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委屈挨打
后头的鸡咯咯的叫着，满月躺在床上，看着外面天灰蒙蒙的，被窝里面暖的不想起床，脑袋外面的冷风不停的往脖子里钻。
前些日子，天不亮就往镇上跑，天黑才回来，这闲下来了，除了喂那十几只老母鸡，打理菜园子，做自己的饭，满月其他时间都窝在被窝里，实在是太冷了。
“啥时候才暖起来啊。”满月肚子咕噜噜的叫，不得已才起床了，穿好夹袄，外面又罩了个哥哥以前的旧棉袄，穿了条厚实的棉裤，头发随意拿根木簪子盘起来。
满月到厨房里找了半天，只有昨天剩下来的馒头，冻的和石头一样硬。
从锅里舀了点洗了把脸，又把馒头泡在热水里面，打算先随便祭奠一下五脏庙。
“起来了？你看看谁家姑娘和你一样的，天天在家里睡大觉？还不快去做饭。”小王氏一早从娘家回来，饿的不行，看见冷锅冷灶，对着满月发起火来，压根没有想到走之前家里就只剩下半袋子米。
满月一声不吭的，埋着头，继续吃着馒头。
“说你半天也蹦不出个屁来，明天你表妹她们过来玩，你赶紧去把你屋里好好收拾一下，别整天跟个猪圈一样，等她两来了睡你屋。”小王氏见满月不吭声，直接拿手拧着满月的胳膊尖叫道，
“我不和她们睡。”满月被掐的疼，身子扭着不停躲闪着，低着头小声道。
“你说啥？你看看你这样子，还嫌弃起你表姐来了？”小王氏声音拔尖，作势又要来掐满月。
“我说我不和她们睡，不要她们进我屋。”
“好呀，翅膀硬了，仗着你爹的宠爱都要飞上天了，我今天倒要看看，我管的了你不！”小王氏气得直拍胸脯，直接去外面去篱笆里拔了根竹条，往满月身上抽。
“表姐去年端午节，砸了我的瓷娃娃，还……还说借走我的簪子，到现在还没有还，还有我才穿了一次的新棉袄，我……我……我为什么要让她们睡我屋？”满月死咬着眼泪在眼睛里打着圈，脖子上火辣辣，声音颤抖着。
“死丫头，就惦记这你这些东西，那是你的东西嘛？那是王家的东西，秀兰是你的亲表姐，给了她也还是咱家的，倒是你，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小王氏见闺女倔强的脸，气的巴掌往她脸上打，“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这臭丫头，看你还顶嘴。”
满月不明白小王氏，什么她的东西就是表姐的理论，心里委屈着，不愿意低头。
“哎呦喂，大早上的，满月娘，你这打骂的村外头都能听见了。”隔壁周氏听见小王氏骂声传过来，被儿子周舟催的赶紧过来劝着。
“好孩子，我来劝你娘，你小舟哥哥昨天从镇里买了糖，你去吃点。”周氏见小王氏拿着竹条，往满月背上打，满月脸上浮起泛红的巴掌印，脖子上还有竹条抽破的血痕，吓了一跳，赶紧一手夺下小王氏手里的竹条，一手把满月拉起来躲她后面。
满月听见小舟哥哥回来了，眼泪潸然欲下，顾不上疼，往门口撇去。
“月妹妹，这里来。”门口周氏的儿子，周舟，藏在角落里招着手，让满月过来，见她一脸倔强，脸颊红肿着，无奈的走进来，拉起她的袖子一边往外走，一边对满月娘道，“婶婶，我带满月玩去了。”
“走走走，你们小孩子去玩去。”周氏假意嫌弃的挥着手，接话道。
“周姐，你们别宠着她，看看，哪家姑娘和她一样，都敢顶撞母亲了。”小王氏喘着粗气。
“我的好妹子哦~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我要是有这姑娘，我梦里都能笑醒了。再说，你这脾气上来了，把孩子脸脖子都抽出红血印子了，等孩子爹回来，这不得和你置气好些天。”周氏拉着小王氏往屋里去，见她还气着，直接搬出满月爹劝道。
“这丫头，天天主意大着呢，拿着家里的蛋，卖了也不见一个子，天天往镇里跑，吃饱喝足才回来。你说说这，还没有嫁人呢，就心都不在这个家了。”小王氏刚刚脾气上来，啥也不管不顾，回头看了满月一眼，果然脸上都起了红了，怕丈夫回来听见闲言碎语，冷静下来，气散了大半。
“你这就是气话了吧，你家里这米，这面，还有盐，糖，不都是孩子买的，这卖鸡蛋的钱可没乱花，要她私藏了，你看看她给自己买过一身衣裳不？还有那在城里吃饱喝足，那更是无稽之谈了，你看看娃身上哪里一两肉。我说妹子，小月那娃，家里家外活都干的好，村子里谁不说一声这娃勤快啊，你可别不知足。”周氏苦口婆心的劝着，内心却鄙夷着，卖鸡蛋的钱给你了，你不转头就贴补娘家了，那小月真得要去讨饭。你不寒了孩子的心，孩子至于不给你嘛。
“我不知足？大姐，您看看，哪家做娘的做的我这么憋屈，打不得，骂不得，娘家人难道来一趟，这丫头还嫌弃这嫌弃那的。这是翅膀硬了，嫌弃我这个老母亲了，这往后，我哪里指望的上她。”小满氏用手帕擦擦眼角的泪花，想到丈夫一有好东西就紧着闺女，也从不提及自己的娘家，就好像自己不是一家人似的，心里委屈的苦汁往外冒，“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生了这个讨债的，早知道生下来就送人，还省心。”
周氏看小王氏这里怨天怨地，心里翻着白眼，这当娘的光长年龄不长心智，这个岁数了还天天向着娘家，吃女儿的醋，也太埋汰了。王二贵好不容易盼个女儿，疼的和眼珠子一样，你这里打了，不是把夫妻情分越磨越淡。
那头，周舟拉着满月出了她家，刚进家门，满月的眼泪就哗哗直下，周有福本在屋里吃着早饭，听见堂屋里满月大哭的声音，赶紧放下饭碗，出来瞧见姑娘被打的这般惨，心疼的安慰着：“好孩子，别哭了，这咋三天两头打孩子呢，作孽呦，我去屋里拿伤药，吃早饭了吗？小舟，把屋里把糖果糕点拿出来给妹妹尝尝。”
“伯伯，不用，呜，我～吃～了。”满月双手摸着眼泪，耷拉着脑袋，抽噎着。
“爹，我去拿药，你继续吃早饭去，妹妹我来照顾。”周舟回来第一天就见满月被打的这么可怜，心抽着疼，说完把他爹推回里屋，到屋里翻箱倒柜，从他爹屋里翻出伤药，顺手饭桌上掏了两个热乎乎的苞谷饼，又去米缸里，摸了半天，找到了一块最大的白色麦芽糖。
“小舟，去好好哄哄小月，这娃娃面薄，爹就不出去了。”周有福拿起来碗，看着自己儿子忙里忙外，颇有当年他追周舟娘的风范，觉得儿媳妇指日可待，笑了笑，继续喝着稀饭。
“知道了爹，月妹妹好哄。”周舟这些年早就练出经验了，急急忙忙出了屋，把糖果放在满月手里，看着她还在不停的抽噎，递给她一块热帕子，轻车熟路的哄着她。
“别哭了，来，擦擦，我前日刚听了好几个笑话，我给你讲个？”周舟一副夸张的表情，见满月抽噎声小了，绘声绘色讲起了笑话。
“一日有一大夫，正要为病患手术，说道，李明，加油。病患摇摇头否认道，大夫，我不叫李明啊。大夫点点头道，我知道，我叫李明。”
满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有些不好意思，晒得竣黑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两只耳朵倒是支棱起来，厚着脸皮示意他继续。
“笑了就好，月妹妹，吃点点心。”周舟见满月停下了哭，松了一口气，用热帕子小心的给她擦着泪痕，不小心碰到伤口，小姑娘龇牙咧嘴起来。
“我来给你擦药。”周舟拿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木根，从药盒子里挖出一块黑乎乎的药，将药一点点抹在满月脸上和脖子上。
“嘶，疼。”满月看着近在咫尺的舟哥哥，脸红的往后躲着。
“忍着点，知道躲我，咋不知道躲你娘，上回就和你说，她说啥你就应啥，等王叔叔回来，你再告个小黑账，知道不？你别太实诚，越实诚你娘越欺负你，不过，你这娘也太心狠了，都打肿了。”周舟轻轻的拽着满月，让她坐好，手里又轻了几分。
“你说要讲笑话的。”满月眼巴巴的看着他。
“我就这几个破笑话，全被你搜刮了去，你还是给我留着些，哄你下次挨打用吧。”周舟见满月又要哭的样子，忙道，“好好好，我讲我讲，有一天一病患，走在路上摔了一跤，摸哪都疼，害怕的连忙找大夫就诊，大夫摸摸胡子道，手骨折了。”
安静了十几秒，满月突然咯咯的笑起来，周舟一脸无奈的看着她，这反射弧长的。
“你这晒得，都快和包拯一样黑了。”周舟帮满月擦好了药，忍不住手欠的揉了揉她头，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一直憋在心里的一口气才顺了。
“捂一捂就白了的，你看我胳膊还是白的呢。”满月自信道。
“也就是我不嫌弃你，走，带上吃的，哥带你去玩去。”周舟站起身来往外头去。
“去哪里玩？”满月从桌子拿起一个糖，起身跟着他。
“小丫头片子，哪里那么多话，跟上就是。”
周舟在前面走着，满月擦了一脸一脖子黑色的药膏，也不觉得丢人了，吃着甜丝丝的糖，慢悠悠的跟着后面。
一路上遇到村里的人，看着满月这一脸的样子，也不奇怪，这场景每年都发生几次，等满月爹回来，指不定又有一场呢。
“又挨你娘揍了。”
“小舟又带着妹妹出去玩了。”
“小舟回来了啊。”
两个人一路点头应和着，走了快要两炷香功夫，到了村边的码头。
周舟带着满月在一块杂草丛生的田里转了三四圈。
“猜猜？“周舟坐在空地上，问着满月。
“嗯？码头船比以前多了？”满月不解的看着他，见他洋洋自得的笑着，又对着她摇摇头，奇怪的看着周围。
“官老爷给这里修了新路？也不对吗？”满月疑惑的猜着。
“猜这田，不猜码头，笨。”周舟指了指脚下，给了些提示。
“哦哦，这块田？嗯……啥也没有啊……野草……鸡爱吃？……又不对啊～我知道了，是不是下面埋了好东西？”满月做贼般看了看周围，在周舟耳朵边轻声道。
“地契……你刚刚走过的地方。”周舟无语的看着她，都想把她脑袋瓜撬开，看看是不是都是浆糊，从兜里掏出一张地契递给她，得意道。
“地契，我第一次见地契呢，小舟哥哥你也太厉害了吧，这么大一块地呢……可贵了吧？”满月第一次见地契，崇拜的看着他，觉得小舟哥哥是最厉害的人了。
“十两银子，咱们刚刚走的圈，全是你哥我的。”周舟看见满月迷妹般的眼神，昂着头颅，得意的说。
“小舟哥哥，你不是做学徒吗？学徒这么赚钱吗？要不我也去当学徒。”满月羡慕的问，眼神向往极了。
“小丫头，学徒哪里有那么好干的。这是我干其他活攒的，不好和你说。”
“哦，好吧~小舟哥哥，你不是一直想开个自己的饭馆吗？可是要在这里？”满月搓了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问，“良地一亩四五两，小舟哥哥，你这，差不多一亩吧，这田也不肥，伯母知道你这一亩花了十两银子，居然不生气？”
“知道，给了我一顿抽呢，我现在屁股还疼。我就是觉得贵肯定有贵的原因，而且这地里离码头多近，以后要是人多起来，开个饭店，我当厨师，你给我收银可好。”周舟低着头，无聊的拔着野草，耳根有些发烫。
“那小舟哥哥啥时候开店啊？”满月听着有个自己的活计，满眼憧憬的问着。
“不知道。”
“嗯？”
“没钱了啊，我的姑奶奶。”周舟无奈的摆摆手。
“我有钱。”满月突然说道，“等二哥考完了，剩下的都给你。”
“傻丫头，我说笑呢。”周舟揉了揉她脑袋，心里嘀咕着，除非娶了你，不然怎么可能一起开店。
“哎……”两个人坐在田埂上，长长叹了口气。
“对了，小舟哥哥，之前说的发带生意，我做了不少发带和手帕，大部分都卖了，攒了这么多。”满月打破了宁静，高兴的说着，用手比了三个手指头。
“不错嘛，有三百文呢。士别三日刮目相待看啊，都会自己做生意了。”周舟夸着她，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不是三百文呢，是三两。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满月露着虎牙，傻乎乎笑着。
“这么多！你娘可知道了？”周舟听着着实吓了一跳，见满月摇摇头，又马上道，“那你可得藏好了，别被你娘知道了，不然又给你两个表姐了。”
“哎，要是我也是男孩子就好了，可以置办自己的田产。”满月郁闷的说道，“要不，小舟哥哥，等年后，你帮我也买亩田吧，写你的名字。”
“这么信任我？”周舟压抑不住心脏怦怦的跳动，盯着满月眼睛道。
“嗯嗯，你和二哥一样好，但是不能让二哥买，二哥一买娘就知道了。”满月点了点头，又思索着二哥买的可能性，此路不通啊。
周舟听见满月把他比作哥哥，感慨路漫漫兮，说：“你就和个仓鼠一样，钱赚起来还是要花的，也不给自己添点好东西，这点，你要是和你表姐学个一成，都像个姑娘家。”
“你不也和我一样。”满月挑剔的看了看他，和自己一样洗得发白的衣服，顶多是没有补丁而已。
“我男的有啥买的，厨房里做事好吃好喝的。话说，你娘为啥揍你？让我猜猜，不是钱的话，就是你那两个自视为西施貂蝉的姐姐了。”周舟随意打趣道。
“小舟哥哥，你这还用猜嘛？我这十次有九次挨打都是因为表姐，我可不想她们进我屋，这被打一顿，可比丢了东西强。”满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忘记了身上的伤，和刚才哭的惨劲，“你说我是不是抱来的，我那两个表姐才是亲生的？”
“哎，你娘可最稀罕你那个表姐了，那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想让她当你的—”周舟戛然而止。
“当什么？”满月疑惑问道。
“没啥，下次遇到这事，你爹爹那么远是指望不着，躲我家或者你祖母那，知道不。”
“你先说说当啥啊？”满月好奇心被勾起来，拉着周舟的袖口。
“没啥。”
“你说不说？”
“不说。”周舟毅然拒绝。
满月突然站在周舟背后，挠着他的痒痒窝，笑得他直躲，想还手，又怕伤着满月。
“咯咯，好了好了，咯咯，姑奶奶，我说，我说。”周舟笑得抽气，受不了投降道。
“你娘和你大哥都喜欢你那个叫秀什么，秀竹还是秀兰的表姐，想让你大哥娶她呢。”周舟低声在满月耳边嘀咕着，毕竟没有成的事情，背后说道，若是没有成，怕毁了姑娘的名节。
“怪不得娘总说给了表姐的还是家里的，给我的我就要带到夫家去。”满月恍然大悟的喃喃自语道。
“你娘就是再不对，咱作为小辈的也只能受着了，从古至今，父母管教子女天经地义，你顶嘴，再多的理在别人眼里也是错。你就事事敷衍应和就好。”周舟无奈的看着这呆头鹅，“走了，回去了。”
周舟见满月沉默着不开心的样子，作弄的弹了下满月的额头，就往前跑了，满月这才“哎呦”一声反应过来，撒着腿在后面追赶着。
两个人跑闹了一会，见到村子了，老老实实的一前一后走着，周舟把满月送回家，周氏已经回家去了。
周舟一本正经的和小王氏打了招呼，见她脸色红润，不像生气的样子，才放心了。
“擦脸的，明天找你玩。”临走前，周舟悄悄往满月手里塞了个小罐子，挥了挥手就回家了。
满月看着手里的擦脸霜，脸红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