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两颗心的人类
“我夺走你身体这件事情，你会生气么？”黑蝎问道。
此时，安向晨的头颅露了出来。
“嗯……”他的眼睛紧闭着，随后缓缓睁开。
“这里是……哪里……”
“是你和我融合的地方啊。”黑蝎回答道。
此时它的声线早已不再是童音，而是成熟的，平稳的男性声音。
安向晨慢慢抬头，他感觉到自己只能控制自己的头颅。
面前是破碎的容器。
在很久之前，眼前的玻璃缸内还充满着液体，自己就泡在里面。
一道百色的光芒就从器皿的正上方投射下来。
自己和黑蝎就是在面前的器皿中融合为了一体。
“我读取了你很多的记忆，有些甚至是你不记得的事情，一些细微的碎片，在你还很小的时候……感觉就像是我自己经历的一样。”黑蝎说道。
在夺取安向晨身体的这段时间，大脑也被动地读取着他的记忆。
就在黑蝎偶尔出神的时候，全部的意识就会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安向晨的记忆当中。
“你的人生，被虫化病分割成了两半啊。”黑蝎开口道。
安向晨听到“虫化病”三个字之后，瞬间就咬紧了自己的下唇。
“我理解了，为什么你获得自由之后，什么都不想做——”
“别说了——”
“从小就开始听父母的话，服用各种药物……”
“别说了啊！”安向晨大吼道。
“……”黑蝎沉默了好久。
“从小就听从父母的各种安排，身体也是人类中最差的……”黑蝎继续说道。
“为什么你还要说下去啊……”
“听从自己父母的安排，除此之外，自己就不知道做什么了……就和我一样啊，但和我也不是很一样。”
安向晨闭上了眼睛：“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你不是要我的身体么……我已经……不想醒过来了。”
“你不问问你的母亲现在在哪里么？”
“我……”安向晨一时语塞。
“在你沉睡的时候，有读取我的记忆么？”
“我不想。”
“封闭自我，是这样的意思么？”黑蝎问道。
但是换来的只有对方的沉默。
“你的父亲，死了。”
“我早就知道了……”
“但是，你并没有悲伤，不是么？小晨。”
“别喊我的名字！”安向晨吼道。
“你觉得，你的父母爱你么？”
“爱……？”
安向晨咬紧了自己的下唇。
过往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自己的眼前。
从小就因为身体羸弱，三餐总是伴随着药片。
之后又因为虫化病出现，自己在父母的安排下，成为了各种药剂的实验者。
而针管注射进来的东西，只有痛苦而已。
经常能感觉到疼痛撕咬自己的身体，然而陪伴自己熬过痛苦的日日夜夜，只有熟悉的天花板，以及洁白的枕头和被子而已。
“呜……”
泪水难以止住地从紧闭的眼皮下流出。
经常能感觉，自己一半的身体麻木，一半的身体被疼痛啃食。
“你……”
“我能理解你，我们是一体的。”黑蝎打断道。
“你承受过的痛苦，我也感受到了。”黑蝎说道。
“啊啊啊……”
安向晨张开了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悲鸣。
多少次，在关了灯的病房内，安向晨都希望自己的父母，能够进来安慰自己，就算是来看一眼也好。
但是，自己能感受到只有一片的冷寂。
而自己承受的所有痛苦，都是希望能得到父母的认可。
“我也被自己的妈妈抛弃了，就在和你融为一体的时候，”黑蝎开口说道，“那种感觉，是寂寞吧？”
“寂寞……”安向晨喃喃重复道。
这种感觉，在无数个独自度过的痛苦的夜，已经品鉴过无数回了。
在二人融合为一体的长久时间中，首次有了共情。
“这里被废弃了，你的妈妈不在这里，你要去找她吗？”黑蝎问道。
“我不想……”安向晨回答道，“让我继续睡就好，我再也不想醒来了。”
“你……恨虫化病么？”黑蝎继续问道。
但是收到的是对方同样的长久的沉默。
“如果没有虫化病的话，或许你的人生会好些。”
“别说了，我已经累了……我什么也不想干……”
安向晨的声音变得微弱。
如果没有虫化病的话，就算自己的身体差一些，也应该会有一个好一点的人生。
顺着黑蝎的话，安向晨开始设想着这样的可能。
自己可能和自己的父亲，母亲，就像是普通的家庭一样生活。
上学。
考试。
放学。
吃晚饭。
洗澡。
睡觉。
而不是像之前一样。
吃药。
吃药。
吃药。
打针。
打针。
打针。
睡觉。
睡觉。
吃药。
吃药。
打针。
打针。
被自己的父亲，用奇怪的眼神看着。
安向晨回想起来了，自己有一次在研究所内偷偷溜出了病房。
那是一个深夜。
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正盯着一只老鼠。
安向晨感觉，自己的父亲就是用那种眼神盯着自己的。
自己只是抗虫化实验的小白鼠而已。
对自己的父母来说。
“我想死。”安向晨开口道。
“你在……逃避。”黑蝎回答道。
“我？”安向晨的声音颤抖，“我逃避？逃避什么？”
“你不想找你的妈妈么？”
“妈妈？”
“至少你的妈妈，没有抛弃你。”黑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落寞，“不像我一样，你可以听听我说话么？”
安向晨沉默着，像是在等待对方开口。
“我自从降生，就被妈妈赋予了虫化人类的使命，当时我只是想着，在这个世界上愉快地生活，这样就好了，”黑蝎开口，“同时，我也知道了，妈妈想要强大的孩子，完美的孩子，它是我的妈妈，我的造物主……我想成为它的骄傲，想成为它所期待的孩子，但是……做不到了。”
“我的妈妈，舍弃了我，我再也看不到它了，我做的一切也没有意义了，但是你不一样，你的妈妈一定还活着，你应该见她一面。”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想找到，我继续存在的意义，以前我认为人的情感只是阻碍，我们这些生物，是几近完美的存在，我们不会老死，几乎有无限的寿命，而且还可以肆意控制人类的肉体，但我之前的一切，在和你融合之后，已经没有意义了……”
黑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安向晨能感受到对方情绪在波动。
“其实，作为人，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我们去找你的妈妈吧。”
安向晨沉默了许久，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