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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纹

共 10 章

正在阅读 · 第一章 堂尸

第一章 堂尸

跪拜

“再跪下!”王满力嘟嘟囔囔对列祖列宗和老天爷祈求了半天,率领四个老婆在祖传宝物前虔诚的连磕三个响头。在这个极为庄严的时刻,他厉声命令四个老婆保持安静。去年拜访的吕大仙曾郑重告知,必须在今天这个特定时辰,与四个老婆安静的一同恭敬跪地。这些年来,为求得一子,他虽常以此“宝物”在各位老婆体内施行法术,却屡屡失望而归。直至经吕大仙一番指点,他才豁然开朗。于是,苦候近一年,他终于得以在这个庄重而肃穆的时刻,开启这场期盼已久的求子仪式。

毫不含糊的决定

吃午饭时王满力擎着酒杯,油光发亮的脑门正对着四房妻妾说:“谁肚皮里先蹦出带把儿的,一半家产,包括这对祖传宝玉,就归谁!”这位年过不惑的药王,此刻倒像个拍卖行里敲锤的,只是拍品换成了自己的血脉。四个女人攥着银筷的手几乎同时一颤,三老婆腕上翡翠镯子碰出清脆的颤音。这出求子大戏已唱了整整八载:大房当年产下的灵妹七岁时被惊马掀了天灵盖,二房生的顺丽五岁就咳断了气。三老婆四老婆的肚皮更似漏风的米袋,前后怀过四胎,什么都没有剩下,如此经历,所以,他知道,在表述重大决定时必须言简意赅。如今王满力数着祖坟前空荡荡的嗣位,倒把商人的精明全使在了传宗接代上——毕竟这赔本的买卖,可再经不起拖泥带水的章程。

重要提醒

没过几天,伍兆的老婆裴氏,这位家喻户晓的媒婆女儿,寻到个机会严肃问王满力,“听说谁先给你生儿子你就把一半家产给谁,包括我吗?我虽是你家下人,但你挑选我到你家来做事的目的,无非两个,一是看中我的长相和绝活,再就是想让我私下传授给你这几个老婆怎样激发性欲的经验,我尽力了,而且我还偷偷陪你睡了这么久。按老年人的说法,老娘们一旦掌握了我这些绝活,肯定就会把男人领到生儿子的道上了。我估计,不出意外的话,我和你这四个老婆以后都应该生儿子。早晚你会觉得我是有功劳的啊。”她将目光停顿在王满力的眼睛上,“我如果先给你生了儿子,你打算给这儿子什么呢?我对你产生的感情,你怎么回报?”

“你怎么肯定你生的儿子是我的而不是伍兆的”?王满力反问道。

“实话和你说吧,伍兆的病,不可能弄出孩子来,他现在对我怀孕一直纳闷呢,如果你不信,就等我生下这孩子来你再看看,肯定是你的。”裴氏信心满满说。王满力对裴氏这些话半信半疑,又问,“如果你生出的孩子果然像我,你该怎么向伍兆解释呢?”

“我们做粗活的人考虑那么多干嘛,睁只眼闭只眼事情就过去了,何况还有那句老话,叫什么啦……对,叫‘人之久处,长相趋同’,你们王家人和伍家人本来就长得像一家人一样,只是眼睛不太像而已,这点小差别,没有几个人注意到,即使细心的外人发现了,他们也不会笑话,谁家干净呢,为这么点小事而大惊小怪的人肯定是吃饱撑的。”裴氏笑嘻嘻回答。

(注:孟婆婆说,吕大仙不仅教王满力如何拜“宝物”,还传授了他生儿子的秘籍,并一再强调女人点燃烈火的重要性。裴氏小两口正是经过吕大仙的介绍才共同走进王满力家做事的。)

礼物

王满力不得不重视裴氏肚子里的孩子,毕竟这胎儿很可能是自己的,假如她真能给自己生个儿子,管这孩子姓什么呢,只要是我王家的血脉,就行。“我家里有一套清代孙洙编选的《唐诗三百首》,是我爸留下的,很贵重,如果你真的给我生儿子,我就把这诗集送给这孩子。”

茅房里传出尖叫声

腊月初七,裴氏要回娘家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做几件衣服和被褥,管家也因孙子满月需要回家操办,王满力便只好嘱托毫无威胁的伍兆要用心照看好大院子。伍兆安排好下人,便忙里忙外地检查各处情况,他时时刻刻提醒人要准时把熬好的药送到生病的大老婆郑氏面前。天上飘下了大雪,雪白世界上,王满力让人驾三辆大马车带领三个老婆坐上,每个人头顶包着的红、绿围巾缓慢平稳地移动,受邀去县太爷家喝酒,她们都没感觉到寒冷,有说有笑,尽管去年收入锐减,他仍从这些送给县太爷的礼物中乐观的展望今年的收成。晚上回来后,王满力二老婆在茅房里被什么东西绊倒,烛光下,她定神一看,突然尖叫起来。伍兆死在茅房里。

没人猜出的迷

伍兆的尸体被伍家亲属停放在王家正院大门口,由于死因不明,伍家又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所以天天来闹。寒风卷着纸钱灰在王家门楼前打转,王满力攥着翡翠佛珠的手指节发白。伍兆青灰色的尸体在棺材里泛着诡异的油光,喉咙处淤紫的掐痕像条蛇盘踞着——他的尸体已经第三次被伍家汉子们抬回王家。

愤怒的伍老二

“该杀的!”进过两次大牢的伍家老二闯进王家会客大堂,一脚踹翻鎏金炭盆,火星子溅到郑氏身上,“我大哥就是被你害死的。”

找不出凶手,还要不到钱,又恨又急,他粗糙的手指直指缩在檀木椅里的郑氏。那羸弱妇人剧烈咳嗽起来,将绣着金丝并蒂莲的绢帕捂住嘴,管家王福忙将药碗递上,汤药在青瓷碗里晃出细纹。

纳闷儿

王满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三天前,在后院茅房里发现伍兆的尸体时,雪地中那一串脚印分明朝着自家正房延伸而去。可他心里清楚,大老婆郑氏已连续高烧多日,一直卧床不起,连端个茶杯都手抖不止,更别说勒死一个壮汉——更何况从茅房到郑氏房间距离很远,她一个弱质女流,怎可能背得动一具男子尸首?

(注:孟婆婆说郑氏和伍兆之间发生的事时,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我觉得这些内容并不重要,所以没有记录。)那天晚上,郑氏吃力地讲述自己所看见所听到的一切,王满力没有理由不信。捕头老刘更是他信任之人,是当年他亲自从众亲信中挑选出来、推荐给知县的。老刘说过,郑氏与此案无关,伍兆是窒息而亡。所有证据都明确显示:伍兆死亡当天,王家大院内并无闲杂人进出,下人们的嫌疑也早被排除。至于郑氏——她与伍兆素无冤仇,身形文弱、体薄如纸,加之重病缠身,绝无可能是凶手。老刘对郑氏的清白深信不疑。但疑窦终究难消。和老刘一样,王满力虽无理由怀疑郑氏与命案相关,可偏偏伍兆的弟弟伍老二,仗着背后有无赖王老狠那帮爪牙撑腰,咬住疑点不肯松口,不仅狮子大开口索要赔偿,还天天带着伍家一众人马来王家门前吵闹,甚至扬言要上告至京城。王满力并不怕他告官,却着实忌惮他背后那帮人的狠厉手段。年关将近,他虽心底隐隐怀疑郑氏与命案有关,但在真相未明之前,他绝不愿让伍兆一直挺尸于此、不得安葬。最终,在老刘和手下收下王福送来的两箱烟土和几包碎银之后,一纸结案文书将伍兆的死因定为“滑倒受伤,冻毙而亡”。

生命与财富的天平,自古便难以平衡。何况一端是伍兆沉甸甸的死尸,另一端是王满力闪光的钱,两家人都在其间皱眉头,永陷困局。于是,王满力委托吕大仙居中调解,终于让事情出现了转机。

又增加了

“我又增加了,这些东西你们再数数看,收下吧。”王满力瞅瞅挤在大堂里避雪的伍家人突然开口,将一个大包啪地砸在黄花梨案几上。正哭嚎的伍家人顿时噤声,灵幡在穿堂风里呼啦啦作响,“西院新盖的厢房再分你们两间。我们都要给吕老的面子。”他瞥见缩在廊柱后一头雾水左右为难的裴氏绞着帕子,心想,借着伍兆的死,多分给她点钱财,就算是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吧,这孩子毕竟很可能是自己的血脉。

恢复生机

由八个大院子组成的王家大院是县城里规模最大、也最为气派的宅子,由王满力的祖父所建,历经他父亲与七位叔父的共同经营,非常壮观,无人敢小觑王家的家族基业,今已成为县内九个社中头面人物来城里办事时必须拜访的地方。待到王满力执掌王家大院时,族中已有五人在县衙当差,另有五人掌控着县里特殊物资的生产与供应,权势可谓根深叶茂。王满力可随时见到县太爷,而且说话不必绕弯子,县太爷很多事情都得征求他的意见。王满力胆识过人、慷慨重义,喜好结交四方豪杰,却也偶尔因过于看重颜面而显得执拗。整座王家大院占地极广,庭院深深,处处彰显着繁荣兴旺、其乐融融的景象。作为一族之长,王满力肩负着全族的兴衰荣辱。重任在肩,他挺直腰杆,不敢有半分松懈,此时他必须立即恢复王家大院的活力。抬棺出殡那日,一只乌鸦在王家大院正院上空盘旋不去。王满力望着伍家人抬走的棺材,感觉仿佛是当年郑氏娘家陪送来的厚重金银财宝嫁妆,喉头泛起铁锈味,他憋在肚子里的窝囊气根本没有机会释放出来,而且藏在每个人心中的谜团也根本没有人再想打开。用钱解决的复杂问题,都必然成为无解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