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梦呓-从此我们仇深似海

我的人生第一次经历如此巨大的错愕与混乱。

音乐，电影，任何感性的事物都会引发海啸般的应激，不知何时何地，恐惧忽然如潮水般漫延将我覆盖，我不知道应该杀死我的感知还是救活我的感知。

离开一个朝夕相处五年的人，需要重构一种语言系统，重新养成一种饮食习惯，重新定义自己是谁。

我在十一月迎接了冬天。吹风机已经用了八年了，还穿着的蓝色的印着Canada枫叶的卫衣，是2011年韩国上学时候买的。物品远远比人稳定也比感情坚固。

想来我第一次和一个人说起在韩国寒假期间打工的心酸经历时，他说，我以后当老板也要雇大学生，大学生便宜又好用。我仍记得自己当时的错愕震惊不解。后来他变了。最后他没有变。我碎成飞沫的时候他问过我，那中间呢？中间？我作为数据耗材投喂了数年的情感和眼泪，让他进化成了更好的人工智能类人机器了。他确实是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他更喜欢自己了因为他完成了优秀的功能迭代，可以应对各种复杂场景实现人机交互了。

那件白色的衬衫没在身边，有点怀念穿它时的样子。虽然那时我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但却因着别人的眼光和亲密之人对那份眼光一次又一次的默许处处否定自己-学历低-工作没前途-年纪大已经三十了。。。不过还记得有一个早晨穿着白衬衫和黑裙子去上班，站在镜子前对自己很满意的那一刻。

这个社达主义的世界，很多人眼里他人的良善是可利用的软弱，生就无法拥有弱肉强食思维的人，还不如生得普通一些。年过三十，我发现因为这份外貌我遭受了超乎想象的掠夺和欺凌。

我曾万分困惑，嘴巴是用来说话的，语言是可以消除误会的，我作为一个表达能力在平均线以上的人，经常绞尽脑汁像给一个幼儿园小朋友解释常识一样去解释最基本的人被伤害了会情感受伤，情感上的痛苦也让人痛苦等等基本的常识，却怎么也无法说通，我曾真心无法理解，怎么就听不懂呢，是我的问题吗？最后才知道问题出在了我默认伴侣和我一样，说的所有话都是百分百真心。但其实对方从来不会坦诚，语言是他达成需求和目的的工具而已，他在说出一句话之前已经推演了我听完他的话以后的反应，操纵人心是他阴暗人性里生命的乐趣。

我二十八岁的时候厌恶相亲市场上的价值交换，也拒绝把自己摆上去。我一遍遍地向他确认，为什么喜欢我，因为外貌和条件吗？他坚决否认，因为你是不一样的人，我喜欢与众不同的人，当他的家人不公平地用价值交换审判我的条件，他说他和他们不一样，他说对不起他也是受害者。。。我痛到心脏抽搐去急诊也想着我不能放弃他，他也和我一样痛苦。。。五年后，一夜之间背叛感情，为了掩盖真相把我精神虐杀得几欲自绝。他完全转换了人格以后说爱是有条件界限和期限的。我问那当初你爱我的条件是什么，他说，想不出来和你完全相反的人吧。他又说，喝酒都要被管着，别让我再回忆过去了。

想起来一个故事，一个男孩追求一个戴假肢的女孩，他说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会好好爱她，然后女孩和他在一起以后，他把女孩带到一个房间说想看看女孩假肢下的伤腿，女孩犹豫再三他保证自己不会离开她，她解下了假肢，他拿起那条假肢飞快地跑出屋子把假肢扔进了河里，女孩看着自己的腿陷入无尽困顿与错愕。

妈妈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失去了他的孩子。我在三十三岁的时候失去了五年苦心经营的亲密关系。我曾像呵护婴儿一样呵护它。我的心碎无异于失去了一个孩子。

同吃同住同睡，发生性，都不代表亲密。真正的亲密是看见另一个人真正的样子，并接受。他从未在我面前展现真正的样子，他也从没有接受过我真正的样子。

在他心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零和博弈，他激怒一个人，然后再保持沉默，安静地看着对方狂怒，他能获得掌控感和满足。

很久没有一起旅行过了。我深深遗憾过，两个人在一起应该创造更多美好的记忆，可是我们都没有。

关系里有了第三个人，两人之间的问题就再也解决不了了。

靠网络世界里看形形色色的故事捱过了这一年，背叛感情又欺骗的人心态仿佛是千篇一律的。连台词都大同小异。还以为自己身边的这个和那些普通男人不一样，到头来发现他们像是被植入了同一种程序的性爱功利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