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小孩视角(吴为走后):
我一直在上课,因此把手机调成静音。
直到我坐公交回家的路上(那天是周五,我照例要回去的),才发现有很多通未接电话,是警察打来的。
我有点不安,警察找我有什么事?
犹豫一下,还是打回去了。
那时我已下了车,正在敲家门。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他们告诉我,吴为走了。
我一开始简直觉得这是个恶劣的玩笑,毕竟他一直好好的,怎么可能就走了呢?
但他们发过来了他倒下的照片,清清楚楚,他睡得安详,仔细查看,没有P过的痕迹,不由我不信。
我站在原地,傻了似的,不知接下去应该干什么,警察又说了什么,我都没听见。
那种感觉,太复杂了,我没法用语言形容。
我只知道那是夏天,我原是流了一身热汗的,不知怎的突然就手脚冰凉,鼻子发酸,蹲在门前。
我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思想,深深呼吸两口,让自己平静一点——这还是他教我的,当时我不耐烦,笑他啰啰嗦嗦,似中年妇女,他却不听,还是继续唠唠叨叨说下去,强调这是宇宙终极大真理,让我反复训练。
他是对的,我现在好多了,至少能回应警察了。
我有个习惯:遇到自己难过的事,就想想他是怎么做的,然后模仿他。
因为这么多年来,似乎遇到什么,他似乎总是没什么情绪,淡淡的,从容不迫的,微微笑着,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
那时有他在,总是很心安,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所以我释然,因为我想倘若是他,遇到这事,定会释然。
警察说,他是猝si,走得痛快,没什么痛苦。
我替他好受一点。
记得我们以前聊天,天南海北,什么都说,有天不知道聊到什么,问他觉得怎么走会好一点——熟了以后,我跟他说话随意,没什么顾忌。
他也不生气,歪着脑袋思考一会,说:“睡一觉,然后不再醒来比较好。或者一枪下去,没什么痛苦。”
又补充:“要是我以后有什么不测,成了植物人,医生征询家属意见,你千万别给我治,我不想躺床上受罪。”
我当时吓了一跳,觉得我是无论如何做不到这么狠心,于是反反复复祈祷他不要出这种事故。
……
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是涕泗交加。
我同警察确认情况,操办后事。
我只是简单的把他的骨灰撒在海里——这是他当年说过的。
本想办个葬礼,却发现这么多年来,我都没见他和谁有过来往,只得作罢。
从此多了一个习惯,每天在临睡前真心实意替他默祷三次,愿他一切都好。
我平静地过好每一天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有个陌生女人找上门来,问我愿不愿意见见以前的吴为。
这话说得不合常理,可是我却一口答应了。
于是我发现我到了一所学校。
那学校很大,教室却都是奇怪的样子——我在教科书上见到过的几十年前的教室。
我看那教学楼里除了吴为,一个人也没有。
他还是学生的样子,和我后来认识的吴为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苍白瘦削,不像他后来出现在我面前高大的样子。
我能看出来,他很慌张,却强自镇定。
我观察四周,一切是凝固的样子,突然想起他平时的一些话。
我恍然大悟,游戏人生,不是一个比喻,而是说,我们真真实实的生活在一个类似游戏的世界里!
他最后是明白了这一点的。
我想起他这十多年里,不和人交往,很孤单的样子,也没见他高兴大笑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这事吧。
我心疼。
我希望他能忘掉这事,过得没心没肺一点。
虽然我知道蝴蝶效应,或许他改变了,我就不存在了,可我还是更希望他好一点。
所以我待他昏睡后,把他送回考场,希望他以为这是梦,不要再想。
他虽然很多地方和十多年后不一样,可也有的地方一直没变,比如说,心细、敏锐。
他发现了胳膊上的伤口,知道那不是梦,决心要查下去。
于是我想尽办法在梦里见他。
见面的地方是块青草地,是我小时候他长带我去的公园一角。
我同他说,不要查下去,很着急。
他相信我说的话,可他还是想了想,认真地跟我说他想好了,他要查下去。
他说得很轻,措辞温和。
可我熟悉他,我知道我是劝不动他了。
上次见到他这么坚定的眼神,是在我出事,他揭露真相后,我还是对自己的未来很消极时,他跟我说,我未来一定会非常非常好。
他确实做到了,我过得很好。
我想起我以前要干什么事,问他意见,他不回应,却跟我说,你该做自己的选择,他,不干涉。
我看他此刻神情,分明写着“我不会后悔”。
我扭过头去,笑了,他有他自己的选择,我不该硬改的。
他原来和十多年后的自己,完完全全是一个人,这么执着有主意,一说话,掷地有金石之声。
最后我和他并肩站在草坪上,都没有说话。
我感受着他的气息,想,所以他最后发现结局如此颠覆,究竟有没有后悔?
又想起小时候,他在很多个冬天的晚上,轻轻抱着我,神色温和且满足。
我轻笑,是我低估他了。
他那么潇洒一个人,从不纠结过去的、从不计较得失,怎么会后悔呢?
我在最后一点阳光消散前回去。
那晚我睡得很沉,依稀看见他出现在梦里,轻轻抱着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