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狮精
定心丸
县政府从赵家街迁至南河对岸,如今又落定在王直武家的附近。光阴流转,王直武亲眼看着自己的住宅总是与县政府靠拢。
县领导向他承诺:“合生药厂”这个厂长位置,只要他愿意,还可以再坐十年。一有机会,就把他的工资涨到每月一百一十三元。听到这番话,王直武脸上不见波澜,仿佛一切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过去十年,他始终积极配合政府,交办的任务无不出色完成,每次运动都立场坚定、毫不摇摆。其间,虽也有人因旧怨寻衅,甚至扣来“汉奸”“国民党特务”这类足以压死人的帽子,他却总能在一些难以言说的机缘中化险为夷——多方出具的证明,一次次将他从悬崖边拉回。
有人向他求字,他多半只写一个“顺”字相赠。
重要事情
金秋如此美丽,王直武没心情去欣赏,他三十三岁儿子王耀文和新娶的第三任老婆已经生活快两年了,仍未生孩子,他决定在与伍谦一家人聚餐时顺便和这个二十三岁儿媳妇好好交流一下。
犹豫不决
已经过多次修补的破碎玻璃窗,落日余晖正在漫过。伍谦抱着三岁儿子在啃刚刚从锅里捞出来猪蹄子,他家里养的小花狗,正密切注视着父子俩手上的骨头变化,油顺着孩子藕节似的小臂往下淌,在他膝头积成一片油渍。桌下忽而传来窸窣响动,小狗支棱着耳朵,瞳孔里跳动着两簇饥火,这狗向来精通人情世故。每当骨头断裂的脆响刺破空气,它便如戏台武生般腾身直立,毛茸茸的爪子在空中划出讨好的弧线,连尾巴都摇成了招魂幡。可此刻他望着儿子嘴边晃悠的肉渣,提醒自己今天要再次向王厂长提出生活补助的要求,是强烈要求,还是委婉含蓄呢,他犹豫不决,打小就不会算术的人,永远搞不懂什么是投资回报率和债务利息。
期待
“‘狮精’,乖乖,接着!”
看见主人即将掰下一块骨头,小花狗立即站立起来示意主人快扔过来吧。因为王家要和伍家拍合照、吃饭的事,一种难以言状的复苏青春在伍谦周身涌动,只听啪的一声,一块明显没有啃净的骨头被他扔在地上,这半块带肉的骨节砸向地面时溅起细尘,在斜阳里织成金纱。“狮精”的鼻尖抽动三下,突然夹紧尾巴退后半步——往常那些被剔得发白的骨头,断不会渗出这样勾魂摄魄的油香,瞬间的怀疑终究抵不住诱惑,它叼着突如其来的战利品窜向那十分安全的柴垛后的阴影下,啃噬声里混着呜咽,尽情享受着这种啼笑皆非的幸福。
门槛外,微风卷走伍谦指间肉的残香,他望着天边将散未散的霞光,忽然觉得美好生活是可以期待的。
老婆的提醒
“这猪蹄子你不要给孩子吃太多,外一中毒,你的肠子会悔青的。老李把别人仍的死猪挖出来煮了当好东西送人吃,早晚出人命。”
“老李已经试过,他家的狗没事,他全家人也放心吃了,他才给好朋友尝尝,我也喂了‘狮精’点,这小狗还是半天没事,肯定安全。”
伍谦老婆虽见小狗活蹦乱跳,但还担心。她趁着伍谦兴奋时又顺便劝道:“王直武若把你留在厂里继续工作,你要多注意和大伙搞好关系,免得没朋友,都议论你高潮时仗势欺人,低谷时麻木不仁,你该改改这臭毛病。”
伍谦听到这句话,脸立刻红了,已是遍体鳞伤,隐隐作痛,老婆又引别人的话来刺伤自己的尊严,伍谦羞愤说道:“他们愿说啥就说啥,一群乌合之众,我犯不着和他们争辩。男人啊,不要争一时之利,要争千秋。”他捡起一块肯完的骨头,发现一点肉都没有了,残留在骨头上的一点点香味被他吸进嘴里,这时,他觉得刚才甩给小狗那块骨头时有些欠考虑,过于轻率,甚至是太鲁莽。
重视心中所爱
盼生儿子急红眼的伍谦老来得子,异常幸福,前几天他命令比自己小二十五岁的第二任老婆,从娘家抱来一只小花狗,为的是逗儿子开心,第一眼看到这小狗,他就整夜摩挲着泛黄的诗经,翻找有关描写狗的诗句,想以此为给狗取名获得灵感,《齐风·卢令》读了几遍,觉得套不上,他灵机一动,喊道,“就叫‘狮精’”!他喜欢“狮精”这名字所蕴含着的勇猛及厚重文化。小狗,儿子,狮子,精粹。小狗刚进伍家大门,老婆就在青石阶前托举狗崽,丈夫抓着儿子小手去抓那团肉乎乎的小狗,小狗突然嚎叫起来,儿子也哇哇哭叫,混作一团,伍谦原本想让小狗陪太子读书,却没料到,初次见面小狗把自己的犬子吓得没有半点文绉绉的样子,而儿子把温柔的小狗倒惊得张牙舞爪。伍谦天天拎起小花狗放在儿子身边以便建立感情。
伍谦的成就
当年因解救王直武挨了两刀后,十年前伍谦就干不了重活了,一遇刮风下雨就全身酸痛,王直武把他安排在自己身边做点力所能及的事,需要举手时他带头举手,需要鼓掌时他带头鼓掌,厂里年年评选出的劳动模范或先进工作者,他总是名列首位。除正常工资外,王直武每年都为他争取到补助金,他虽不算富户,但明显比一般人家好过一些,最让伍谦感激不尽的是,王直武随时向他家里提供各种止痛药物。伍谦在疼痛的岁月里养成了阅读古书的习惯,偶尔还收藏一些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他自认为属于文化人,为儿子起名“伍柏”,为小花狗起名“狮精”,是他常常引以为傲的文化成就。
王直武认出小花狗的品种
“请坐请坐”伍谦忙不迭弓腰擦擦椅子说,“在哪里拍照片?”
“到厂里会议室拍,前几天我请文化馆老孙画了一幅西山凤凰岭的风景,非常漂亮,咱们就在画前拍,肯定好看。然后就让县里的车直接把咱们送到我家吃饭。”王直武轻轻摸摸小花狗脑袋,小花狗一改平时的欢快竟深沉地点点头以示感谢光临,他发现小狗脑袋晃动出来的频率恰似梵钟余韵,在人间叩响某种古老的共鸣,两只不对称的耳朵在饭桌子下簌簌颤动——左耳如倔强的大葱刺破混沌,右耳却似垂落红尘的烂蘑菇粘在额头上。他瞄了一下小花狗那双被命运打碎又重组的不同颜色瞳仁:左眼凝着落日,右眼蓄着将雨的云。他在心里想,这小花狗皮囊里依然豢养着残缺的神性,眼睛里依然保留着阴阳太极,肝胆依然闪着余晖,但他觉得没必要说出口来,只是顺手拿一块抹布将狗眼睛上的眼屎抹掉,嘱咐说,“谦哥,从眼睛耳朵上可以看出来,这条花狗品种不一般,好好侍候还是可以拿出手的,要尽量别饿着它,它是菩萨留在人间的桥啊。”
坐在正位的裴氏
八十七岁高龄的裴氏,坐在中间,伍谦和老婆抱着柏儿坐在左边,王直武和老婆抱着两个外孙女生的两个女孩子坐在右侧,后排左侧站着伍谦前妻生的两个女儿和女婿,大女儿和大女婿各抱一个孩子,后排右侧站着王直武的两个女儿、两个女婿、儿媳妇和儿子王耀文,听摄影师指令微笑后,两家人浓厚的感情又一次被记录下来。紧接着王直武带领大家到自己家里,准备开宴前他几次和儿媳妇低语时,都被两家人随意的闲聊所打断,老婆提醒他两次要快快开饭,他只好放弃肚子里的话,等方便时再唠。
“你妈妈比我大十六岁,现在活着的话该多好啊,”裴氏夹起一块王直武放在她碟子里的豆腐吃了一半,便拉着王直武的手感慨说道,“我没几年活头了,你要把咱们两家人带好啊!”
“我一直把您当亲妈看,您放心吧,有我吃的就有谦哥吃的,我的第二次生命是谦哥送给我的啊。” 王直武毕恭毕敬说。
乡下时时刻刻有人饿死,王直武背着邻居在家里尽力安排的粗茶淡饭,使伍谦全家人吃得心满意足,当听到伍二堂弟因多日吃酒糟充饥而死的消息,王直武忍不住落下眼泪。裴氏说,直武啊,你是重感情的人。
(注:孟婆婆说,裴氏在王家备受尊敬,且在王、伍两家的关系中扮演着核心角色,尤其对伍家人而言,她更被视为“救星”。当年,伍二因哥哥不明不白的死去、嫂子又生下一个容貌酷似王家子嗣的孩子,一度愤懑难平,几乎要杀人。后来,在收到嫂子所赠厚礼,并意外发现王满力家中竟有一个长相神似哥哥的孩子之后,感觉两家还算扯平了,从此他的怒气才逐渐平息。多年以后,裴氏受王直武之托,将日本开拓团何野团长遗留的女儿介绍给伍二为妻,自此,伍二对嫂子裴氏便恭敬有加。每当县里招收临时工,裴氏也必定会请托王直武,为伍家众人争取名额。)
裴氏最后的请求
裴氏是个机灵剔透、能说会道的人,素日里就爱琢磨些旁人忽略的深意。她那双被邻居们称为慧眼的眼,早已将王家与伍家人眼睛所包含的所有信息瞧了个真切。这两家人,乍一看,仿佛像一家人,都是那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神气,带着点对世事不愿计较的漠然。然而裴氏看得入微,入微到环境和姓氏对人的影响程度,过去,她发现,王家和伍家“一睁一闭”的眼睛因位置相反,王家看事,总先着眼于“实利”,伍家观物,则侧重“情理”,是这种偏差,便造就了两种视界。然而,她在王直武五十岁过生日家宴上,一改往日的认知,她发现儿子伍谦的座位被县里老钟顶替,于是重新琢磨出来了更深刻的道理,并一直坚信到今天,她认为:人住在哪个院子里才决定他要从那个角度看问题;人身上流着谁的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姓什么。
“谦儿的胆识是够用的,但他身体落下的毛病,现在也帮不上你太多忙,但你要多多关照他。以后所有的事别再让他带头谦让了,他六十岁的人了,还是四级工,五十多块钱的工资很难照顾好一家人,没机会了,你要再给他申请一次补助,政策是政策,政策是人规定的,你找找县领导疏通疏通一下。你俩从小就合得来,我一直惦记你俩,咱们两家有特殊情缘啊”。裴氏意味深长地恳求说。
(注:孟婆婆说,裴氏与伍谦曾经过着相当不错的生活,家道中落是从王直武离乡那些年才逐渐开始的。土改时,她们母子本应被划为地主成分,但由于王直武与土改工作队洪队长关系密切,经他多方斡旋,最终将这娘俩定为贫农。王直武还为伍谦安排了工作。伍谦积极向组织靠拢,多次申请加入,王直武也为此尽力协调,但因伍谦此前得罪人太多,始终未能如愿。在很多事情上,王直武的确给予了伍谦不少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