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残忍的不是时间

群山蜿蜒，傍晚的天空，飞机从头顶飞过，鼎沸的人声，孩子们在草坪上穿梭，人群中的我，脑海里涌现着人生中的那些蓝调时刻。

爱和思念比恨难捱。那些并不遥远的事，一起相拥走过的时间，恍惚得像没有来过那样。内心的痛苦太过混乱，我的表达过于匮乏，只有泪水从胸腔涌向眼眶。

我仍无法清楚地告诉自己，我经历了什么，只有绵延不绝的思念和创痛，撕扯着每一寸神经。

我一直忘不掉摩托车和头盔的样子，记得衣服的花色，记得最初开始照相时笨拙的模样，记得短暂分开再见时走向人群中的彼此时内心的安心和悸动，记得凌晨四点回家，你让我站到盛放的蔷薇花下拍下我时的样子，记得冬天时被子里的体温，记得贴近时胡须的触感，记得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一起吃过的每一顿饭……那些记忆成为我心中隐秘生长着的一根根刺，随时随地因为一个似曾发生过的场景刺痛心脏，把我带回过往的时空。

四月末你让我走。我在医院里无法停止流泪时对你说时间好残忍。你说:“残忍的不是时间，是我”。

十二月就要过去了。我在人群里止不住哭泣，在灯火阑珊处还会下意识地找寻你的影子……只是我再不会去找你说任何关于我们的事，因为我知道，你已进化了一双再不会流泪的眼睛。

阉割了悲伤，痛苦，喜悦，愤怒，羞愧，内疚，爱，恨，同情，依恋……再不用面对充满人性的真实自我以后，人变得更强大？我知道人们将自我和他者高度物化，以获得更好的物质体验赢得社会竞争。我永远认为ChatGPT只是个强大的工具而已，让我感动和不舍的只会是人类生而为人的真实情感和生命体验。

十二月，鸟儿在丛林吟唱，洁白的瀑布哗哗流淌，它们在诉说着什么？我最是明白的，时间流过生命，它的手抚摸过创痛，渐渐地，渐渐地，它会让清晰的创口止血结痂，留下一道或深或浅的疤痕，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人与人之间永远不可理解吗？我曾固执地认为语言是心灵的窗口，只要我足够真诚地袒露内心给他人，人与人之间是会越来越了解并亲近的，只是从来不会想到，有时候对方在别有用心地假装听不懂，他的爱与痛苦都是伪装出来的表演。比起分离，更让人恐惧的是最亲密的人的虚假面容，那是被剥夺了生存最基本安全感的原始恐惧。

抑郁让我想死，焦虑让我想活，它们来回争夺我的生命，拉扯着我的时间向前走了七个多月了。经历了世间最幽暗复杂的人性，我的劫仿佛才刚刚开始，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在辞旧迎新的狂欢里，我躲在世界陌生的角落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着。这个噩梦过于真实，醒来后梦境里的一切又无比的虚幻模糊，相拥过的那个人，时而百般温存时而恶意算计，天真无邪的孩童是他，老奸巨猾的操纵者也是他，“生在这样不自由的家庭感到无能为力，以后会带我去更自由的地方”的人是他，怀着他家人曾对我持有的同等恶意，用谎言把我推向深渊的人也是他。在我余下的生命里，我不知道还要同内心那盘踞的恶龙战斗多久，也许会像出海的那个老人，和鲨鱼缠斗直至耗尽全部的生命。

外面有人在唱歌，我痛哭着删除了微信所有的表情包，看着那些我翻看过一遍又一遍的定格下来的瞬间，我想，也许到了生命的尽头也仍无法释怀，我从不曾料想过的人，成为了我生命中世间险恶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