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阵气永遗
最后一口水缸炸得四分五裂,半空那几个纸人猛地坠下——下坠时先冒火星,跟着轰地燃成火球!沈砚与顾韶几乎同时爆喝「不好」,转身就往最近的角门冲,可刚迈出两步,四周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嘭!嘭!」炸响,外院已是一片火海,滔天烈焰竟把四人硬生生逼回内院!
院里燃烧的纸人砸在地上,非但没被污水浸灭,反倒借着那股腥臭水气燃起熊熊大火,转瞬就将庭院裹成一片火笼!
容府家丁早吓破了胆,哭爹喊娘乱作一团。那陈福更是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容有年爷孙俩,扭头就往门外窜,却被拱门外的烈焰逼得缩了回来,瘫在地上直哆嗦。
火烟裹着恶臭往鼻腔里钻,那气味混着迷药与尸毒,众人只觉浑身一软,一个接一个地倒地昏迷,人事不省!
顾韶只觉坠入一场无边长梦,醒来时浑身酸软如泥,梦里的事却半点也记不起。
「少爷!您可算醒了!吓死小的了!」顾影扑到床边,喜极而泣。
顾韶晃了晃发沉的脑袋,依稀记得在容府赴宴的事,急声追问:「沈先生和刘师爷呢?容府的人怎么样了?在哪?有没有事?」
这话一问,顾影的眼泪当即滚了下来:「大人,刘师爷……没了!容府烧得只剩一片焦土,连后头的渔影观都化为灰烬了!」他转身拿出一封信,声音发颤,「那场大火里,除了您和小的,就只有沈先生活着出来。他帮着凌婆婆料理完刘师爷的后事,留下这封信,就走了。」
顾韶脑子「嗡」的一声,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料理后事?刘师爷真没了?」
顾影重重点头,顾韶又呆呆地问:「容府还有谁活着?」
「没了。」顾影摇头,「如今只剩满地烂砖碎瓦,除了没进内院的几个家丁,其他人全死在火里了。对了,那晚从水缸里冲出来的八具尸体,全是当晚赴宴的宾客——也就是说,他们是在灯火熄灭的那半柱香内,被人杀了藏进水缸的!有个小道士认出其中一具尸体怀里的拂尘玉柄,说是玄一道长的……」
「玄一也死了。」顾韶声音发滞,目光扫过房中陈设——银灰罗纱帐半垂头顶,青斑石台几上摆着汝窑美人觚,觚里插着几枝含苞的梅花,旁侧还放着茗碗、唾壶——这根本不是县衙!
顾韶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抓住顾影的手腕喝问:「我什么时候回京的?」
顾影刚要答话,门外突然人声喧腾,一个熟悉的声音喊着顾韶的小名推门而入:「时锦——!」
顾影忙扶主人起身,顾韶还没下床,华服妇人已快步上前按住他,眼眶泛红哽咽道:「刚醒就乱动,快躺好!」顾影识趣地退到一旁。
顾韶刚叫了声「母亲」,妇人已从丫鬟手里接过汤碗,泪落汤面:「躺了这么久,肯定饿坏了。太医说你这两日会醒,我就让厨房日日炖着鸡汤等着。来,张嘴!」说着便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顾韶只得乖乖喝下,随后家里的亲戚朋友闻讯赶来问候,闹到天黑才渐渐散去。
送走众人,顾影才将渔县后续之事细细道来。原来顾韶中了毒烟后,昏迷了整整三个多月,两个月前被顾老大人派人接回京城。那夜容府九口缸里哪是什么水?全是火油混着尸水!一遇火就炸燃,尸毒经火一烤,全钻进了在场人的肺腑里——这便是他昏迷不醒的缘由。
后来衙役在渔影观发现一个地窖,里头堆着几十具少年尸骨,数一数竟有三十四具!地窖挖开时,还有两个六七岁的孩童尚有气息,浑身是血,尸毒入体,救出来没两天就没了。这两个孩子并非渔县人,直到顾韶离开渔县,新任知县也没查到他们的父母是谁。
不过当日赴宴的一个湖州商人,他家在渔县布行的伙计突然跑到县衙报案,说自家主人本就是替容府搜罗童子的人贩子。布行后院还藏着两个四五岁的孩童,原打算宴席第二日送到容府当奴才。可他家布行常年给容府送奴才,全是四五岁的孩童,每年送两三个,那些孩子进了容府就再也没出来过——想来都是被养在地窖里取血养咒的!
容府烧得干干净净,在场尸体全被烧得面目全非,分不清谁是谁。新任知县只得做主挖了个大坑,无论主子奴才,一并埋了。
至于那晚七个纸人为何能在空中盘旋不落,童声歌谣从何而来,至今仍是谜。但渔县百姓都知道,那场大火后,下了三个多月的阴雨总算停了,渔县的天总算重见日月!河面上再也没有诡异浮尸出现,大家终于能安心过日子了。
听完顾影的话,顾韶默然良久,指尖捏着那封信沉声问:「那位沈先生,去了哪里?」
顾影摇头:「小的问过凌婆婆,她说『他和恩人都是心怀侠义的活神仙,这里的冤屈解了,就去别处消灾解难了』。」
「恩人……」顾韶低声重复,缓缓拆开信封。
「顿首拜启顾大人台鉴!
渔县旧案,不慎误伤大人,某心实愧!然三七煞局已满,岁在乙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常兄以命相托,某五载谋划,日夜悬心,不敢有一日懈怠,今事毕功成,方敢告慰常兄之灵。
既累大人受此劫难,当尽述内情,以慰兄心:
七子续命之事,某已托童灵陈小公子之口诉出,大人天资聪慧,无需某再多言。
容氏盘踞渔县百年,欺男霸女,谋财害命,罪恶罄竹难书!当日容府上下连宾客共八十三口,九人与七子旧案直接相关,其余人等虽不涉此案,却也个个不是善类——虽非必死之罪,死了也不足惜!望大人勿以滥杀之名怪罪于某。
纸人悬空唱谣,哑妇当庭诉屈,大人或许不解,某今实言相告——皆是雕虫小技,大人休笑!沈兄有冰丝御风之能,能驱纸人悬于半空;某亦懂些腹语,曾教过容府丽娘——就是当夜缸上那红衣女子。她虽眼盲口哑,却能听能写,早将旧事全盘告知于某,故她死后,某能借腹语续声,诉尽二十年冤屈!
宾客之死更非难事,某有银针三觚,见血封喉,御气穿颅,不过举手之劳!
容府大火,多赖幺哥儿出力。他母亲的冤屈,他一年前便已知晓;兴隆之死,也是他下的手;宴席菜里的尸毒,更是他的功劳!
某本是闲散之人,行踪如沈兄般漂泊无定。到了渔县,受凌姨一餐饭恩,见她丧子失孙之痛,实在不忍,才伪造文册,自称举人,混入县衙做了幕僚。
恰逢时任知县常兄青远,怜民恤苦,要翻旧案,怎奈容氏弟子官高位重,竟直接下杀手害了常兄!常兄早知仓州之行凶险,故与某定下童谣之计,谆谆嘱托,令某静观民情,伺机而动。
沈兄大德,远超某之所料。他闯道观救丽娘,夺路时与某相遇,二人一拍即合!
容氏势大,某等日夜提心吊胆,不敢泄露半分,绝非有意欺瞒大人。如今事了,才敢吐露天机,万望大人莫怪!
山高水长,日月昭昭!某观大人面相,乃文昌星降世,日后必是拜相封侯之姿!唯愿大人仕途坦荡,此生不忘民命之重,万世不灭锦绣清名!
草民刘从,顿首再拜,贺顾大人大安!」
竟然是他!顾韶读罢,久久无言。
数月后,顾韶病愈复官,调任柳县县令。某日路过渔河,朦胧月色洒在河面上,水波悠悠,仿佛还飘着七子怨灵的泣唱:
「童灵念深,怨动幽阵,三七煞满,破界斩魂……」
「血油灯,长命锁,七子生祭渡妖魔!阴煞起,阳寿落,十殿阎罗不敢说!七魂哭,九鬼笑,神明不管我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