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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梨树下的守望

共 12 章

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90年代,在一个贫瘠小山村,被父母遗弃的“小豆子”与年迈体弱的奶奶桂兰相依为命。一条通人性的白狗“小白”,是她们风雨飘摇生活中最温暖的守护。然而,生活的重锤接踵而至:亲戚的冷漠盘剥、恶邻的欺凌、奶奶日益沉重的病躯、为凑学费不得不卖掉心爱的大白鹅,直至小白也惨遭毒手...当生命中最后的光——奶奶也猝然离世,“小豆子”的命运又该归于何处?

正在阅读 · 第9章 病重

第9章 病重

小白离开已经两月有余,小豆子心口的痛渐渐被一层硬壳裹住,庭院里也少了往日的生气,村里其他狗狂吠时,再不见小白第一个勇猛地冲出去。小黑似乎也丢了主心骨,它茫然地蹲在门边,听着远处的吠叫,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呜咽,最终夹着尾巴缩回了柴垛。小豆子开始期待过年,因为奶奶对她说今年会有新衣裳还有好多猪肉。

杀猪这天,庭院里热气腾腾。桂兰和几个相熟的村民正忙着在架起的木桩上清洗猪肉。忽然,秀英轻笑一声,扬着嗓门:“哟!贵客登门啊!啥风能把你们三尊大佛吹到这穷山沟来?去年三催四请连个人毛都见不着,今年倒跑得比兔子还快!咋?是咱这乡下猪肉的香味儿,隔着几十里地飘到城里,把你们魂儿勾来了?”刚走进院门的大伯、大伯妈和姑姑,脸“唰”地涨的通红。

桂兰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脸上挤出惯常的温和笑意,打圆场道:“快进来坐。秀英妹子就爱说笑,你们别往心里去。”姑姑和大伯勉强挤出点笑,大伯妈却狠狠剜了秀英一眼,重重哼了一声,那架势,活像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撕扯。

三人看着满院子帮忙的乡亲,脸上挂不住,假意挽起袖子要帮忙。桂兰刚想说“歇着吧”,秀英眼皮一抬,抢先指派起来:“灶膛火弱了,她大伯去添把柴;那一盆猪肉下水还没洗呢,她姑姑搭把手;碗筷堆那儿了,劳烦嫂子给涮涮!”三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极不情愿,却也只能在众目睽睽下硬着头皮干起来。

晌午,肉香弥漫。桂兰招呼能来的乡亲围坐,热热闹闹吃了顿团年饭。没来的,她也细细切好肉,舀满热汤,让春梅和秀英挨家送去。秀英忍不住低声埋怨:“桂兰姐,你也顾顾自己身子!好东西都分了,你吃啥补?”桂兰只是笑笑,用围裙擦着手:“都不容易,有口肉吃是福气,分着吃,福气更大些!”

待将碗筷收拾完毕,人声渐散,桂兰将那三人叫进了里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门“吱呀”一声开了。只见三人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东西,低着头,脚步匆匆,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院门,连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

桂兰扶着门框,望着那三个消失在土路尽头的背影,久久未动。她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今年的梨花开得异常繁盛,春风拂过,洁白的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庭院里打着旋儿,轻盈地落在泥地上、小豆子的头发上。小豆子常常仰着小脸,痴痴地望着这漫天飞舞的精灵,心里想着奶奶已经很久没有在庭院欣赏梨花了。

自打那三人扛着肉走后,桂兰像变了个人。她把最后剩下的一头猪也卖了,钱锁进柜子深处。每天天刚蒙蒙亮,她就扛着锄头下了地,脚步蹒跚却固执,就像是在和头顶那轮日渐升高的太阳赛跑。

这天上午,天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桂兰弓着腰在玉米地里点种,胸口一阵阵刺痛再次袭来,她捶了捶,咬着牙没停手。雨点稀稀拉拉的打在她脸上,她想着得赶紧把剩下的苗种完,手下动作更快了些。就在最后一棵苗埋进土里的瞬间,胸口猛地一阵剧痛,她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泥地里。

“奶——!”旁边扯杂草的小豆子尖叫一声,丢了手里的草,扑过去想扶。可奶奶的身体像座山一样沉,她小小的身体被带得一个踉跄,也跟着摔倒了。“来人啊!快来人啊!我奶奶摔倒了!”小豆子带着哭腔的呼喊打破了村庄的寂静。

附近劳作的村民闻声,丢下家伙什就奔了过来。七手八脚把桂兰抬到树荫下。闻讯赶来的秀英一看桂兰灰败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心猛地一沉,急声对小豆子喊:“小豆子!快!腿脚麻利点,去隔壁村请王医生!跑!使劲跑!”小豆子一抹脸上的泪和泥,撒开腿就朝着邻村的方向狂奔而去。

王医生被小豆子连拖带拽地请来。他的手搭着桂兰的手腕,眉头越拧越紧,按了许久,最终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小豆子守在床边,看着奶奶枯槁的脸和手背上扎着的吊针,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把哭声和眼泪一起憋了回去。

“秀英”,王医生把秀英叫到外屋,压低了声音,满是无奈,“给桂兰婶的儿子闺女捎信吧,让他们回来一趟。这光景身边离不得人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平日里得过桂兰照拂的乡亲们,纷纷提着攒下的鸡蛋、红糖过来探望,宽慰着。秀英红着眼眶,托了赶集的人,无论如何也要把口信带到镇上和邻县。

桂兰第一次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晌午。屋里静悄悄的,探望的乡亲都已散去,连春梅也赶回去收拾被雨淋过的玉米苗。只有秀英和小豆子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

“桂兰啊...”秀英紧紧握住她冰凉枯瘦的手,声音哽咽。

桂兰费力睁开眼,看清眼前两张担忧的脸,嘴角努力牵出一丝虚弱的笑:“没...没事,睡了一觉,轻松些...”说着,竟挣扎着要坐起。

“我的祖宗!”秀英吓得赶紧按住她,“快躺下!身子哪经得起这样折腾!我去熬点粥。”她起身要去厨房。

“秀英婶婶!”眼泪一直在眼眶打转的小豆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您歇着,陪奶奶说说话。灶上的活,我会。”说完,不等秀英答应,小小的身影就利落地转身去了厨房。

桂兰望着孙女消失在门帘后的背影,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悲伤。她反手轻轻拉住秀英的手,那手抖得厉害。她凑近秀英耳边,气若游丝:“秀英妹子,我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呸呸呸!胡说八道!”秀英猛地打断她,眼圈更红了“,王医生都说了,你就是累狠了!好好将养,饭多吃,觉睡足,过些日子缓过来,还能活到抱重孙呢!”她故意把话说得轻松,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

桂兰苦笑着摇头,眼泪滑落:“杀猪那天,我叫他们仨进屋,本想着,万一我哪天蹬了腿,把小豆子托付给他们。好歹是亲骨血...”她喘了口气,“谁知老大媳妇一听,尖酸刻薄的话就冲我砸过来!老大连屁都不敢放!老二支支吾吾说婆家规矩多做不得主,说完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桂兰说着,眼泪汹涌。

秀英听得心如刀绞,又恨得牙痒痒。她用力回握住桂兰的手,斩钉截铁地说:“桂兰姐,你听着,别说丧气话,你命长着呢!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那一天,有我秀英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小豆子!咱不指望那些黑了心肝的白眼狼,你以前为了我家胖墩儿的病,费心费力,秀英我啊,是看到眼里,我早就把小豆子当亲闺女!”

一股暖流猛地涌上桂兰心头,她紧紧地攥住秀英的手。她知道秀英这话是掏心窝子的,秀英家日子也紧巴,胖墩儿小时候三天两头生病,家底都快掏空了,如今刚缓过点劲儿,她怎么忍心!她看着秀英同样憔悴却坚定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无声的泪流。

小豆子端着一碗熬得喷香的红薯粥进来时,桂兰苍白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一点笑容。

桂兰不想让孙女担心,强撑着坐起来,就着小豆子的手,一口一口,极其缓慢地吞咽着那碗温热的粥。吃完粥,服下药,一阵巨大的疲惫感袭来,她又沉沉地陷入了昏睡。

小豆子和秀英轻手轻脚收拾了碗筷,给小黑喂了吃食。她们又把庭院里晾晒的粮食收进仓房。等把晚饭的米下锅,天色已暗沉了下来,突然,“轰隆隆——!”一声炸雷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爆开,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小豆子吓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就想往奶奶屋里冲,脚步刚动又硬生生刹住——奶奶在睡觉,不能惊扰!秀英看到小豆子微白的小脸,温声安抚:“莫怕,小豆子,你是孝顺的好娃,雷公爷爷最疼这样的孩子,不会打你的。”这话奶奶也经常说,想到这里,小豆子神情舒缓了下来。秀英接着又说:“我听老辈人讲啊,对着雷公爷爷诚心许愿,雷公爷爷就能帮好人实现心愿的!”

小豆子仰起脸,望着秀英婶婶笃定的眼神,用力地点了点头。

待所有活都收拾停当,秀英进屋探了探桂兰的鼻息,又摸了摸她微凉却不再那么死灰的额头,稍稍松了口气。细细叮嘱了小豆子一番,这才拖着同样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家。

小豆子独自站在屋檐下,望着狂风卷起庭院里凋落的梨花,洁白的花瓣在昏天黑地中狂乱地飞舞、旋转,像一场凄美的祭奠。小豆子想起,奶奶已经很久没有看她最爱的梨花了。

一个念头忽然在大脑中闪过,她飞快地搬来一个小板凳,踩着它,去够梨树低垂的花枝,她想挑那些开得最盛、最洁净的花枝。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终于抱满了洁白的梨花。

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小豆子将梨花枝放在板凳上,接着飞快地把接雨水的陶瓷盆摆到里屋滴水的地方。做完这一切,汗水已经打湿了整个衣衫,但她并不在意,她抱着花枝,轻手轻脚地走向奶奶的房门,想叫奶奶起来吃点东西,看看这开得正好的梨花。

外面再次袭来的雷声让她停下了脚步,秀英婶婶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对着雷公爷爷许愿,心诚则灵!”

她抱着那满怀温热的梨花枝,在那冰凉的门槛上,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