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奖励
“所幸他还小,撒谎也没有一个人怀疑。
“他被那个报案的人收养了,他每天很忙碌:练琴、做题……,为的是遗忘掉他不想回忆的过去。
“日子一天天风平浪静的过去,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他整宿整宿地睡不踏实。
“有天,那个收养他的人半夜开了电视,是法治节目。
“声响略微大了些,惊醒了他。
“他一听见案子,即刻猜到那逝者就是他素未谋面的生父,联想到了那天车上的情景,他听着一句一句涌进鼓膜的骇人听闻的报道,煎熬难耐。
“他其实知道监护人肯定不知情,只要他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他大可以安然睡去。
“但他做不到,那些报道是他对他见不得光的过去的唯一一点窥探,他不想听,却又抑制不住地往下打探。
“他一夜无眠。
“他照常起来,还是和往常一样学习。
“伤疤却还存在。永远存在,永远血淋淋。
“终于有天,监护人有事出门,路上下起了雨,监护人告诉他,自己一时回不去了。
“天渐渐黑下去,正巧,打了一个响雷,大房子冰冷空旷,一如他从前的家。
“那时,他还还不知道父母的事,每天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练琴,就是为了某天那个不常回家的父亲,抑或是整日窝在自己房间里的母亲有一天看到了,能抱抱他,摸摸他的脑袋,温柔地夸他一声好孩子。
“但回应他的只是外面的暴雨罢了。
“那处血淋淋的伤口,被淋得血肉模糊。
“他压抑了无数次的念头终于爆发:他的存在,令父亲厌恶,令母亲不耐烦,他永远是别人的麻烦。
“他自己活着一点也不快乐,于是他想,如果就这么走了,他就再也不会有这些难过得令人发狂的念头了。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终于,再也不用受苦了。
“故事结束。”
随着我一句一句讲出来,电话那头的声音由一开始的克制的呜咽,再到不管不顾的嚎哭,最后似乎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那边静得出奇,只有时不时传来的一声有规律的哭嗝。
我静静地听着他哭,不发一言。
愣了许久,发现脸上竟然是湿湿冷冷的一片。
整件事情,我比他痛苦。
在我那天带他吃冰激凌时,我就已经认定了,我要他好好长大。
无关他过去的经历,只是因为他本身而已。
又后知后觉,那时看他神情,只当他嘴馋。
现在才惊觉原来他是看那个孩子,有母亲疼着,难过而已。
当时竟没心没肺开他玩笑。
过去那五次,一次次看到他倒下后的场景,我没有想象中那样变得麻木。
反而,看一次,疼一次。
在知道真相后,没有觉得他撒谎、自残有什么阴毒可怕的。
如果真的有过像他一样的经历,又有什么资格指点他呢?
只有更心疼罢了。
如果可以,我永远也不想这么狠狠趁他不设防,一把扯开他伤疤。
只是怕这事就不明不白含糊过去,从此成了他心里一团阴影,扰他心里压着事永远不得安生。
倒不如把事情说明白,哪怕现在痛一点,也总归是翻篇了,从此无拖无欠。
窗外雨下得似乎小了点,淅淅沥沥的。
“你会告诉警察么?”那边问得小心。
“不会,这是我们的秘密。”我尽量说得轻松俏皮一点,既然他不想遭人窃窃私语,那就不说,目前只是一件车祸而已,大概不会影响谁。
他突然安静,语气又变得戒备不安:“是想要我的遗产么?”
我愣住,想的竟是这个。
随即又了然,他从小到大见过的人,大概眼里除了利益还是利益。
所以他看我这一路大费周章,不可能无所图,以为我在要钱。
心里一紧,而后又松弛。
那都是过去式了。
他不相信有人对他好,是问题。
治他这问题,光嘴上说说也没什么用,大概只有对他好,再对他好,让他习惯。
坚持不懈,滴水穿石。
十年不行,二十年也够了。
二十出头的青年,风华正茂,有什么不能够解决的。
我一直会在这里。
这是我早就想好的,第一个海龟汤的奖励。
想到这里,我拿着打包的冰激凌,大力推开门,匆匆往回走。
雨停了,天空一碧如洗,阳光正好,照着地上积水,一派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