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玉虺的决意
席间的空气凝固如冰。
惊蛰放下酒杯，雷霆般的目光直视玉虺：“蛇王莫怪本将多事。三年前那次灵力波动，巡天鉴虽有记录，但当时正值玄清神君卸任交接，巡察司事务繁杂，便搁置了。如今既来南麓，自当问个明白。”
玉虺面上不动声色，袖中手指却已掐出青痕。她早知道这事瞒不住——当年升卿在溪畔显露神力，目击者众多，虽都是妖族，但难保没有天庭的耳目。
“惊蛰将军说的是那次啊。”她轻轻转着酒杯，语气淡然，“犬子确实有些天赋异禀，但也因此遭人嫉恨。那几个山妖围攻他，他为自保，情急之下不知怎的引动了体内一件护身法宝的气息，倒让将军见笑了。”
“护身法宝？”惊蛰挑眉。
“正是。”玉虺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墨绿为底，内里隐有水光流转——那是玄清当年送她的定情信物，以万年玄冰炼成，内含一缕水神本源之力，“此物乃故人所赠，犬子幼时体弱，我便让他贴身佩戴。那日遇险，或许是玉佩感应到危机，自行护主。”
玉佩一出，惊蛰身后的副将眼中闪过异色。他们都是识货的，能看出这玉佩绝非寻常宝物，内里那股精纯的水系神力，品阶极高。
惊蛰接过玉佩探查，片刻后，神色稍缓：“确是神物。不过……”他话锋一转，“既有如此重宝，更该小心保管。妖族领地若常有神力波动，难免引人猜疑。”
“将军教训的是。”玉虺顺势接话，“自那日后，我已严令犬子不得擅离领地，此玉佩也交由我亲自保管。”
她说话时，目光坦然，姿态从容，千年为王的威仪在此刻展露无遗。惊蛰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点头：“既如此，本将便信蛇王一次。只是……”
他起身，走到帐外，望向山涧深处：“那处寒潭，灵气为何如此浓郁？”
玉虺心下一紧，面上却笑道：“那是先祖留下的修炼福地，潭底有一道地脉灵眼，我族精锐常在其中闭关。将军若不信，可亲自探查。”
这是以退为进。惊蛰若真去探查，冰棺之术和冰魄凝神丹未必经得起细查。
好在惊蛰只是摆摆手：“不必。本将只是例行公事，既无异常，便不多扰了。”
他说完，竟真的转身回座，继续饮酒。只是席间气氛，已不复初时的松弛。
夜深时，巡察使队伍在营帐中安歇。玉虺回到山涧深处，脚步虚浮，额间渗出冷汗。
“母亲！”升卿已从冰棺中解封——今日的复查比预计顺利，惊蛰只查了半日便收队，所以星河当机立断，提前解封。
少年脸色苍白如纸，冰魄凝神丹的副作用让他神魂剧痛，站立都需搀扶。但他看见母亲踉跄的身影，还是挣开赆霜的手，上前扶住她。
“他起疑了。”玉虺靠在儿子肩头，声音疲惫，“玉佩之事，只能瞒一时。惊蛰此人，看似粗犷，实则心细如发。他既提到三年前的事，定是掌握了什么线索。”
“那怎么办？”赆霜问。
玉虺沉默良久，才缓缓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星河：“星官，若我现在去天庭自首，说升卿是我与玄清的私生子，自愿受罚……天帝会如何处置？”
“母亲！”升卿惊道。
星河面色凝重：“蛇王是想……以自身为饵，引开注意？”
“是。”玉虺站直身体，眼中闪过决绝，“惊蛰既然起了疑心，定会深查。与其等他查到升卿，不如我主动坦白。我是叛王之女，又与神君私通生子，罪加一等。但升卿……他那时尚未出生，罪不至死。”
“可您会死的！”升卿抓住母亲的手，声音发颤，“九天玄雷之刑，您受不住的！”
“受得住也要受，受不住也要受。”玉虺抚摸儿子脸颊，眼中是千年未见的温柔，“升卿，母亲护了你一千年，能做的都做了。如今你父亲回来了，赆霜殿下也愿帮你，母亲……可以放心了。”
“我不准！”少年红了眼眶，“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您若去认罪，我立刻就去天庭说我是半龙，让雷都劈我！”
“胡闹！”玉虺厉声道，“你是我们千年来唯一的希望！你若死了，我和你父亲这千年分离算什么？我这千年隐忍又算什么？”
母子俩争执不下，声音渐高。
“都别吵了。”赆霜忽然开口。
她走到两人中间，冰蓝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沉静如海：“玉虺，你就算去认罪，也救不了升卿。天庭若知神妖私通之子尚在，定会追查到底。届时不仅是你，玄清、升卿，甚至整个蛇族，都会受牵连。”
“那你说怎么办？”玉虺声音发涩。
赆霜看向星河：“星官，天庭律法中，可有将功折罪的先例？”
星河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殿下是说……”
“妖族近来动荡，老妖王陨落，魔族趁机作乱。蛇族作为妖族大支，若能在平定动乱中立下大功，或可向天庭请功，换一个特赦。”赆霜语速很快，“玉虺，与其去认罪等死，不如带着整个蛇族，做一件让天庭不得不赦免你的事。”
玉虺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什么功？”
“剿灭魔族在南麓的据点。”赆霜摊开手掌，凝出一幅南麓地形图，“我布雪时探知，魔族在据此三百里的黑风谷，设了一处炼丹巢穴，专门捕杀妖族取胆。你若能率蛇族精锐将其剿灭，擒获魔族头目，便是大功一件。”
星河沉吟：“此计可行。惊蛰将军最重军功，若蛇王能在他眼皮底下立此大功，他必会如实上报。届时殿下再在天帝面前斡旋，或可争取从轻发落。”
“可时间呢？”玉虺皱眉，“惊蛰只在此停留三日。三日之内，要探查敌情，要调集兵力，要攻破魔族据点……太难了。”
“不需要三日。”赆霜指向地图上某处，“黑风谷的地形，我熟悉。那里终年瘴气弥漫，唯有子时阴气最盛时，瘴气会短暂消散半刻钟。若能抓住这半刻钟突入，直取中枢，或许可行。”
“半刻钟……”玉虺咬牙，“够了。”
计划就此定下。
第一夜，玉虺召集蛇族八大长老，密议至天明。第二日，蛇族领地表面如常，暗地里却已调集三百精锐，由玉虺亲自统领，分批潜入黑风谷外围。
升卿也想跟去，被玉虺严令留在山涧。
“你神魂未稳，去了只会拖累。”蛇王为儿子系紧衣领，声音不容置疑，“留在这里，等母亲回来。”
“可……”
“没有可是。”玉虺看向赆霜，“殿下，犬子就拜托您了。”
赆霜郑重颔首。
当夜子时，黑风谷。
玉虺一身墨绿劲装，立于谷口山崖。身后三百蛇族精锐静默无声，妖气内敛如潜渊之龙。谷中瘴气如墨翻滚，带着刺鼻的血腥味和丹药焦糊气——那是魔族炼丹的味道。
“记住，”玉虺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目标只有两个：摧毁丹炉，擒拿魔首。不要恋战，半刻钟一到，无论成败，立刻撤退。”
“是！”众妖低应。
子时三刻，瘴气果然开始消散。虽然只有薄薄一层，但已足够。
“走！”
玉虺率先掠入谷中。她的身法极快，如一道青色闪电，穿过残余的瘴雾，直扑谷底那座最大的石堡——那里灯火通明，丹气冲天，显然是魔族中枢。
战斗爆发得猝不及防。
魔族守卫甚至没看清来者是谁，就被蛇族的毒雾和利刃放倒。玉虺一马当先，掌心妖力凝成长鞭，鞭影过处，石崩地裂。
石堡内，一个黑袍魔修正守着三尊巨大的丹炉，炉中火焰呈诡异的紫色，炉盖上贴着数十张挣扎的妖族面孔——都是被活取妖丹后封入炉中，以增药效的冤魂。
“找死！”魔修暴喝，周身魔气暴涨，化作九条黑色触手，袭向玉虺。
蛇王不闪不避，额间月牙鳞光芒大盛。她双手结印，身后浮现一道巨大的青蛇虚影——不是蛇，是龙！虽然只有虚影，但那龙威却真实不虚，震得整座石堡都在颤抖。
“你……你是……”魔修惊恐后退。
“叛王之女，玉虺。”蛇王一字一句，长鞭如龙，绞碎触手，直取魔修咽喉，“今日，为被你残害的妖族偿命！”
战斗结束得很快。
半刻钟刚到，三尊丹炉已被捣毁，魔修被生擒，余下魔族四散而逃。蛇族伤亡不过十数人，堪称大胜。
玉虺拎着奄奄一息的魔修走出石堡时，谷外已亮起火把——是惊蛰的巡察使队伍。
雷部神将站在火光中，看着满谷狼藉和玉虺手中魔修，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蛇王这是……”
“剿灭魔族据点，擒获魔首一名。”玉虺将魔修丢在地上，单膝跪地，“请将军查验。”
惊蛰上前，以雷力探查魔修，确认其身份后，看向玉虺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蛇王好手段。只是……为何不提前通报？”
“事发突然，来不及通报。”玉虺坦然道，“我族探子昨日才发现此巢穴，若等通报将军再行动，恐魔族已闻风而逃。”
这话半真半假，但合情合理。惊蛰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摆手：“既如此，便算你一功。此魔修我带回去审问，至于功劳……本将会如实上报天庭。”
“谢将军。”玉虺深深一拜。
回程路上，星河暗中传音给赆霜：“成了。惊蛰此人最重实务，玉虺立此大功，他定会力保。加上殿下在天帝面前斡旋，此事或可化险为夷。”
赆霜松了口气，看向身旁的升卿。少年一直紧绷的肩背，此刻终于微微放松。
然而他们都没想到，变数来得如此之快。
第三日清晨，巡察使队伍准备离开南麓时，惊蛰忽然单独召见玉虺。
帐中只有两人。
“蛇王，”惊蛰递过一枚玉简，“这是今早刚到的天庭密令。你自己看吧。”
玉虺接过，神识一扫，脸色骤变。
玉简中只有一行字：查，南麓蛇族领地内，是否有神龙血脉觉醒迹象。若属实，即刻擒拿，押解天庭。
落款处，不是天帝，也不是巡察司，而是一个让玉虺浑身冰冷的名字——
司命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