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隧道之下
黑暗像实体般压迫着程岩的肺部，排水隧道里的空气潮湿腐臭，混合着霉菌和化学物质的气味。小队成员一个接一个地爬下金属梯，最后面的马小川小心翼翼地合上隐蔽入口的盖板，隔绝了上方别墅里传来的枪声和爆炸。
“手电筒”程岩低声说，周彤立刻递来一支应急灯，微弱的光线照出隧道全貌，直径约两米的混凝土管道，两侧有狭窄的走道，中间是浅浅的污水流。墙壁上布满了奇怪的划痕，有些地方还有干涸的血迹。
“这些痕迹...”赵山河用手指轻触一道深达数厘米的抓痕，“不是人类能留下的。”
林萱打了个寒颤：“父亲笔记里提到过，城市地下管网是掠食者的主要活动区域之一，他们怕光，但在这里如鱼得水．”
“那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马小川声音都在发抖。
程岩刚要回答，张猛突然从队伍后方挤到前面，他的动作出奇地敏捷，几乎像猫一样无声无息。“这边，”他说，声音里带着奇怪的嘶嘶声，“我能闻到安全的路。”
“你...还好吗？”程岩谨慎地问。
张猛歪着头，这个动作异常的像某种动物，“比以前更好，看的更清楚，听的更远。”他突然转向隧道深处，“他们来了。”
“谁？”周彤紧张的问道。
“上面的人，三个...不，四个，带着武器和狗。”张猛抽动鼻子，“不是掠食者，但同样危险。”
程岩立刻做出决定：“带路，快！”
小队跟着张猛在迷宫般的隧道里穿行，这个年轻人现在以一种诡异的准确率选择每一个岔路口，有时会停下，将耳朵贴在墙上倾听，然后改变方向。有几次，他示意大家停下，屏住呼吸，直到某种看不见的危险过去。
“你怎么知道路的？”赵山河小声问。
张猛没有回头：“墙壁上有记号。只有...只有现在的我能看到的记号。”他举起手，程岩注意到他的指尖正在渗出某种黏液，在墙上留下微弱的荧光痕迹。
一小时后，他们来到了一个较大的交汇处，几条隧道在此聚成一个圆形空间。张猛突然举手示意停下。
“有问题？”程岩警觉地问。
张猛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像动物一样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倾听。当他再抬头时，脸上的表情让程岩血液凝固，那几乎已经不是人类的表情了。
“前门有东西，”张猛的声音变得低沉嘶哑，“很多，在睡觉，我们必须非常安静。”
程岩小心的向前移动，手电筒照向圆形空间。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痉挛，至少二十个掠食者卷缩在一起，像冬眠的蝙蝠般倒挂在管道顶部。它们看起来比地面上遇到的更加畸形，有些长出了类似蝙蝠的翅膀，有些则有多余的肢体。
最可怕的是，它们中间围着几具新鲜的人类尸体，已经被部分啃食。
“妈呀...”周彤捂住嘴，强忍住干呕。
程岩示意大家退后，但就在此时，马小川不慎踢到一个空罐头，金属碰撞声在封闭的空间内回荡。
刹那间，所有掠食者同时睁开眼睛。
“跑！”程岩大吼。
小队疯狂地冲向最近的一条支路隧道，身后立刻响起刺耳的尖啸和爪子刮擦混凝土的声音。程岩回头看了一眼，恐惧像电流般穿过全身，那些掠食者以惊人的速度爬行追击，四肢并用，动作协调的令人毛骨悚然．
“它们太快了！”赵山河气喘吁吁的喊道。
张猛突然停下转身：“你们继续跑，我来挡住它们。”
“你疯了？”周彤抓住他的手臂。
张猛甩开她，发出一声几乎与掠食者无异的嘶吼：“走！”他的身体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脊髓弯曲，肌肉膨胀，牙齿变得尖锐。
程岩犹豫了一秒，但身后的掠食者已经近在咫尺，“张猛...保重！”他咬牙说道，拉着周彤继续逃跑。
身后传来打斗声和痛苦的嚎叫，程岩不敢回头看，只能带着大家拼命向前冲．隧道似乎永无止境，肺部火烧般疼痛，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他们即将力竭之时，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
“出口！”林萱喊道。
他们跌跌撞撞的冲向光源，发现是一个通向地面的检修井，程岩率先爬上铁梯，用力推开沉重的井盖。刺眼的阳光倾泻而下，他眯着眼睛爬出去，然后帮助其他人上来。
当他们最后拉上赵山河时，井下的隧道里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接着是长时间的寂静。
“张猛...”周彤跪在井口，泪水滚落。
程岩环顾四周，发现他们身处城市边缘的一个废弃工厂区。远处，别墅所在的山坡上冒着黑烟，直升机已经不见踪影。
突然，井盖下方传来抓挠声，所有人立刻后退，程岩抄起一根铁棍准备战斗。
井盖被顶开，一个血淋淋的身影爬了出来，“是我。”
是张猛，但几乎认不出来了。他的衣服成了碎片，暴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手指变成了完全的利爪。更可怕的是，他的脸上布满了暴起的血管，眼睛完全变成了血红色。
“全...全死了。”张猛喘息着说，“但更多...更多的会来。气味...吸引它们。”
说完这句话，他瘫痪在地，身上的异常特征开始缓慢消退。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林萱紧张的环顾四周，“如果守望者还在搜索...”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程岩检查了下张猛的状况，发现他虽然昏迷，但呼吸平稳，“我们需要处理伤口，研究下一步计划。”
工厂区荒废已久，但他们很快找到了一间相对完整的仓库。程岩和马小川布置简易警报装置，赵山河检查大家的伤势，林萱则翻阅从她父亲实验室里带出来的文件。
“这里有张地图，”她突然说，指着其中一个标记点，“东郊军事研究所，父亲标注着那里有全套的基因编辑设备，可以大规模生产抑制剂。”
程岩思考着，“如果我们能到达那里，也许能帮助张猛，甚至开发出对抗掠食者的武器。”
“太冒险了，”马小川反对，“那里肯定有重兵把守。”
“不一定，”林萱摇头，“文件上说，那个研究所是秘密设施，连军方高层很多人都不知道，父亲之所以了解，是因为他曾在那里工作过。”
正当争论激烈时，周彤从窗边发出警告，“有人来了！”
程岩立刻熄灭火源，大家屏息静气。远处传来了引擎声，越来越近，通过缝隙，程岩看到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驶入厂区，车上下来三个全副武装的人，正在搜索什么。
“不是军人，”程岩观察道，“看起来像平民幸存者。”
“也可能是掠夺者，”赵山河警告，“末日世界里，有时后者更危险。”
就在他们犹豫要不要现身时，张猛突然睁开眼睛，发出一声低吼：“危险！埋伏！”
几乎同时，工厂周围亮起了十几道手电光，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各个方向包围了那辆车。交火瞬间爆发，三名幸存者中的两人立刻倒地，第三人躲到车后还击。
“是守望者，”林萱认出了那些士兵的装备，“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程岩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在追捕那些幸存者，不是我们。”
战斗很快结束，最后一名幸存者被击中大腿倒地，士兵们围了上去，其中一个似乎是队长的人蹲下审问伤者。由于距离太远，程岩听不清对话内容，但能看到那名幸存者激烈的摇头否认什么。
突然，队长站起身，做了个处决的手势。一声枪响后，工厂区重归寂静。
“他们在找什么？”周彤小声问。
“或者说，他们在找谁。”赵山河意味深长的看向林萱。
守望者士兵开始系统性地搜查每栋建筑，程岩知道他们很快会被发现，但带着昏迷的张猛逃跑几乎是不可能的。
“有办法了，”林萱突然说道，她从文件中取出一张卡片，“父亲的最高权限通行证。如果这些人真的是守望者，反对新纪元委员会的组织，他们应该认得这个。”
“太冒险了，”程岩反对，“我们不知道他们的立场。”
“总比坐以待毙强。”林萱已经站起身来，在其他人阻止前，大步走向门口。
程岩咒骂了一声，抓起武器跟上去，其他人也只好跟上，赵山河和马小川架着半昏迷的张猛。
当林萱推开仓库门走向那群士兵时，十几把枪立刻对准了她。
“站住！举起手来！”队长厉声喝道。
林萱高举通行证：“我是林远征博士的女儿，我有最高权限通行证！”
士兵明显动摇了，互相交换眼神，队长谨慎的走近，检查通行证，然后通过无线电说了些什么。
几分钟后，一辆装甲车驶入厂区，车门打开，一个白发老者走下来，穿着白大褂，戴着厚重的眼镜，他径直走向林萱，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林萱？真的是你”老者的声音颤抖，“我是莫教授，你父亲的老同事。”
林萱明显放松了些：“您也是守望者？”
莫教授苦笑：“不完全是，我们是‘灯塔’项目组，官方指派监督你父亲研究的，当发现军方将研究武器化后，我们转入了地下。”他看向张猛，眉头紧锁，“他感染了？”
“注射了抑制剂，但效果不稳定。”程岩解释。
莫教授示意士兵们放下武器：“带他们去基地，特别是那个年轻人，需要立即隔离观察。”
装甲车内部被改造成移动医疗站，路上，莫教授解释了基本情况：“新纪元委员会是军方、政客和商业巨头的秘密联盟，他们认为核战争是净化人类的必要手段，我们一直在试图阻止他们，但太迟了。”
“那些掠食者？”林萱问。
“基因武器，”莫教授点头，“基于你父亲的研究，但被扭曲了，委员会计划用它们清除不适应新世界的幸存者，然后释放逆转剂，让选定的精英重建文明。”
程岩感到一阵恶寒：“疯子”
“比你想象得更疯狂，”莫教授得表情变得凝重，“他们已经在准备第二阶段了，释放改良版的掠食者，这次针对特定基因谱系，某种意义上的‘种族清洗’。”
装甲车驶入一个看似普通的工业园区，但地下却隐藏着一个设施完善的研究中心。经过严格消毒程序后，他们被带入一个宽敞的中央大厅，几十名科学家和技术人员正在忙碌工作。
张猛被立即送往医疗区，其他人则被带去问话。程岩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标记着数十个红点和几个绿点。
“红点是委员会控制区，绿点是我们已知的抵抗组织。”莫教授解释，“情况比地图显示的更糟。全球幸存者不足战前人口的5%，而且每天都在减少。”
“我们能做什么？”林萱问。
莫教授看着她：“你父亲的完整研究，特别是原型抑制剂的配方和基因定位技术。这是我们反击的唯一希望。”
程岩警觉起来：“等等，你们也想利用这项技术？”
“不是为了武器化，”莫教授厉声说道，随即控制住情绪，“是为了开发针对性疫苗。如果我们能提前给幸存者注射基因标记，掠食者就会视他们为同类而不攻击。”
林萱犹豫了：“父亲销毁研究一定有原因...”
“因为他知道委员会会不择手段的得到它，”莫教授叹息，“但我们不同，我们会监督研究的正当使用。”
就在这时，警报突然响起，红灯闪烁，一个技术人员跑了过来，“莫教授，医疗区出问题了，那个变异者醒了，他...他变得极具攻击性！”
众人冲向医疗区，透过观察窗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张猛被束缚在理疗床上，全身覆盖着鳞片状物质，正疯狂挣扎。更可怕的是，他的下巴正不正常的拉长，露出满口尖牙，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像人类。
“抑制剂失效了...”林萱惊恐的说。
莫教授却露出奇怪的表情：“不...这是适应性变异，他在进化。”他转向林萱，“你父亲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过这种情况？受感染但保留理智的中间形态？”
林萱思索片刻：“有一页，提到‘稳定突变体’的概念，但父亲写道，这需要特定基因标记...”她突然停住，脸色苍白，“天啊...难道父亲在我身上做过基因治疗？那些克隆体...”
莫教授急切的抓住她的手：“我们需要那些笔记，林萱，每一页都可能拯救成千上万条生命。”
程岩插进来：“即使这意味着可能创造出更多的怪物？”
“或者找到控制现有掠食者的方法，”莫教授反驳，“你知道外面每天有多少人死于那些怪物吗？”
林萱陷入痛苦的沉默中。程岩看的出她在挣扎，一方面是父亲的遗愿和潜在危险，另一方面是拯救生命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医疗区传来一声巨响，张猛挣脱了束缚，撞开防护罩，站在观察窗前。所有人都后退了一步，但他没有攻击，而是用那双非人的眼睛直视林萱，然后用变得畸形的手指在强化玻璃上缓慢而刻意的划出几个字母：trust him
然后他指向莫教授
紧接着，张猛突然抱头惨叫，像是听到某种无法忍受的声音，他的身体剧烈抽搐，鳞片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的人类皮肤。几秒钟后，他变回了接近于正常人类，瘫倒在地。
莫教授立刻下令医护人员进入：“给他注射镇静剂和营养液，这是个奇迹...如果他能控制变异过程...”
程岩把林萱拉到一旁，“你相信他吗？”
林萱看着那些笔记，又看着医疗室里的张猛，“我不确定...但张猛似乎信任莫教授。而且...如果父亲的研究真的能帮助更多人...”
程岩知道她已经做出了决定。他看着林萱将文件交给莫教授，后者如获至宝，立刻召集研究团队开始工作。
在角落里，程岩注意到一个细节，当莫教授转身时，他的后颈上有一个小小的纹身：新纪元委员会的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