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司命之谋
司命星君来的时候,雪山正下着百年不遇的暴雪。
赆霜立在冰宫外,看那驾由九只白鹤拉着的星云辇破开风雪,缓缓降落在宫前广场。辇上走下一位紫袍星官,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手持一卷白玉星图,正是司命星君。
“赆霜殿下。”司命星君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眼神却冷如寒冰,“本君奉天帝之命,巡察三界星象异动。近日观星台测得,雪山方向有命星轨迹紊乱,特来查探。”
赆霜心头一紧,面上却淡然:“星君请。”
两人步入冰宫正殿。殿内陈设简单,只有冰雕的桌椅,和一面巨大的冰镜,镜中映着人间山川的雪景。
司命星君落座后,并不急于说正事,而是环顾四周:“殿下这冰宫,倒是清静。”
“习惯了。”赆霜为他斟茶,茶是雪水煮的寒梅茶,清香凛冽。
司命星君接过茶盏,却不饮,指尖在盏沿轻叩:“清静是好事。只是有些事,太过清静了,反而惹人疑心。”
“星君何意?”
“本君就直说了。”司命星君放下茶盏,目光如电,“殿下近来,可曾私自下界?”
来了。
赆霜早有准备:“布雪职责在身,自需下界。星君问的是哪一次?”
“不是布雪。”司命星君翻开星图,指尖点在某处,“三个月前,南麓山涧灵力异常,巡天鉴有记录。巧的是,同一时段,殿下布雪轨迹有十七次偏离常轨,九次增雪,五次擅离职守——这些,春神已呈报天帝。”
赆霜沉默。
“更巧的是,”司命星君继续,“南麓山涧异常平息后不久,蛇王玉虺突然返祖觉醒,水神玄清献上古龙卵,而你——”他盯着赆霜,“你向天帝请罪,自请禁足雪山三年。”
每一句都像刀子,剖开她精心布置的伪装。
“星君想说什么?”赆霜抬眼,冰蓝色的眸子平静无波。
“本君想说,这一切太过巧合。”司命星君起身,走到冰镜前,看着镜中雪景,“巧合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戏。而导演这场戏的人,需要同时具备几个条件:熟悉天庭监察体系,有能力干扰巡天鉴,能说动玉虺和玄清配合,还能让惊蛰将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转身,盯着赆霜:“殿下觉得,三界之中,谁能做到这些?”
“星君怀疑我?”
“不是怀疑,是确定。”司命星君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珠,珠中光影流转,映出的竟是三个月前,赆霜在山涧寒潭边教升卿藏息之术的画面!
虽然画面模糊,只能看清两个轮廓,但赆霜的银发和神女气息,瞒不过熟悉她的人。
“这留影珠,是从一个山妖手中得来的。”司命星君缓缓道,“那山妖三年前曾被升卿的神力震伤,怀恨在心,一直暗中监视。他本欲将这珠子卖给魔族换丹药,被本君的人截获。”
赆霜握紧袖中的手,指甲陷入掌心。
“殿下不必紧张。”司命星君收起留影珠,“本君若真想揭发,此刻便不是在此喝茶了。”
“那星君想要什么?”
“合作。”司命星君重新坐下,“本君要扳倒玄清。”
赆霜一怔。
“千年前那场叛乱,玄清当庭羞辱本君,此仇不共戴天。”司命星君眼中闪过恨意,“这些年他在西海镇守魔渊,功勋卓著,本君动不了他。但如今他竟敢私通妖族,还诞下半龙之子——这是天规明令禁止的死罪。”
“星君既有证据,为何不直接上奏?”
“因为证据不足。”司命星君冷笑,“留影珠只能证明殿下与升卿有接触,不能证明玄清是生父。玉虺返祖觉醒,玄清献龙卵,这些事做得天衣无缝,连惊蛰都骗过了。本君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升卿的龙血样本,与玄清的神魂印记比对。”
赆霜明白了:“星君想让我去北冥,取升卿的血?”
“聪明。”司命星君点头,“殿下与那半龙少年情深意重,他定不会防备你。只要取到三滴心头血,本君自有办法验证。届时证据确凿,玄清必受天罚,而殿下你——本君可保你无事,甚至……助你与那少年双宿双飞。”
这个诱惑太大了。
扳倒玄清,司命星君复仇;她得自由,与升卿厮守。看似双赢。
但赆霜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星君为何选我?”她问,“您手下能人众多,何须我亲自去?”
“因为只有你能接近他。”司命星君直视她,“北冥有玄龟长老坐镇,外人难以潜入。但若殿下以‘思念’为由前往,无人会起疑。”
“若我拒绝呢?”
“那本君只好将留影珠呈给天帝。”司命星君微笑,“届时殿下私通妖族、欺瞒天庭之罪坐实,轻则削去神格,重则打入轮回。而升卿那孩子,也会被天庭追捕,抽龙筋,剥龙鳞,永世不得超生。”
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赆霜看着眼前这位以“公正”著称的星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权力的肮脏。他能面不改色地用他人的生死做筹码,只为一己私仇。
“星君给我几日考虑。”她最终说。
“三日。”司命星君起身,“三日后,本君再来。希望殿下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他走了,留下满殿风雪的气息。
赆霜独坐冰宫,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镜中人银发如雪,眉眼依旧清冷,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第一次为那条小青蛇渡真气?是从寒潭边教他藏息之术?是从他捧着寒魄草对她说“我喜欢你”?
还是从更早以前,从她千年孤寂,终于遇见一个能让心跳加速的人开始?
她摊开手掌,掌心浮现那枚雪花玉佩——升卿留给她的。玉佩温润,内里的雪花缓缓旋转,像在诉说思念。
“升卿……”她轻唤,玉佩微微发烫。
当夜,星河秘密来访。
老神官听完司命星君的威胁,面色铁青:“殿下绝不能答应!司命此人心狠手辣,即便您帮他扳倒玄清,他转头就会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您!”
“我知道。”赆霜望着窗外的雪,“但我若不答应,升卿就……”
“或许有第三条路。”星河沉吟,“司命要的是玄清倒台,未必非要升卿的血。我们若能找到其他证据,证明玄清与玉虺之事……但让这证据不足以致命,或许能与他谈判。”
“什么证据?”
“玄清与玉虺的婚契。”星河压低声音,“千年前他们私下立过婚书,以龙鳞为纸,心血为墨。此契虽不为天庭承认,但确是两人相爱的证据。若能找到,既可证明玄清私通妖族,又因‘婚契’二字,可辩称他们是夫妻而非苟合——天规禁神妖通婚,但若已成婚契,罪责可减。”
赆霜眼睛一亮:“婚契在何处?”
“不知。”星河摇头,“但老臣推测,应在两人当年定情之地——东海之滨的‘蜃楼幻境’。那里是玄清与玉虺初次相遇之处,也是他们常去私会之地。”
“东海……”赆霜蹙眉,“那里如今是龙族禁地,守卫森严。”
“所以需要殿下亲自去。”星河看着她,“您有布雪神女的权能,可借风雪隐匿行迹。且您与升卿的关系,若被发现,可说您是去寻他父母定情之处的线索,想了解他的过去——这理由合情合理。”
“时间呢?”
“两日。”星河摊开一张星图,“老臣观测星象,两日后东海有百年一遇的‘海市蜃楼’,届时蜃楼幻境的结界最弱,是潜入的最佳时机。”
两日,比司命星君给的三日期限还少一日。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我去。”赆霜决然道。
当夜,她以闭关参悟为由,封锁冰宫。真身却化作一道风雪,悄然离开雪山,直赴东海。
东海之滨,月华如练。
赆霜落在海岸礁石上,远眺海面。今夜无风,海水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星河。但若细看,能发现海天相接处,有朦胧的光影浮动——那是蜃楼幻境即将开启的征兆。
她潜入海中,以冰雪护体,避开巡逻的虾兵蟹将,直向深海而去。
蜃楼幻境位于东海最深处的一道海沟中。那海沟形似月牙,故名“月牙沟”。沟底有一座水晶宫废墟,据说是上古龙族的遗宫,玄清与玉虺当年常在此私会。
赆霜抵达时,海市蜃楼已开始显现。
整座水晶宫废墟被一层七彩光晕笼罩,宫殿的残垣断壁在光晕中变得完整,仿佛时光倒流,重现千年前的辉煌。她看见宫门前的珊瑚树上挂着红绸,看见殿内摆着酒宴,看见……两个身影。
那是年轻时的玄清和玉虺。
玄清一身水蓝色长袍,玉冠束发,眉眼清俊,尚存少年意气。玉虺则穿着墨绿罗裙,额间月牙鳞熠熠生辉,笑容明媚如朝阳。
这是蜃气凝聚的幻象,重现了当年的一幕。
赆霜屏息靠近,听幻象中的对话。
“清哥,你说我们这样,能瞒多久?”玉虺倚在玄清肩头,眼中隐有忧色。
“瞒到我能堂堂正正娶你的那天。”玄清握住她的手,“我已向天帝请命,愿放弃水神之位,只做一介散仙。届时无官无职,天规便管不到我。”
“可你是水神,是天庭栋梁……”
“栋梁不如你重要。”玄清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玉虺,等我。”
幻象流转,切换到另一幕。
是产房,玉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怀中抱着一个襁褓。玄清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
“孩子……叫什么?”玉虺虚弱地问。
“升卿。”玄清说,“愿他如日之升,得众神青睐,不受我们之累。”
“好名字。”玉虺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枚龙鳞,“这个……留给他。若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让他知道,他的父母……很爱他。”
玄清接过龙鳞,咬破指尖,以神血在鳞片上写下几行字。玉虺也咬破手指,以妖血加印。
婚契,成。
幻象到此戛然而止,海市蜃楼开始消散。
赆霜冲进水晶宫废墟,按照幻象中的位置寻找——在那张幻象中的婚床边,她果然找到了一处暗格。暗格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龙鳞,鳞片上金蓝双色的字迹依然清晰:
“玄清与玉虺,愿结连理,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天地为证,心血为盟。若违此誓,神魂俱灭。”
落款处,是两个并列的名字,和两个并排的血指印。
找到了。
赆霜收起龙鳞,正要离开,忽然感觉海水剧烈波动。
水晶宫废墟外,不知何时已围满了巡海夜叉,为首的是一条赤须老龙,正是东海龙王敖广。
“布雪神女,”敖广龙目如炬,“深夜擅闯龙族禁地,所为何事?”
赆霜心下一沉,面上却镇定:“奉天帝之命,探查蜃楼幻境异象。”
“哦?”敖广冷笑,“本君为何未接到旨意?”
“事出紧急,未及通报。”赆霜掌心暗凝神力,准备强行突围。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海底传来:“是本君让她来的。”
玄清踏水而至,一身水神官袍,手持玉笏,威仪尽显。
敖广一怔:“玄清神君?您这是……”
“蜃楼幻境近日有魔气泄露,本君特请赆霜殿下以冰雪封印探查。”玄清面不改色,“怎么,龙王有异议?”
“不敢。”敖广拱手,“只是神君下次若需巡查,还请先知会一声,免得误会。”
“本君记下了。”玄清点头,转向赆霜,“殿下探查完了?”
“完了。”赆霜会意。
两人在众目睽睽下离开月牙沟。直到出了东海,赆霜才松口气:“多谢神君解围。您怎么……”
“星河传讯给我。”玄清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司命星君去找你了,是不是?”
赆霜点头,取出那枚龙鳞婚契。
玄清接过,指尖轻抚上面的字迹,千年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凝滞。许久,他才开口:“这婚契,确实能证明我与玉虺的关系,但也会坐实我们的罪。”
“星河说,若有婚契,可辩称是夫妻而非苟合,罪责可减。”
“或许吧。”玄清收起龙鳞,“但司命要的不是减罪,是要我死。这婚契给了他,他会用更阴毒的手段,证明这契约无效,或是我欺瞒天庭。”
他看着赆霜:“殿下,你想保护升卿,我也想。但有些事,不是躲避就能解决的。”
“那神君的意思是……”
“直面。”玄清望向西方,那里是西海的方向,“司命既然出招,我们便接招。三日后,我会亲自去见天帝,坦白一切。”
“可那样升卿就……”
“升卿在北冥很安全,玄龟长老会护他。”玄清打断她,“至于你,殿下,你该为自己想想。你与升卿的情谊,若被天庭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怕。”
“我怕。”玄清看着她,眼中是长辈的担忧,“我怕你重蹈我和玉虺的覆辙,怕你们也要承受千年分离之苦。殿下,趁着还来得及,断了吧。”
这话像冰锥刺进心脏。
赆霜摇头:“断不了。若能断,早在他第一次说喜欢我的时候,就断了。”
玄清长叹一声,不再劝。
两人分别时,他将那枚龙鳞婚契还给赆霜:“这婚契,你收着。或许有一天,能用得上。”
赆霜回到雪山时,距离司命星君的三日期限,只剩最后一天。
冰宫依旧清冷,镜中雪景依旧苍茫。
她摊开掌心,看着那枚龙鳞婚契,又看看升卿送的雪花玉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命运像一张大网,正缓缓收紧。
而她和他,都在网中。
窗外,雪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