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日之约
第三日,司命星君如约而至。
这一次,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踏上雪山。暴雪已停,但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风雪。
赆霜在冰宫正殿等他。殿内没有燃香,没有奉茶,只有两人对坐,中间隔着那面巨大的冰镜,镜中映着茫茫雪原。
“殿下考虑得如何?”司命星君开门见山。
赆霜摊开手掌,掌心是那枚龙鳞婚契:“星君要的证据,我找到了。”
司命星君眼中闪过精光,伸手欲取,赆霜却合拢掌心:“但在交出之前,我想与星君做个交易。”
“哦?”司命星君挑眉,“殿下想如何交易?”
“婚契可以给星君,升卿的心头血,我也可以取。”赆霜直视他,“但星君需立下天道誓言:第一,拿到证据后,只针对玄清,不得牵连玉虺与升卿;第二,无论玄清结局如何,需保我全身而退;第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许我与升卿,一个未来。”
司命星君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冰殿里回荡:“殿下好大的胃口。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难。”
“那要看星君复仇的决心有多强。”赆霜面色不变,“千年前玄清让星君当众难堪,此辱星君记了千年。如今有机会让他身败名裂,神魂俱灭——星君当真舍得为了一点‘难处’,就放弃吗?”
这话戳中了司命星君的痛处。他笑容渐敛,盯着赆霜看了许久,才缓缓道:“第一个条件,本君可应。玉虺如今是南麓龙君,有返祖龙威在身,动她代价太大。至于那半龙小子……本君对他没兴趣。”
“第二个条件呢?”
“保你全身而退可以。”司命星君点头,“但殿下需配合本君演一场戏——你仍是那个被玄清蒙骗、无辜受累的布雪神女。如此,本君才能在天帝面前为你开脱。”
“可以。”赆霜继续,“第三个条件。”
司命星君沉默良久,忽然问:“殿下当真以为,神妖之恋能有善终?”
“不以为。”赆霜坦然,“但我想试试。”
“哪怕试的代价是千年修为尽毁,神格破碎?”
“哪怕。”
冰殿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许久,司命星君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一丝罕见的疲惫:“罢了。本君答应你,若事成,会想办法让你与那半龙少年……有个去处。”
他说的是“去处”,不是“未来”。
但赆霜知道,这已是司命星君能做的最大让步。
“天道为证。”她伸出手。
司命星君也伸出手,与她三击掌。每击一次,殿顶就落下一道星光,融入两人掌心——这是天道誓言,一旦立下,若有违背,必遭天谴。
誓成,赆霜将龙鳞婚契交给司命星君。
星君接过,细细查看,眼中闪过满意之色:“确是玄清与玉虺的血契。有此物,加上半龙的心头血,玄清百口莫辩。”
他收起婚契,看向赆霜:“殿下何时去北冥取血?”
“七日后。”赆霜道,“我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前往北冥——那里是玄龟长老的地盘,贸然闯入会引起怀疑。”
“好,本君等你七日。”司命星君起身,“七日后若未见血,今日之誓作废,留影珠会呈给天帝。”
他走了,紫袍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赆霜独坐殿中,看着掌心残留的星光誓言,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知道自己在与虎谋皮,但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当夜,她再次秘密前往南麓。
玉虺和玄清听完她的讲述,面色凝重。
“你太冒险了。”玉虺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司命此人,阴险狡诈,绝不会信守承诺。”
“我知道。”赆霜苦笑,“但若不答应,他立刻就会揭发。至少现在,我们还有七天时间。”
玄清一直沉默,此时才开口:“殿下真要去北冥取升卿的血?”
“当然不去。”赆霜摇头,“那是陷阱。我若真取了升卿的血交给司命,他转头就会用这血施咒,不仅害你,也会害升卿。”
“那七日后……”
“七日内,我们必须找到反击的办法。”赆霜看向玄清,“神君,您镇守西海千年,司命星君可有把柄在您手中?”
玄清沉吟:“有,但不足以扳倒他。”
“是什么?”
“他私改星象,篡改凡人命格。”玄清缓缓道,“三百年前,司命为还一个人情,曾将一位本应早夭的凡人贵女改成长寿之命,致使那女子所在的王朝气运紊乱,最终亡国。此事我当年查过,证据确凿,但当时司命势大,我若揭发,恐打草惊蛇,便暗中留下了证据。”
赆霜眼睛一亮:“证据在何处?”
“西海深渊,与祖龙逆鳞同处。”玄清道,“那是一卷‘篡命星图’,以司命的本命星力绘制,无法伪造。”
“取来需要几日?”
“三日。”玄清起身,“我即刻动身。”
“且慢。”玉虺叫住他,“司命既已出手,定会派人监视西海。你此时回去,太危险。”
“顾不得了。”玄清回头,对她笑了笑,“千年前我没能保护好你们,这一次,绝不会再失手。”
他说完,化作一道水光消失在天际。
玉虺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赆霜轻声问:“您担心他?”
“每次他去冒险,我都担心。”玉虺转身,眼中含泪,“可这就是他,这就是玄清。明知是死路,也会为了在乎的人往前冲。”
就像千年前为她挡天雷。
就像如今为儿子取证据。
赆霜忽然想起升卿——那孩子,骨子里流着和父亲一样的血。执着,勇敢,为了所爱可以不顾一切。
“我们会赢的。”她握住玉虺的手,“一定会。”
接下来的三日,是漫长的等待。
第一日,赆霜以“闭关参悟”为由,封锁了雪山冰宫。真身却悄然前往北冥——不是去取血,是去报信。
北冥极寒,终年冰封。玄龟长老的宫殿建在万丈冰原之下,以玄冰为砖,万年寒玉为柱,宏伟而孤寂。
升卿在冰宫深处的修炼室见到赆霜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姐姐!”他冲过来,想拥抱她,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他看见她苍白的面色,和眼中的疲惫。
“你受伤了?”少年急问。
“没有。”赆霜摇头,快速将司命星君的事说了一遍,“我来是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北冥。玄龟长老会护你周全。”
“可你们……”
“我们会处理。”赆霜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冰晶,“这个你收好。若七日后我没有传讯,你就捏碎它,里面有我留给你的一切。”
那是一枚记忆冰晶,记录了她与他相识以来的点滴,也记录了她想对他说却未来得及说的话。
升卿接过冰晶,指尖颤抖:“姐姐,你答应过等我回去。”
“我答应的事,从不食言。”赆霜抬手,轻抚他额间已初具规模的龙角,“所以你要好好活着,等我。”
她说完,转身欲走。
升卿忽然从身后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声音哽咽:“别走……别一个人去扛。让我帮你,让我保护你一次,就一次……”
赆霜闭上眼,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这一刻,她多想转身回抱他,多想告诉他“好,我们一起”。可她不能。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没有回头:“升卿,记住——你是龙,迟早要翱翔九天。在那之前,学会忍耐,学会等待。”
她走了,化作风雪消散。
升卿握着那枚冰晶,在冰宫中站了一夜。
第二日,玄清从西海归来,带回那卷“篡命星图”。但他也带回了一个坏消息:司命星君已知他回西海,派了心腹监视。
“他起疑了。”玄清面色凝重,“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三日,星河秘密联络了惊蛰。
老神官在传讯玉简中只写了一句话:“司命有异,事关三界星象公正,请将军暗查。”
惊蛰没有回信,但星河知道,这位以“刚正”著称的雷部神将,绝不会坐视不管。
第四日,赆霜按计划前往北冥——不是真身,是一具以寒冰炼制的分身,携带着伪造的“心头血”。与此同时,她的真身悄然前往司命星君的观星台。
观星台位于九天之上,四周是永恒的星空。司命星君正在台顶观测星象,见赆霜到来,并不意外。
“殿下提前了三日。”他淡淡道。
“事不宜迟。”赆霜递上一个玉瓶,“这是升卿的心头血。”
司命星君接过,以星力探查,眼中闪过疑惑:“这血……似乎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赆霜面色不变,“升卿是半龙,血脉本就特殊。”
司命星君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殿下好手段。这血,根本不是心头血,而是以寒冰之力幻化的假货。”
被识破了。
赆霜并不慌张:“星君既已识破,想如何?”
“本君很好奇,”司命星君收起笑容,“殿下明知骗不过本君,为何还要来?”
“因为我要确认一件事。”赆霜上前一步,“星君要的,究竟是为千年前受辱复仇,还是……另有所图?”
司命星君瞳孔微缩。
就在这时,观星台四周忽然亮起雷光。惊蛰率雷部众将现身,将观星台团团围住。
“司命星君,”惊蛰声音如雷,“本将接到密报,称你私改星象,篡改凡人命格,可有此事?”
司命星君面色一沉:“惊蛰将军,无凭无据,岂可诬陷本君?”
“证据在此。”玄清踏云而至,手中捧着的正是那卷“篡命星图”。
星图展开,星光流转,清晰映出三百年前司命星君篡改命格的整个过程——那凡人贵女的面容,被改动的星轨,以及因此引发的王朝气运崩坏。
铁证如山。
司命星君看着那卷星图,忽然大笑:“好好好,玄清,你果然留了一手。”
他笑声渐止,眼中闪过疯狂:“可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本君?”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枚紫色星印:“本君掌三界命格千年,岂会没有后手?”
星印光芒大盛,整座观星台开始震动。星空扭曲,星辰移位,一股恐怖的吸力从台心传来——那是司命星君以本命星力布下的绝阵,一旦激发,可将方圆百里的一切生灵吸入虚空,永世放逐。
“同归于尽吧!”司命星君嘶吼。
惊蛰脸色大变:“快退!”
但来不及了。绝阵已成,虚空裂口在观星台中央张开,像一只巨兽的嘴,吞噬一切。
玄清挡在赆霜身前,水神之力全力展开,化作水幕试图抵挡。但星力与神力不同源,水幕在虚空吸力下寸寸碎裂。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身影从天而降。
是升卿。
少年——不,此刻他已完全化龙,半龙之身彻底蜕变,化作一条十丈青龙,龙鳞如青玉,龙睛金蓝,龙威浩瀚。
他挡在众人身前,龙口张开,吐出一道冰蓝色龙息。
那不是普通的龙息,是融合了赆霜布雪神力、玄清水神之力,以及北冥玄龟万年寒气的本源之力。龙息与虚空裂口相撞,爆发出刺目的光华。
“升卿!”赆霜惊呼。
“姐姐,我说过,”青龙回头,金蓝色的龙睛温柔地看着她,“让我保护你一次。”
龙息持续输出,虚空裂口开始缓慢闭合。但司命星君的绝阵太过霸道,升卿虽勉强支撑,龙鳞却在寸寸崩裂,龙血如雨洒落。
“孩子……”玉虺赶到时,看见的就是儿子浑身浴血、独扛绝阵的一幕。她想冲过去,被星河死死拉住。
“来不及了!”老神官嘶声道,“绝阵反噬已至,现在靠近,只会一起死!”
升卿的龙身开始消散——不是受伤,是被绝阵的力量侵蚀,从龙尾开始,化作点点星光。
但他没有退。
龙睛始终望着赆霜,用最后的力气说:“姐姐,对不起……这次,换我食言了。”
“不——”赆霜想冲过去,却被玄清以水链锁住。
虚空裂口终于闭合。
司命星君在最后时刻被绝阵反噬,化作一团星火,消散在虚空。观星台恢复平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中缓缓飘落的……龙鳞。
一片,两片,三片……
青玉般的龙鳞,沾着金蓝色的血,像一场迟来的雪。
赆霜瘫坐在地,伸手接住一片龙鳞。鳞片触手冰凉,内里还残留着升卿的气息,微弱,但真实。
他还没死。
只是……去了哪里?
惊蛰上前探查,面色凝重:“他被卷入虚空乱流,生死不明。但既然龙鳞未彻底消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赆霜握紧龙鳞,冰蓝色的眸子里燃起微弱的光。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千年,万年,生生世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