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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烬鳞光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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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5章 执念寻仙

第5章 执念寻仙

禁足的第一个月,赆霜待在雪山之巅的冰宫内,一步未出。

碧落每日送来天界邸报,她草草翻阅便搁置一旁。更多时候,她坐在窗边,看云海聚散,看雪落雪融,看日光在冰棱上折射出七彩光华——这些看了千年的景致,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偶尔她会凝出一面冰镜,镜中映出南麓蛇族领地。但那里被玉虺的妖法结界笼罩,只能看见模糊轮廓。她试过用雪花信符传讯,信符却像撞上无形的墙,在结界外碎成冰屑。

“殿下是在等什么吗?”碧落某日轻声问。

赆霜摇头:“只是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这样漫长的寂静。以往每月月圆,总有个少年在寒潭边等她,带着一身朝气,冲散千年孤寂。如今没了这份期待,日子忽然变得冗长难捱。

第二个月中旬,天界传来消息:水神玄清离开了西海。

不是正式的述职或巡视,而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忘川殿的虾兵蟹将们清晨醒来时,发现宫门紧闭,门上贴着一道封印,上书:闭关百年,勿扰。

“百年?”赆霜接到星河传来的玉简时,心中一惊,“他去了何处?”

玉简里星河的声音透着疲惫:“老臣也不知。但玄清神君离开前,曾去了一趟天河殿,翻阅了千年前的卷宗——关于神妖混血的那部分。”

赆霜握紧玉简:“他是不是知道了升卿的事?”

“恐怕不止知道。”星河叹息,“老臣怀疑,他去了南麓。”

这个猜测在第三个月初得到印证。

那日赆霜正在冰宫后的雪谷中散步,忽然感知到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水系神力。不是来自西海方向,而是正南方——正是蛇族领地。

她立即凝出冰镜,全力催动神识。镜面波动许久,终于映出一幕:南麓某处隐秘的山涧中,玄清站在瀑布下,任凭水流冲刷全身。他闭着眼,手中握着一枚青鳞——与赆霜之前送去西海的那枚一模一样。

而他身前不远处,升卿正盘膝坐在潭中巨石上,周身青红二气交织,显然在修炼的关键时刻。

他们竟真的相见了!

赆霜心跳加速,镜中景象却忽然模糊。一股强大的妖力干扰了她的窥探——是玉虺。蛇王显然发现了玄清,正急速赶往山涧。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父子相认?旧情复燃?还是……又一决裂?

冰镜彻底碎裂。赆霜想立刻赶往南麓,可禁足令如枷锁缚身。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身份——若她只是个普通神女,此刻早已乘风而去。

“碧落!”她唤来侍女,“去禀报天帝,就说我……就说我布雪心法又有突破,需前往南麓寒脉验证。”

“殿下,禁足期未满……”

“就说事关明年春汛,耽搁不得。”赆霜语气坚决。

碧落去了。一个时辰后带回消息:天帝允了,但限时三日,且需有神官陪同。

陪同的神官是星河。

老神官见到赆霜时,苦笑摇头:“殿下何苦如此?玄清神君与玉虺的事,外人插手只会更乱。”

“我不是外人。”赆霜踏上云驾,“升卿是我……是我弟子。”

星河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云驾降落在南麓山脚时,已是黄昏。赆霜直奔那处山涧,却在入口处被一道水幕拦住——是玄清布下的结界。

“神君!”她扬声,“我是赆霜,请让我进去。”

水幕波动,分开一道缝隙。赆霜与星河踏入,眼前景象让两人怔住。

山涧内,玄清与玉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三丈距离,却像隔了千年时光。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对方,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而在他们身侧的潭中巨石上,升卿已结束修炼,正茫然地看着这对峙的两人。他额间的月牙印痕此刻清晰无比,泛着淡淡的金蓝双色光华——那是神妖之力初步融合的标志。

“赆霜姐姐!”少年看见她,眼睛一亮,从石上跃下,却被玉虺抬手拦住。

“别过去。”蛇王声音很轻。

玄清这时才转头看向赆霜,微微颔首:“殿下。”他的目光在她与升卿之间流转,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那痛色里,有理解,也有惋惜。

“玄清神君,”赆霜上前一步,“您为何……”

“我来看看他。”玄清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升卿身上,“看看我的……儿子。”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山涧。

升卿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玉虺闭了闭眼,没有否认。

“一千二百年前,”玄清缓缓开口,声音如深潭静水,“我与玉虺相恋,犯下天规。你出生那日,天降雷劫,我为你母亲与你挡下三道天雷,修为尽毁。”

他顿了顿,看向玉虺:“你母亲为了让我死心离开,故意让我误会你是她与天帝的骨肉。我信了,留下一句‘此生永不相见’,远走西海。”

“为什么……”升卿声音发颤。

“因为若我知道你是我的孩子,定会拼死护你。可当时我已重伤,护不住。”玄清苦笑,“你母亲选择让我恨她,让我以为她背叛,这样我才会离开,才会……活着。”

山涧里只剩下瀑布的水声。

许久,升卿才哑声问:“所以您这千年,从不来看我,是因为恨母亲?”

“不。”玄清摇头,“是因为不敢。”

他走向儿子,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冰莲。走到升卿面前时,他伸出手,指尖轻触少年额间的月牙印痕:“我怕一见你,就会忍不住带你走。怕一带你走,就会引来新的天劫。怕我护不住你,像当年护不住你母亲一样。”

玉虺背过身去,肩头微微颤抖。

“那现在为什么又来?”升卿问。

“因为……”玄清看向赆霜,“因为这位神女,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赆霜一怔。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是劫却偏要闯。”玄清轻叹,“我看着她在寒潭边教你,看着你一点点融合力量,看着你眼中重新燃起光——那光,像极了你母亲年少时的样子。”

他转向玉虺:“我忽然觉得,或许我们都错了。用千年的分离和谎言来‘保护’,或许比直面劫难更残忍。”

玉虺没有回头,声音却很清晰:“所以呢?你现在来,是要认他?还是要带他走?”

“我什么都不要。”玄清说,“我只想看看他,告诉他真相,然后……让他自己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继续做封印神骨的蛇,还是……”玄清掌心浮现一团纯净的水系神力,“接受我的传承,彻底觉醒为龙。”

“你疯了!”玉虺猛然转身,“觉醒为龙,天庭立刻就会察觉!”

“所以需要布雪神女的帮助。”玄清看向赆霜,“殿下,您能以雪气掩盖龙息吗?哪怕只是暂时的?”

赆霜心跳如鼓。她看向升卿,少年眼中燃着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渴望,是对完整自我的渴望。

“能。”她听见自己说,“但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龙息会彻底成形,届时无论如何都掩不住。”

“三个月够了。”玄清点头,“足够我教他控水之术,也足够你们……做决定。”

“什么决定?”升卿问。

玄清与玉虺对视一眼,最终由玉虺开口:“三个月后,你若选择彻底觉醒,就必须离开这里。天庭不会容许一条神龙流落妖族,要么你入天界受封,要么……隐姓埋名,永世躲藏。”

“若我选择维持现状呢?”

“那就继续做蛇族的王子,终有一日继承王位。”玉虺声音发涩,“但你体内的两股力量终会爆发,封印破碎之日,就是天劫降临之时。”

没有第三条路。

升卿沉默许久,看向赆霜:“姐姐觉得呢?”

赆霜没想到他会问自己。她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无论她说什么,都会影响他的一生。这责任太重,重得她几乎想逃。

可她逃不掉。

“升卿,”她轻声说,“这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得不到,而是本可以。”

少年怔住。

“你本可以是条龙,翱翔九天,呼风唤雨。你本可以父母双全,承欢膝下。你本可以……活得堂堂正正,不必隐藏什么。”赆霜一字一句,“那些‘本可以’,都被一场千年前的劫难夺走了。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你要因为害怕未知的劫难,就放弃‘本可以’吗?”

山涧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我不想放弃。”升卿终于开口,目光扫过玄清、玉虺,最后定格在赆霜脸上,“我想做龙,想变强,想……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玉虺泪如雨下。

玄清闭上眼,嘴角却扬起一丝笑意。

“好。”蛇王擦去眼泪,声音坚定,“那就觉醒。天界若来抓你,母亲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你周全。”

“还有我。”玄清说,“这一次,我不会再逃。”

赆霜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欣慰,又泛起无边苦涩。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平静的日子结束了。三个月后,无论成败,都将是狂风暴雨。

星河一直沉默旁观,此时才上前一步,对玄清深深一揖:“神君,您可想好了?此举无异于向天庭宣战。”

“星河,你记得我当年离开时说的话吗?”玄清问。

老神官点头:“您说,若重来一次,您还是会爱上她,还是会挡那三道天雷。”

“现在我要加一句。”玄清握住玉虺的手——千年来的第一次触碰,“若重来一次,我不会说‘此生永不相见’。我会说,‘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玉虺的手在颤抖,却没有抽回。

升卿看着相握的父母,眼圈泛红。他忽然转向赆霜,问了一个问题:“姐姐,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我也面临这样的选择,你会希望我选哪条路?”

赆霜明白他在问什么。他在问,若有一天他们的关系暴露,他是该顺从天命放手,还是该逆天而行。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你父母选错了吗?”

升卿想了想,摇头:“没有。他们虽然痛苦,但从未后悔。”

“那便是答案。”赆霜微笑,“选那条让你不后悔的路。”

暮色四合,山涧里亮起萤火般的光点——是玄清散开的神力,如星辰洒落。他开始教升卿最基础的水系法术,从凝水成冰开始。

玉虺在一旁看着,时而补充几句妖术要诀。这对分离千年的爱人,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竟有着惊人的默契。

赆霜和星河退出山涧,将空间留给他们一家三口。

“殿下,”星河在涧外轻声问,“您真要为那孩子掩盖龙息?这可是欺天大罪。”

“我知道。”

“值得吗?”

赆霜望向涧内。透过水幕,她看见升卿掌心升起一团水流,那水流在他操控下变幻形状,时而为龙,时而为蛇。少年专注的侧脸在暮光中镀上金边,美得像幅古画。

“星河,”她轻声说,“你爱过吗?”

老神官沉默许久,点头:“爱过。但她只是个凡人,百年之后,黄土一抔。”

“那你后悔爱她吗?”

“不后悔。”星河眼中泛起追忆之色,“那百年,是我千年神生里,唯一活过的时光。”

赆霜笑了:“那我也不后悔。”

夜色渐深,山涧里的教学还在继续。赆霜坐在涧外古松下,凝出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三个月,九十天。

九十天后,这条小青蛇将褪去所有伪装,翱翔九天。

而她和他的缘分,又将走向何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当年渡出那口真气开始,有些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就像此刻山涧里传出的、少年终于成功凝出一条水龙时发出的欢呼——那声音里的快乐如此纯粹,纯粹到让她觉得,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值得陪他走这一程。

云层之上,一轮弦月悄然升起。

月下有龙初长成,有爱跨越千年未熄,有她,在风雪中第一次尝到了牵挂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