人,无声地传达一个信息:戏演到这里,可以收场了。我看到了,我听到了,我“领情”了。

雪下得更密了。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开始蠕动,引擎声汇成低沉的轰鸣,碾过雪地,驶向坟山。伍柏捧着父亲的遗像,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寒风卷着雪粒,扑打在他的脸上,生疼。他清楚地知道,这场盛大葬礼,与其说是给父亲伍谦的,不如说是给活人看的,是王家势力与“情义”的一次公开演示。父亲的一生,仿佛成了王家故事里一个恰到好处的注脚,用来装点他们门框上的光彩与仁厚。而他,伍柏,作为儿子,在这冰天雪地里,只能将这一切虚幻的荣光与真实的屈辱,连同对父亲复杂的哀思,一起吞咽下去。他不愿捅破,因为那层窗户纸背后,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盘根错节的现实与力量,冰冷如山岗上的积雪。他只能点头,把所有的清楚,都埋进这漫天风雪和更深的沉默里。

王直武要替伍家报仇

王直武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伍柏正蹲在灶前烧火。破旧的土屋里弥漫着柴烟与药味,光线从唯一的小窗挤进来,照见空中浮动的尘粒。

“柏啊。”王直武唤了一声,声音沉沉的。

伍柏抬起头,脸上是被烟火熏出的黑迹,眼里是熬干了的疲惫。他愣了片刻,才迟缓地站起身,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王叔,您怎么来了?”

王直武没接话,先走到里屋门口,朝墙上伍谦的照片望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忽然一步上前,攥住了伍柏的手。那双手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孩子,”王直武的声音有些发哽,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你进了监狱,你爸又叫人打了,他的死和这次被打有关……你们老伍家这些冤,这些仇,我王直武记下了。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以后一定要替你们报!”

屋子里霎时静极了,只有药罐在炉上咕嘟的微响,和屋外断续的风声。伍柏的手僵在王直武的掌中,他垂下眼,看见对方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深褐的老年斑。老人手上传来的温度很烫,话语里的决心也滚烫,可这烫,却让伍柏从心底泛起一阵冰冷的茫然。

他该感动的。事实上,一股酸热也确实冲上了他的鼻梁。在他家破人亡、风雨飘摇之际,竟还有人如此斩钉截铁地要为他“报仇”。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只挤出几个字:“……谢谢王叔。”

可谢意之下,是汹涌的,无法出口的,诘问。很多的话,在他心里横冲直撞:仇?什么仇?我并没有杀那个人啊。是我这个糊涂爹,当年瑟瑟发抖地求我,让我顶了您孙子王雅利的罪,去坐了牢。我和那个丢了性命的人,生前从未见过,谈何冤仇?您如今要替我报的,究竟是什么?是替我报这顶罪之冤,还是报那桩我全然无辜的命案之仇?若报后者,我岂不是更要谢您?

这念头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得他生疼。他不敢看老人那双灼灼的、燃烧着“义愤”的眼睛,只将目光移向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火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跳动,却照不进深处那片寒冷。

王直武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说了许多“公道”“天理”的话,才叹息着离去。木门再次吱呀合上,将外面昏黄的天光也关了出去。伍柏慢慢蹲回灶前,盯着那点微火,一动不动。土屋复归沉寂,仿佛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承诺,只是一阵误闯误入的风。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在监狱里,一个识字的狱友曾偷偷借给他一本破旧不堪、没了封皮的书。百无聊赖的深夜,他就着走廊昏暗的灯光,胡乱翻看。里面有一句,不知怎的就刻在了脑子里,此刻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字字清晰:

“虎和狼的仇一旦变成了猪与狗的恨,悲剧就开始了。”

此刻,这句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脑袋瓜子。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虎狼之仇,是山林之王的争斗,关乎领地、尊严、生存,哪怕血肉横飞,也是它们命运里自带的气性。可那仇恨若是被转移,被错置,硬生生摁进根本不明所以的,猪狗身上,让它们在泥泞里互相撕咬,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卷入这场厮杀,这不是悲剧,又是什么呢。

他就是那头被推进角斗场的“猪”或“狗”。真正的“虎狼”,失手伤人的王雅利,或许还有背后其他隐情,早已退场。如今,另一头局外的王直武,却怀着满腔的义气与怒火,要为他这头“猪狗”去复仇。这复仇的刀刃将指向何方呢,是指向那早已模糊的,他顶替了的“罪”呢,还是指向这无穷无尽,吞噬了他家一切的“运”呢,他在问自己。

指向谁,似乎都是错的。这仇恨的链条,从一开始就接错了环扣。后续的任何举动,都只是在错误的轨道上,轰隆隆地开向更深的荒谬。

伍柏站起身,走到小窗边。窗外是没有新意的暮色,远处起伏的山,只剩下黝黑的轮廓,像伏踞的巨兽。王直武佝偻而坚定的背影,早已消失在狭窄的小胡同尽头。风大了起来,吹得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疯狂摇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一段尚未开始便已注定走向混沌的“复仇”,提前唱起悲凉的挽歌。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比在监狱里扛石头还要累,比日夜照顾刚刚出生的孩子和老婆,还要累。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因为他看见了一个可能无限膨胀,却毫无真实意义的漩涡,而他自己,正站在漩涡的边缘。

药罐扑腾起来,溢出的药汁浇灭了炉中最后一点火苗。哧啦一声轻响,一缕白汽挣扎着升起,旋即消散在满屋沉郁的阴暗里。

伍柏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闭上眼。报仇?他在心里对着那消失的背影,发出无声的叹息。王叔啊,我们伍家的“仇”,早就成了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了。您这一腔热血,只怕最终,会泼进一片更深的虚无里去。

而那片虚无,早已将他,和他的家,撕扯得千疮百孔了。

王直武送的纯金长命锁

暮色里,伍柏凝视襁褓中女儿微颤的睫毛,那里凝结着伍家房子里尚未风干的憋屈。王直武送的纯金长命锁压得婴儿哭声发闷,锁芯深处,隐约传来伍柏在那铁窗中抽泣的回声。

别别扭扭的互相道谢

明理是伍家家风,守礼是伍家传统。夜幕垂落时,灵堂的檀香尚未散尽,伍柏在第七期纸灰飘散后走进了王家大门,他要向王直武全家人的帮助谢恩,他脑袋里翻滚的思绪最终在王直武面前凝成了感恩的词汇。当他说到“我真感…”他竟放声大哭起来,王耀文常晓平王雅利围在他身后,抚背安慰,他边泣边道: “我……世世……代……”——感觉某种轮回的咒语正在成形,雅利走过去拍拍他肩膀说:“伍叔,我们都知道您想说什么,您不用说谢谢啦,真不用,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树的活法…根…懂得往恩泽处…展…”王直武的烟斗在暗处明灭,他边咳嗽边说的话裹着灰烬坠地,“雅利这句话说得好啊,看来你成熟了,你要对得起叔叔,我最担心的就是你啊”!

王直武打开装裱好的一幅书法,向伍柏读上面的文字,然后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我五十多年前带你爸爸去杭州玩时就给他写过苏东坡《行香子·丹阳寄述古》这首词,前些天我又为你重新写一遍,好长时间没写毛笔字,写得有点毛糙,气韵略差,但苏轼对友人的真挚情感我还是从笔端饱满地流出来了,‘携手’‘情何限’‘处处消魂’这几处我是一气呵成,也是我最满意的地方”。

“爸爸将苏轼那思念牵挂之情酣畅地表现出来了。”王耀文望向伍柏说。

伍柏虽读过大量的书,但对书法从不感兴趣,他几乎认不出草书文字,只能连连点头,他此时感觉到,自己与王家人在一起,这种互相道谢,哪里有一点点别扭。

努力工作

伍柏和白艳靠王直武送给他们的四间商铺开过饭店、旅店、日杂商店、饮料批发部、儿童服装店,每次开业,爆竹碎屑好似在店门前凝固成了血痂。因性格内向头脑不灵活,生意总是打不开局面,除了给店员开资和打点工商税务等各方面的要钱部门,只是略有小赚,小两口并没有改变地位,那四间临街店铺如同四枚错位的纽扣,歪斜地缝在伍家的粗布衣襟上,油烟与算盘珠的碰撞声中,白艳总在黄昏点数硬币,金属相击的脆响惊飞檐下的麻雀,他们继续用酸菜汤与咸辣椒喂养生活,偶尔在白菜汤里捞起半片油星儿,权当是骨头掉下的肉屑,这些表明,伍家的生活依旧。

营造幸福

伍柏经常在睡觉前强装高兴,他一边哼着“葵花之歌”一边告诉妻子说他在白天又看见了彩虹,他哼出来的调子总是在转调处莫名喑哑。

哪怕有一点不舒服的地方,就被他及时压在心里面,他必须仿效父亲在疼痛与陶醉间游走。伍柏,早在出狱之后不久就已经感觉到了女儿的眼睛与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颠覆性的偏差,可为了有朝一日能过上幸福的好日子,时高时低的血压和忽快忽慢的心跳他都要及时调整,他知道冷静可以使血压计上的汞柱丈量出自己的尊严,他也知道将心电图报告单折成纸船可以装饰出美丽的家庭,在他看来,既然这病是随心情而来,那么就一定要让这病随心情而愈,他极力哄妻子开心逗孩子乐。

出手

伍柏渴望妻子能将功赎罪为他生个儿子,他认为只有生个儿子他才能彻底安慰下自己严重受伤的灵魂,才能忘记耻辱。为生儿子,他多次请求王直武和常晓萍帮忙为自己办个生育二胎的证,他觉得王直武和常晓平不是有这个能力,而且,他们不是糊涂人,一定会帮他这个忙的,然而,王直武和常晓平以种种理由委婉拒绝。恼火的伍柏越想越气。近几年来白艳和王耀文王雅利父子俩不合常理的接触常常进入他的视线,使得这个沉默寡言的守礼者,终于借着酒劲在县宾馆大厅内把王耀文痛打一顿,他这次无法控制的冲动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王家和伍家互不走动的局面。半年后,王耀文因为看电视节目过度兴奋而突然死了。王直武请伍柏参加王耀文的葬礼,伍柏将愤怒发酵成了浑浊的醉意,轻蔑地拒绝了。

精神支柱

也许是受伤太深,也许是疲惫不堪,也许是妻子带来的羞辱,也许是生意带来的沮丧,使伍柏毫无斗志地天天坐在炕上喝酒抽烟,他似乎在告诉身边人,他想安稳地熬到死。如果不是家里养了一条狗陪他,他可能早就抑郁而终了,这条狗是他一年前在狗市上买回来的,为了接续童年的幸福时光,他为这条狗起了“狮精王子”的名字,这条狗几乎是二十多年前那个“狮精”的转世,就连糊在蓝灰色眼睛上的眼屎都一样,两条狗的不同之处在于,“狮精王子”的两侧尖牙都掉了,左边的尖牙是因为交配时被母狗的主人用铁锹砍掉的,右边的尖牙是因为参与两条正在撕咬的狗斗时被其中的一条狗的主人用炉串子打掉的,自从两侧象征着威慑力量的尖牙被打掉,“狮精王子”就老老实实地趴在伍柏身边享受伍柏偶尔扔给它的骨头和鱼刺,残缺的牙床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着主人弄丢了的尊严,剩下的漏风呜咽,月光漫过豁口时,会发出陶埙般的幽鸣,可能是因为掉牙兜不住风,发出的“嘘嘘”叫声使它认识到 ,夜晚的一切可疑动静都不需要它来预警了。伍柏肚子里那些被酒精腌渍的脏器早已长不出新鲜痛楚,他蜷在火炕凹陷处,烟灰与叹息在棉被上筑巢,若非“狮精王子”偶尔用秃尾巴弄响地上滚落的空酒瓶,这个家早该被寂静压垮。

迹象不明

非凡的八十年代最后一个清明节晚上,白艳看见“狮精王子”一步一回头地走出家门,坐在地上仰望天空,恍惚以为是祖先在占卜吉凶,神情十分有趣,她便让伍柏出去看看这狗的可爱样子,可是,伍柏没有反应,他依然在认真翻看日历,查看来年春节在几月份,查看来年端午节在几月份,查看来年中秋节在几月份,查看来年自己的阳历生日和阴历生日差几天,查看来年父母的阳历生日和阴历生日差几天,最后又查看了一遍爸爸留下的遗物,当晚,白艳发现“狮精王子”没有回家。

恩和债的分量

虫子毫无预兆地钻出地面,黑压压地覆盖了树干、墙壁,甚至窗户上。它们蠕动着,跌落着,在脚下发出细碎而持续的破裂声。王雅利就是踩着这样一条条窸窣作响的、由虫尸铺成的路,一步步走到伍柏家门口的。

烈日白晃晃地炙烤着一切,连空气都仿佛扭动起来。他站定,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推开了那扇虚掩的,被虫蚁蛀出点点孔洞的木门。

伍柏正坐在院中那棵半枯的杨树下,就着一碟咸菜喝稀粥。见到来人,他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缓慢的咀嚼。他没有起身,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一眼。

“雅利来了。”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王雅利走近几步。他开门见山,语气如同这天气一般,干燥而直接:

“柏叔,那四间商铺,我得收回来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伍柏脸上深凿的皱纹,继续道:“我爷爷当年,只是看你们家遭了难,口头答应借给你们暂用,从没说过白送。这话,我爸爸也是这么说的。这么多年过去,老一辈的情分都在,以前的租金我可以一概不要。但现在,”他的声音沉了沉,清晰而坚定,“我这边需要用铺子,得收回来了。”

院子里霎时只剩下邻居家传来的小狗叫,一阵紧似一阵,吵得人心头发慌。说不清的恩,原来真的可以随时变成说不清的债,而且这债何时讨要,全在债主一念之间。轻重缓急,不由分说。

伍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没再看王雅利一眼,只是慢慢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知道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没有争辩,没有追问,更没有提及当年顶罪坐牢的纠葛与心照不宣的亏欠。他转身进屋,拿了那串早已磨得发亮的钥匙,便径直朝着那排铺面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背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王雅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炫目的日光里,准备好的其他说辞忽然都哽在了喉头。他预料过愤怒、哀求、或者掰扯旧账,却独独没料到如此干脆的沉默。

伍柏来到铺子前。他一把一把地打开锁,“哗啦”一声推开门。

尘土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阳光趁机涌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他开始搬东西。动作稳当,甚至算得上仔细。……一件一件,被他徒手搬到门外的空地上。没有雇人,也没有招呼谁帮忙。汗水很快浸透了他洗得发白的背心,在后背流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紧紧贴在嶙峋的脊梁上。他只是不停地搬,沉默得像一头负轭的老牛。

路过的人偶尔驻足,探头张望,交头接耳几句,又摇着头走开。没人上前搭话。在这片土地上,有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大家心知肚明,却也止于心知肚明。

东西并不多,不到两个小时,四间铺子便彻底空了。大门四敞,里面空空荡荡,一览无余。那空洞洞的门洞,在午后强烈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和陌生,像四张愕然张开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又像是被生生拔掉后留下的、尚在渗血的牙床豁口。曾经那点勉强维系生计的微温与希望,如今被连根掘起,暴晒在烈日之下。

然后,很奇怪的,伍柏感到所有积压的,翻腾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关于冤屈,关于父亲的糊涂,关于生活的无望,关于这恩债颠倒的荒唐,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不是消失了,而是骤然凝固,沉到了最底,变成一块冰冷而坚硬的铁,硌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再有任何流动的感觉。

他关上空铺的门,把钥匙放在最东头那间的门槛上,转身离开。自始至终,没回头看一眼。

妻子白艳是从邻居口中听说的。她急匆匆赶回家,看到伍柏正用井水冲洗着手臂上的污迹,脸色立刻涨红了:“我要找王直武问问,他当年亲口对我说的是无偿送给咱们使用!”

伍柏没抬头,继续哗啦啦地撩着水。直到白艳气得要往门外冲,他才猛地直起身。水珠顺着他紧绷的手臂线条滚落。他转过脸,脸色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厉色,眼神里流出凶光,直直刺向白艳:“你敢去要房子,”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我杀了你。”

白艳被他眼中那股陌生的,近乎绝望的狠恶戾气吓住了,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终是一个字也没再说出来。

从那以后,伍柏像是彻底换了个人。他不再寻找任何活计,白天就拎着廉价的散装白酒,坐在树下,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眼神发直,喝到日头西斜。晚上则倒头就睡,鼾声沉重,仿佛要用睡眠死死压住什么。

如果说,过去那些年,还能从他被风霜侵蚀的脸上,读出些具体的苦难故事,牢狱之灾的阴霾,谋生无路的窘迫,写作灵感的枯竭,那么如今,那张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沉寂。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麻木,只是一种彻底的“空”。如同一个漫长而决绝的省略号,凝固在时光里,不愿再向任何人,包括他自己,交代任何细节。

他就这样,成了一段,长长的,沉重的,沉默。而那个夏天,虫灾过后,留下的是一片劫后余生般的,异样的安静。

孙子的行为使爷爷慌了神

常晓萍撂下电话时,窗外的天色正沉沉压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堆叠在远处楼宇的缝隙间,办公室里日光灯惨白的光线落在文件堆叠的桌面上,映得人脸色发青。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空气里还残留着上午集体学习时留下的压抑气息——那些必须表态的发言,那些需要统一的思想,像无形的蛛网缠绕着每一个人。

公公王直武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老人忧心忡忡的神情透过电话线传来,让她原本想拖延到晚上的念头瞬间消散。

“爸,您就放心吧,我晚上就去处理。”她原本这样承诺,声音里带着终日开会后的疲惫。

可公公的语气陡然收紧:“不能等到晚上。你最好马上就去处理。”那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听到的紧迫,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噼啪作响的静电。

她试图解释眼下处境的艰难——如今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弦,人人自危,连请假都需要层层报备。但公公接下来的话让她彻底清醒。

“伍柏非等闲之辈……”王直武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某个危险的秘密。“他前几年发表的那篇《知青集体户里的孙大姐》,我拜读过,让我彻夜难眠。文章不长,思想深邃,文字凝炼,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能划开时代的表象。他高考时语文几乎满分,天不成全他,他还是没有考上大学,一个天才,没有引起大家的关注,这是悲剧。”

常晓萍不自觉地握紧了话筒。办公室窗外的杨树在风中摇晃,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警告。

“他是读书人,”公公的声音低沉下来,“要尊重他,不要欺负他。读书人平时温顺如羊,可一旦被逼到绝路……”话语在这里顿了顿,留下令人不安的空白,“他们是会拿起刀的。”

一阵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常晓萍感到脊背发凉。她忽然明白了公公的恐惧从何而来——那不是对普通争执的担忧,而是对两种完全不同性质的力量即将碰撞的预见。一边是王雅利仗势欺人的莽撞,一边是伍柏这样被时代辜负的读书人积压太久的锋芒。

“雅利不知道天高地厚啊……”公公最后那句话几乎带着颤音,“他怎么敢去要回那四间商铺?难道他不怕伍柏拿刀杀他杀你杀我吗?”

常晓萍缓缓放下电话,指尖冰凉。她望向窗外,乌云已经完全笼罩过来。此刻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纠纷调解,而是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之间搭建最后一座桥梁,而时间,真的不多了。

礼貌的告别

年底,圣诞节第二天,天还没亮,视断种比倾家荡产还可怕的伍柏,发现客厅墙上挂着的王雅利书法作品“无欲则刚”正在蚕食他最后一点点星光,他拽了下来,剪碎,扔在垃圾桶里。然后他翻出父亲留下的那件玉器,放在饭桌上的酱碗边,忽然,他又恍惚从这白艳平时最喜欢吃的大酱里发现了王家百年老榆树的年轮里长出了绞索的纹路,他最后的灵机一动,翻出父亲用来捆绑奖状和王家父子书法作品的绳子,系在了王直武家门口那棵死树新长出来的树枝上,就这样,三岁那年因吃死马肉中毒差点弄丢了小命的伍柏,恢复高考那年因数学分数太低而没考上大学的伍柏,礼貌的告别了人间。当八九点钟的太阳仍在打量着伍柏时,他的遗体才从树枝上被人解放下来。

(注:孟婆婆说,王直武自认为是最懂伍柏的人,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伍柏竟会提着一只凳子,来到自己家门口吊死。如今,他王直武虽不必再为孙子乃至全家人的安危终日惶惶,可心头那翻涌的滋味,几分释然,几分悲戚,几分不忍,更有挥之不去的愧疚,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却让他一夜又一夜,难以成眠。)

四颗尖牙

在火化场哭了一上午的白艳,想回到家里把所有的灯打开,以便伍柏亡灵回家休息,一进院门,亲属提醒她,房角好像趴着一条狗,她进前一看,竟然是失踪好久的“狮精王子”的尸体,她和亲属想把狗抬到院子外面,在翻动狗身体时发现狗头下面有四颗尖牙。

狗牙奇迹,迅速传播,却没人弄懂到底怎么回事。陈大怪的一个远亲似乎看到了这场轮回:被斩断的利齿终将以墓碑形态重生,正如某些债和恩,活着还不清,就只能在黄泉路上继续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