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父归
司命星君,掌三界生灵命格,观星象,断吉凶。虽不掌兵权,不司刑罚,但其一言一行,往往能决定一个族群的兴衰,一个人的生死。
更重要的是,司命星君与玄清,有旧怨。
千年前那场叛乱,正是司命星君观星象后预言“妖族将出祸乱天庭之人”,才导致天庭对妖族严加防范,最终逼得老妖王鋌而走险。玄清当年为保玉虺,曾在凌霄殿上与司命星君当庭对峙,两人从此结下梁子。
如今司命星君亲自下令查神龙血脉,其意不言自明——他要借此事,将玄清和玉虺彻底打入万劫不复。
“将军打算如何?”玉虺放下玉简,声音平静,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惊蛰看着她,雷目如电:“蛇王,本将问你一句实话——升卿,到底是谁的孩子?”
帐内死寂。
许久,玉虺才缓缓开口:“是我的孩子。”
“另一个父亲呢?”
“已死。”玉虺抬眼,直视惊蛰,“千年前就死了。”
这不是谎言。在她心里,那个爱她护她的玄清,确实死在了千年前的产房里。活下来的,是背负着愧疚和责任的水神玄清,是另一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惊蛰盯着她,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良久,他叹道:“蛇王,本将信你。但司命星君既已下令,此事便不可能善了。即便本将今日不查,明日也会有别人来查。”
“所以将军的意思是……”
“本将可以暂缓三日。”惊蛰道,“三日内,你处理好所有痕迹。三日后,本将带‘窥天仪’再入山涧,届时若无异常,本将自会回禀一切正常。但若有异常……”
他没说完,但玉虺懂了。
这是惊蛰能做的最大让步——以三日为期,给她一个自清的机会。
“谢将军。”玉虺深深一揖。
“不必谢我。”惊蛰转身,声音低沉,“本将只是觉得,千年前那场祸事,妖族已付出足够代价。你既愿戴罪立功,剿灭魔族,便不该再因往事受难。”
他说完,大步出帐。
玉虺独自站在帐中,握着那枚冰冷的玉简,浑身发冷。三日,只有三日。三日之内,升卿必须离开南麓,离开妖族领地,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天地虽大,哪里能容得下半龙之身?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山涧,将消息告知众人。
“司命星君……”星河面色铁青,“这下麻烦了。此人最是睚眦必报,当年玄清神君让他当众难堪,他记恨至今。如今定是嗅到了什么风声,要借此报复。”
“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升卿问。
玄清去西海已三日,按理今日该归。
“快了。”玉虺望向西方天际,“但愿他带回的‘东西’,能解此困局。”
等待是最煎熬的。
第一日,玉虺开始安排升卿的退路。她联系了远在北冥的故友——一条修行万年的玄龟,答应将升卿托付给他。北冥终年冰封,水灵充沛,适合半龙修炼,且地处偏远,天庭势力难以触及。
“我不走。”升卿却异常固执,“母亲,惊蛰将军给了三日之期,未必是死路。若父亲带回的东西真能帮我彻底觉醒,或许……”
“或许什么?”玉虺打断他,“彻底觉醒意味着龙息冲天,届时整个天庭都会知道!升卿,司命星君要的就是这个,他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母子俩再次争执起来。
赆霜站在一旁,看着升卿激动的侧脸,忽然开口:“或许,有一个办法。”
两人同时看向她。
“玉虺,你刚才说,司命星君要查的是‘神龙血脉觉醒迹象’。”赆霜缓缓道,“如果……觉醒的不是升卿呢?”
“什么意思?”
“如果觉醒的是你。”赆霜盯着玉虺额间那枚月牙鳞,“你是龙族旁支,身负龙血。若你‘觉醒’了龙族血脉,修为大增,那山涧里所有的灵力波动、龙息痕迹,就都有了解释。”
玉虺怔住。
“可母亲早已觉醒……”升卿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姐姐的意思是,让母亲假装刚刚觉醒?”
“不是假装。”赆霜摇头,“是真正的觉醒——但不是升卿那种,而是返祖。龙族旁支血脉稀薄,偶有返祖现象并不稀奇。只要你在惊蛰面前‘觉醒’,展示龙威,再配合惊蛰的军功,司命星君便无话可说。”
星河抚掌:“妙计!返祖觉醒虽罕见,但三界确有先例。只要玉虺能演出‘初次觉醒’的样子,再辅以老朽的星象佐证,说南麓近日星象有异,主龙气复苏……司命星君便是疑心,也抓不到把柄。”
“可这需要真正的龙威。”玉虺苦笑,“我虽出身龙族,但血脉早已稀薄,如何能演出返祖之象?”
“玄清神君带回的东西,或许能解决这个问题。”赆霜看向西方,“我们等他。”
第二日黄昏,玄清终于归来。
水神风尘仆仆,袍角还沾着深海的水渍,手中却捧着一个白玉匣。匣子开启的瞬间,整个山涧的水流同时静止,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弥漫开来。
匣中是一枚鳞片。
不是普通的龙鳞,是心口逆鳞,大如手掌,通体金蓝,内里仿佛封印着一片浩瀚星海。
“这是……”玉虺声音发颤。
“祖龙逆鳞。”玄清将鳞片递给她,“我在西海深渊找了三天三夜,才在魔渊裂缝边寻到它。当年祖龙陨落前,留下一片逆鳞镇守四海,这是其中一枚碎片。你将其炼化入体,可暂时激发祖龙血脉,演化龙威。”
“暂时是多久?”星河问。
“七日。”玄清看向妻子,“七日之内,你有返祖龙威。七日后,逆鳞力量耗尽,你会恢复原状,但不会有太大损伤。”
玉虺接过逆鳞,触手温热,仿佛还能感受到祖龙磅礴的心跳。她看向玄清,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你。”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玄清握住她的手,“千年前我没能护住你,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
第三日,最后的准备。
玉虺在山涧深处闭关炼化逆鳞。玄清和星河在外护法,赆霜则陪着升卿,在草屋内等待。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
升卿坐立不安,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地面。赆霜沏了一壶茶,递给他:“喝点茶,静心。”
“静不下来。”少年接过茶杯,却不喝,“姐姐,如果母亲出事……”
“不会。”赆霜按住他的手,“你母亲是千年蛇王,你父亲是水神,星河是天界老臣,还有我在。这么多人护着,定能安然度过。”
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升卿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低头看着杯中倒影——自己的眼睛已彻底化为金色龙睛,额间龙角又长了些,半龙之身越发明显。
“姐姐,”他忽然问,“等这事过了,我能去天界找你吗?”
赆霜一怔:“为何要去天界?”
“我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升卿说,“看看你布雪的云台,看看你住的宫殿,看看你千年来看惯的风景。”
他说得认真,赆霜心头微动。她想起自己那座冰宫,千年孤寂,除了碧落和偶尔来访的星河,再无他人。若真有那么一日,升卿踏云而来,站在冰宫前对她笑……
“好。”她听见自己说,“等这事过了,我带你去看。”
“还要去见天帝。”升卿得寸进尺,“我要告诉他,我喜欢他的女儿,要堂堂正正地求他成全。”
赆霜手一抖,茶水洒出几滴。
“你……你说什么?”
“我说,”升卿放下茶杯,金色的龙睛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我喜欢你,赆霜。不是对恩人的感激,不是对长辈的依恋,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喜欢。从三年前你在寒潭边教我藏息之术,从你为我取心头血炼药,从你说‘一起扛’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这辈子,我只要你。”
草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赆霜看着他,看着这个从一条小青蛇长成半龙之身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炽热而真诚的光,千年的冰封之心,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升卿,”她声音发涩,“我是神,你是妖,还是半龙。我们之间……”
“我知道。”少年打断她,“我知道前路艰难,知道会有天劫,知道可能不得善终。但姐姐,你曾问我,我父母选错了吗?我说没有。现在我的答案也一样——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爱上你,还是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一刻,也好过千年孤寂地活着。”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株干枯的冰蓝色小草——寒魄草,当年他被山妖欺负时死死护住的那几株。
“这是你第一次现身后,我去雪山采的。”升卿轻声说,“我想送你点什么,但那时我一无所有,只有这几株草。后来你每次来,我都想送给你,可总是不敢。怕你嫌弃,怕你觉得幼稚。”
他拿起一株草,指尖燃起青色火焰。火焰过处,枯草重生,绽放出冰蓝色的光华,草叶上凝结出细碎的霜花,像极了赆霜布雪时的雪花。
“现在我想明白了。”他将重生的寒魄草递给她,“有些心意,不需要多贵重,只需要真心。”
赆霜接过那株草,冰凉的草叶触到掌心,却烫得她眼眶发热。
她活了千年,收过无数礼物——蟠桃盛宴上的琼浆玉液,众仙贺寿时的奇珍异宝,天帝赏赐的神兵法器。但没有一样,像这株寒魄草这般,让她想落泪。
“升卿,”她握住草,也握住他的手,“等这事过了,我带你去见父神。我们一起求他,求一个可能。”
“好。”少年笑起来,眼中星光璀璨。
就在这时,山涧深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龙吟。
玉虺出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