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氓之嗤嗤
我盯着手机上他发给我的前任的消息记录截图,“其实每次见你前我都会精心挑选要穿的衣服,搭配好眼线和口红的颜色,这段时间确实是我生命中充满期待又心动的时刻。。。”脑海里不停回放着少杰跟我说的那句:“原来我们这么甜过呢。”,不可名状的像嫉妒又像痛苦和猜忌,蚂蚁一样噬咬着我。
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让我一下子惊醒似的,意识到此时我又重新面对着五年前刚认识时候的那个少杰。
2019年,是我在BJ工作的第五年,二十八岁的我,工作还算顺利,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文职,收入尚可,租住在公司附近一个20多平的主卧。往后的日子,当我想起一个女人自己的房间,便会想到那个房间里干净的白色木地板,冬天时赤脚踩在上面暖暖的,整洁有序的白色衣柜,有太阳光气息的粉色床单。。。少杰的工位在我的对面,他皮肤偏黑,天生黑眼圈重,又留着短短的胡子,自带一股沧桑感,当他说自己刚毕业一年时我感到诧异,他便拿出身份证给我看,竟然真的比我小五岁。
他喝水的杯子是个老式搪瓷茶缸,经常披着枣红色的羽绒服靠坐在椅背上,看着茶缸里的水,眼神游离,有时咧开嘴安静地笑,有时对着电脑屏幕小声地自言自语,熟了以后我便调侃他像个老村长。我偶尔心情好的时候对着电脑做工作表,不小心哼出了耳机里的歌。这时少杰便给我发来消息:“您又唱出声了”。“啊,我以为我没出声的”。“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于是抬头和他对视一笑。我对身边每天聊股票投资、买房、教育孩子的同事们的聊天内容感到厌倦,更愿意和他说话。
在一个周五的晚上,我走进地铁的时候看到少杰和一个人群里很普通的女生逆着人流迎面走出闸机,他看到了我,匆匆点点头就走了。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个消息:“刚看到你了,带你女朋友去参观公司吗?”他很快回复我:“不是女朋友,是我同学。”得到这个回复我隐隐地长舒一口气。
春天来了,竟又下了一场雪。我坐在窗户边发呆,忽然一个雪球砸在窗户玻璃上,向下看去,少杰正站在窗下仰着头冲我笑。有一天我骑着单车回家,忽然少杰从人行道上跳出来,跟着我的自行车一路小跑,边跑边和我说话,我仿佛放学路上偶遇了朋友莫名亲切,于是放缓车速,等着他跟上。我们开始隔着两块电脑屏幕频繁地线上聊天,我本来是12点就会睡觉的人,但因为他晚睡,我们每天会发消息聊到一两点。我有了极强的分享欲,前一天跟他分享我喜欢的张爱玲,第二天他便会和我讨论起书里的情节。他会给我发自己独酌的酒,和家里的猫玩闹,还有“你妈让你嫁给我”在我眼里有些暧昧的表情包,我竟然很开心。有一次聊天时我忍不住暴露了脆弱。他回复我:“哎,以后要经历多少幸运的事才能弥补回来呀。”我在刹那间湿了眼眶,之后对他的感觉更不一样了。
那段时间,在公司里看着他,偶尔对视一眼,就像是兜里藏了一块糖,期待着放学后偷偷吃掉,一整天都是快乐的。
我记得那是五月一个周末的下午,也许是孤独让人脆弱,脆弱又滋生出渴望,我准备好了决定靠近他。我骑着单车绕着公司后的路转了一圈又一圈,我知道他就住在附近。终于我给他打去了电话。我问他喜欢我吗。出乎意料地,电话那头他的语气带着些许由衷的不解与困惑回复我:“啊?”,我有些错愕,于是和他确认:“你不喜欢我是吗?”他说:“是的,不好意思,你误会了。”我怏怏地挂断电话,骑着单车奋力蹬着一路赶回家。在小区门口,看到一家理发店,自从上大学我便留起了长发,已经十几年没换过发型了。于是走了进去剪了一个齐肩的中发。
第二天到公司刚走到工位,少杰看到我,便站起来伸手在自己耳畔比划着说:“你剪头发啦?”我故意不看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我不再和少杰聊天了。一周后的晚上,下班后走在小区里,手机响了,是熟悉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了。少杰哼了一声仿很难受地说:“我喝多了,这会就想和你说说话。”我听到他醉醺醺的口气,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变软了,于是问他:“你喝多了吗?现在在哪里?”少杰立马语气严正说:“你又不是我女朋友,你管这么多干嘛。”,短短几秒内,我的心在快乐和失落的两极摆荡,我有点生气了。于是挂了电话。给他发去了消息。
“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要这样和我联系了吧,在我这里每天分享日常就是暧昧,就是喜欢,但你又说不喜欢我,你想怎样呢。”
少杰回复:“分享日常就是喜欢吗,可能是吧,我也不知道。”我的眼里只看到了那是吧那两个字,并且是很肯定的回答。于是这天起,我又燃起了分享欲。有一天忽然心底闪过一个念头,万一呢?他之所以这样不会是有女朋友吧?于是很认真地询问他:“你有女朋友吗?”他回复我:“我这样的哪有女生会喜欢呀,只有一个每天一起打游戏的基友是女的,我其他的朋友都是男人。”我的心放下了。
和少杰出去吃饭时值七月。火锅店里的冷气和锅里的热气相交,氤氲着白气,暖黄色的灯光下,他一直在喝酒,酒量很差的我跟他不停碰杯。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钟了。少杰走在前面,我鼓起勇气伸出一只手臂挽住了他胳膊,他一个回身抱住了我。在公交站台前的椅子上紧挨着坐下。我说我们交往吧。少杰支吾了一下,说:“其实有一个女生跟我关系比较要好。”我说:“我知道你说过的啊,一起打游戏的那个基友,没关系的。”少杰的手伸到了我的裙子底下,在大腿皮肤上游走,他问:“去你家还是去我家?”
我把他带回了那间原本属于我一个人的小屋。那时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全身的触感都被调动起来,人进入一种漂浮的状态。
少杰忽然用若无其事又带着一些躲闪的口吻说:“我现在见面的一个大学生,才大一,比你小十岁呢。”我警觉地推开他,坐起身来。“你说的是那个打游戏的基友吗?你们是会一起睡觉的关系吗?你不是说你没有女朋友吗?”少杰很坚定地说:“这种只是见面和打游戏而已,并不是正式交往所以不算女朋友。”我的大脑失去思考能力,在一瞬间混乱极了。我尝试去理解他的逻辑:“发生性关系的关系不就是事实交往吗?”他说:“我上两段关系都是这样的呀。而且是这个女生不想发展长期关系。”我忽然想起了曾经在地铁里看到他和另一个女生走在一起。我问:“上两段?另一个是地铁里我看到过的那个女生吗?”他带着一点犹豫还是回答我:“嗯,但是我非常讨厌那个女的。在我心里那就更不算交往了。”
我沉默着思绪混乱,纠结着问出:“那我们呢?”少杰面露难色地说:“那个女生是个很好的人,我确实舍不得她。”
他走了,我的心里开始不断翻涌着一些从未有过的,不可名状的混乱感受,像伤心,像委屈,像愤怒,像羞耻又像是恐惧,无助地想哭,困顿不堪的我在日记本里写下《恋爱的犀牛》里的台词。“你可以欺骗我,侮辱我,贬低我,你可以把我吊在空中四肢着地,只要你有本事让我爱你。”但终究,本能还是告诉自己,他欺骗了你,你不应该再喜欢他。我走出家门,坐在他离开的马路边,对着凌晨的绿化带放声痛哭,哭声被疾驰而过的车流声湮没,不知怎的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天,下着断线的暴雨,我坐在姥姥家的屋檐下对着雨幕一声声地哭号着:“妈,妈。。。”天下着小雨,细密的水汽在路灯的光晕下铺就了一层黄色的薄雾,我浑身湿漉漉的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我怜惜起了自己来。
路上没有其他行人,我沿路独自往出租屋走,耳畔是呼啸的车流声,路旁有几只野狗远远地吠叫,我害怕极了,一边弯腰捡石头,一边后退着跑回家,这时候悔恨、懊恼都漫上来了。回到屋里,看着皱巴巴的床单,我对着镜中的自己狠狠地龇牙,挥出拳头,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拿起手机删了少杰的微信。
周一走进公司,少杰就在对面坐着,看见他就想起周日吃饭时他点了一份草帽饼,说起小时候他妈妈忙着跑保险,会做好馒头和油饼放在家里,他饿的时候会放着油饼不吃吃馒头,因为油饼比馒头好吃,他姐姐挑食,他要把油饼留给姐姐吃。我的心头爱恨交织,但告诫自己不要再联系他。前两周我不可避免地陷入不可名状的痛苦情绪里,工作也心不在焉,回到小屋便崩溃痛哭。好在我自己能感受得到,工作时的面具会渐渐把我拉回原来的生活。
八月的最后一天是个周五。下班回到家已经快九点,正准备洗漱,手机响了。是熟悉的号码。我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接了起来。“我现在在小公园,我想见你”。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头发,重新涂了口红,带着三分不安与七分期待冲出了房门。皎白的月光下,少杰在一片鹅卵石上站着倚靠在水泥短墙上,我的心怦怦跳着快速走到他面前。他又喝酒了,嘴巴里呼出酒的气息。他对我说:“我是个像风一样的人,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现在我想见你,所以我来了。”我问:“那你和那个女孩呢?”少杰说:“他放暑假回来了,昨天我们一起吃了饭,我和她提了分开了,我心里还是挺难过的。”我的心悬着又提到了嗓子眼,问:“只是吃了个饭吗?”少杰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说:“嗯,只是吃了个饭就回来了。”他又接着说:“以后我们在一起,但有时候我会想一个人待着有自己的空间,希望你可以理解,那时候不是不喜欢你。”
我在失而复得的激动之余还有一些莫名的焦虑与不安。我小心翼翼地试探他:“那你们的联系方式删了吗?”少杰说:“最后她给我发了一条告别短信就没有再联系了。过去就过去了我是不会回头的。”,我拥抱了他。
那之后,发生了太多不寻常的事。我们冲突,争吵,对抗,磨合,应对他父母和姐姐对恋情的干涉与破坏。在一起的第三个月他跟我说,删掉了前任的联系方式和聊天记录,因为“既然你在意,只要能让你安心我就删了。”,他向我道歉,给我分享那首叫《漂白》的日语歌—“小小的谎言伤害却那么大”“我喜欢你这样的人,之前的关系并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发展长期稳定的关系”。。。
我们在BJ同一个房子里同居了近三年,在全世界覆灭的恐慌里度过了三年封锁期。我因为工作心力交瘁想放弃时,少杰给了我离职的底气,对我说:“老公,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这种时候给你兜底,你可以勇敢地做你想做的决定。”,之后他每个月给我生活费。在我因为被他姐姐当面语言羞辱“你都三十了,放过我弟吧”而持续痛苦时,他说:“你对我是无比重要的人,我死都不会背刺你。”。。。
23年2月,少杰要跟随公司搬去新加坡,在他离开BJ的当天上午,我们线上领了美国犹他州的结婚证。我对于出国后更不好找工作而焦虑,少杰对我说:“哪有什么成功失败,一边在我身边苟着一边寻找人生的意义呗。”线上视频领结婚证,我们在铺着花瓣的地毯上并坐着,他对我说:“我买的戒指是莫比乌斯环,莫比乌斯环是没有边的,希望我们的关系也一样”,“狗狗,整理结婚照片的时候我发现你眼里有光,你要的东西很纯粹,我希望你把和我一起生活当作你人生的意义,我会努力变得更温柔,成为你生命里的光。”。。。
五年真的是很长的时间。做家庭主妇的这两年,我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买菜做饭、研究菜谱、整理家务上,而少杰也如他所言,变得更温柔,处处照顾着我的情绪,日子在琐碎与平淡中流淌了太久,我早就忘记了最初让我不安的少杰是什么样子,而现在的他,让我又重新回想起曾经我无法理解地不可捉摸地让我无所适从的少杰。我心底我感到陌生又熟悉得可怕。
被恐惧从头浇灌到脚的我抑制不了脑神经的崩溃了。我哭着问视频那头的他:“你五年前就告诉我删除了前任的聊天记录,是骗我的吗?”他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语气说:“草,是删除了,不过截图了最后一条消息存着了。我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我多想相信他,但我又说服不了我自己,我一直告诉自己他没有骗我,但又做不到相信,于是内心的痛苦指数积压。带给我这种痛感的少杰又回来了。看我还是哭,他皱着眉头带着无奈的叹了口气对我说:“这些只是关系里的沙,你的眼里要容得下沙,哎,你又失去理性了。”
我残存的理智告诉我,眼里容得下沙和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一样荒诞,愤怒和委屈混合着恐惧,我带着不解地质问他:“关系里怎么能有沙呢?你为什么要在提关系结束的时候拿前任来刺激我?你不知道这件事让我很痛苦过吗?我明明也是个大美女啊,可是你让我变得非常不自信去嫉妒其他女生,你知不知道嫉妒是一种很折磨人的情绪?”
少杰开始给我道歉。“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就是一个这么坏的人吧。或许我是魔鬼吧。”心底那股不可名状的感受让我痛苦,我想找回熟悉的能给我安全感的少杰,但我已经歇斯底里了,发狠着说:“你如果真的不爱我了就分开吧,我们这辈子也不要见了。。。”少杰也哭了。“狗狗,我知道离开我你要经历什么,我不想让你经历那些,留在我身边,让我给你一份生活的庇护呗。”,对于此刻的我,少杰的安抚像母亲的乳房,能让我止住哭泣。我心急如焚地买了第二天飞回新加坡的机票,他说回来吧,到我身边睡个好觉。
少杰说他是魔鬼。我一闭眼就看到生着蝙蝠一样黑色翅膀,长着人头人身的魔鬼从空中向我扑来。尖利的獠牙,血红的眼睛和嘴巴,再仔细看,那竟然是少杰的脸。我在极端的恐惧与自责里睁开眼睛,我发疯一样想让这股在我身体里穿梭的惊恐消失,让心脏重新平静跳动,可是它们却在我体内越来越膨胀。在这个世界上,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少杰的爱,那是我和这个世界仅有的连接,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