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传承
老人身躯抖动了几下,张开嘴“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痰,缓了口气说道:
“我身上这暗伤估摸着也就是再拖个两三年,本来是想到那时候,再把这点子衣钵家当给你做个交代……
结果今天这一番折腾,真气如沸百脉逆乱,寿数只怕就在眼前了……”
“您没事的,我去叫救护车,还有华联的同道……”朱明耀惊慌的叫道,就要起身去打电话,却被张守忠一把拉住。
“别乱动,放空心神!”老人一声厉喝,伸出右手朝朱明耀的泥丸宫按下。
知道张守忠不会害自己,朱明耀闻言果然不敢乱动。
随即他感觉一道浩瀚的气息,以老人的手掌为桥涌入了自己的眉心识海。
伴随着这道浩瀚气息的涌入,朱明耀眼前光影变幻,一幕幕支离破碎的影像闪过,经脉中仿佛有流火穿行,带来阵阵的灼烧感,皮肤上毛细血管崩裂,一点点针尖大的血液从体表各处渗出,渐渐的,从四肢百骸之中泛起了刻骨剧痛。
“这是老头子半辈子苦修得来的一张本命真符,总不能带到棺材里吧?且便宜了你小子……
你以后要是想留在这儿生根就去找华联的朋友,别拉不下脸来,有人帮衬的总是好的……
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国,咱们这一脉算是茅山旁支,我这一死,前代的恩怨算是彻底了了,你去……”
听着张守忠那絮絮叨叨的话语,声音逐渐低落,朱明耀忍着剧痛勉力撑了半晌,终于还是支持不住,意识渐渐模糊,堕入了黑暗之中。
……
昏昏沉沉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朱明耀只觉得耳边仿佛有人在以奇妙的韵律吟唱些什么……
……浩劫垂慈济,大千甘露生……誓渡无边苦……
似乎有一点点水珠或是雨丝滴落到了身上,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惬意的清凉,浇灭了浑身经脉中的灼烧感,四肢百骸中那撕裂的剧痛也渐渐平息
少年眨了眨眼皮,缓缓睁开眼睛,熟悉的格子天花板映入眼帘。
“这是……我的卧室”?
朱明耀从床上慢慢坐起,低头看了看自己,看了看手脚,又撩起衣服,瞅了瞅身上,皮肤光洁毫无伤痕,仿佛记忆中,全身毛细血管崩裂血珠直渗的凄惨模样只是自己的幻觉。
还给我换了新的衬衣,是谁?
对了,老头子,不对,师傅呢?回过神来的朱明耀突然想起昏倒前的情景,赶忙从床上跳下来,顾不得穿鞋,光着脚咚咚咚的就向房门外冲去。
咔嚓一声,刚推开房门,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传来:
“你醒了?你看,年轻人的身子就是好的快。”跟着说话声,一个人从走廊缓缓走来。
只见此人穿着蓝色风衣,黑发黑眼中等身材,面貌平和没什么特点,唯有一双浓眉斜飞入鬓,乍一看大概有四五十岁,再多看几眼又仿佛觉得只有三十多岁左右。
你是?
朱明耀疑惑的望着眼前的华夏裔男子。
“我们前几天见过的,平安夜的晚上,你忘了?”
随着男子的话语,少年脑中似乎咔嚓打开了一把锁,又好像一面满满灰尘的镜子被突然擦亮了。
……对啊,昨天晚上自己买完东西回来,在古董店门口有人推门而出和自己擦肩而过,还对自己笑了笑,这是才发生的事,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我的记性有这么不好吗?
仿佛被什么无形力量屏蔽住的记忆渐渐浮现出来,让那个擦肩而过的身影和眼前这位面容清隽的中年男子重合在了一起。
朱明耀一个激灵,肌肉紧绷,戒备的盯着对方,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自己这段记忆的诡异消失和失而复得,多半都是出自眼前这人的手笔!
好像看出了少年的警惕,男子抬手微摆,含笑道:“不要紧张,说起来都是一家人,再说幸亏我前天晚上来的及时,要不然你的身子哪能好的这么快?少说也得在床上躺上个十天半月。”
“前天晚上?不是昨天?”朱明耀敏锐的注意到男人的用词,反问道。
“嗯,你已经睡了快两天了。”
两天!不好,老爷子…师父!想起昏倒前的情形,朱明耀心中一紧,嘴唇颤抖的焦急问道:“这位,呃,这位前辈,我师父您认识吧?就是这儿的老板,张、张守忠!我师父他现在怎么样了?”
男人收起了嘴角的微笑,慢慢说道:“你师父都辛苦了一辈子了,就让他歇歇吧!”
朱明耀身子一颤,无力的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一颗心缓缓的沉了下去。
七、八年来的朝夕相处,从平时的嬉笑怒骂斗嘴吵闹,到传法授艺严厉管教,一幅幅的景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中掠过,画面最终定格在那晚恶战之后,老人安详的躺在了自己怀中。
垂落的双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胸中的悲伤最终化成一片默然。
等到少年抬起头,眼框中已经充满了泪光,他咬紧牙关道:“多谢前辈告知,不知我师父遗体现在…现在何处?”
朱明耀哽咽了一下,接着嘶哑的说道:“我要先去整理一番,再去华联的同道那里报丧,回来好好操办……”
“小兔崽子嚎什么丧呢!就不知道让我多歇会!”
一声熟悉的叫骂从走廊尽头的主卧传来。
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张守忠穿着睡衣柱着拐杖,气冲冲的走了出来。
看着虽显得枯瘦了几分,精神有些萎靡但中气还算充足的老人,朱明耀脸上的悲怆瞬间凝固,一滴泪水滑稽的在下巴上晃晃悠悠,他瞪大眼睛结结巴巴的道:
“你,你,师傅,您还活着?这人不是说您这辈子该歇歇了……”
“废话!我当然该歇歇了!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前天又为了你拼命,差点当场交代了!难道不该多歇歇?
还有别这人那人的,这位乃是本门的掌门林真人,还不快过来见礼。”
看着板起脸来也掩盖不住眼中笑意的张守忠,朱明耀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被二人小小的戏弄了一下。
少年抹了一下脸上的泪痕,面无表情的说道:“哦,真是天尊庇佑,这可太好了,您传渡给我的那道真符中除了那些修炼的心的,好像还混杂了些支离破碎的执念,大概是您心底潜意识中的牵挂之事。
刚才以为您已然仙去,弟子正在遗憾不能替师傅完成心愿了,如今正好听您讲讲,咱们一桩桩一件件的来,去了结这些心事。
先从那个同村的姑娘小倩讲起吧,您好像一直在心里惦记着她现在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张守忠就神情大变,老脸涨的通红,哆哆嗦嗦的转身就走,好似屁股后头有什么猛兽追赶一般,一头钻进屋里再也不开门,只留下慌张的话语回荡:
“我、我伤还没好呢,掌门说要多歇歇,你有事问他吧!”
“我问谁呀?您还没给我正式引见呢……”朱明耀不依不饶的敲着房门,叫你吓唬我!
“好了好了!”旁边一直在笑吟吟看二人斗嘴的男子伸手摆了摆,说道:
“好孩子,好孩子,朱明耀是吧?
我华夏仙道自古有十大洞天之说,其中的罗浮洞天又称朱明曜真洞天,你叫这名字,那就足见与我玄门有缘。”
男子正了正神情,对着少年说道:“今日算是初次正式见面,贫道林玄生,忝为上清茅山,本代掌门。”
少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茅山掌门?按师傅那天晚上所说自家这一脉是茅山分支,那不就是顶头老大到了?
这是不是该上前拜见?用什么礼数我也不太懂啊!
见朱明耀犹犹豫豫的就要下拜,林玄生手指轻拂,生出一股无形力道将他扶起,开口道:“这都什么年代了,咱们用不着闹这些虚礼。”
他略一沉吟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有许多疑问,只是我现在还有事要出去,待晚上回来我与你一一解释,你且拿着这个。”
说着林玄生将一块硬物塞进少年手中,朱明耀低头看去,只见寸许大小的青色圆形玉符静静地躺在掌心。等他抬起头来,面前的人已然无影无踪。
看着这来去匆匆的自家掌门,朱明耀呆了一会儿,眼睛转了转,扭头走到张守忠的卧室门前又拍起了门。
“兔崽子,你没完了是吧?”张守忠气急败坏的在屋里嚷道。
“不是呀,师傅我是想问你中午咱们爷俩吃什么?您以为我要问什么……哎!哎!别打人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