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渔影观诡事
顾韶面色骤然一沉,朝沈砚拱手急声道:「这击鸣冤鼓来得急,本县先去处置,沈兄请自便!」转头又对柳宛嘱咐:「小宛替我送沈先生出去!」
话音未落,他已撩起藏青官袍下摆,带着顾影大步而去。
沈砚望着他背影,转头对柳宛笑道:「登堂鼓响准没好事,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柳宛笑着点头,两人一同来到公堂。
公堂里闹哄哄的,原来是个头发花白的寡妇老太跪着哭嚎,指名道姓告儿子不孝,不仅打死媳妇,还要逼嫁亲娘。沈砚瞧那老太太面相并无大不妥,又嫌她哭得啰唆烦心,便无心再看,独自出了大堂。
刚踏出府衙大门,钟鼓楼的铜钟「铛铛铛」撞了三响,雨幕里的余韵裹着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已是巳时二刻。
街上风雨更急,行人缩着脖子埋头赶路,脚步乱得像没头苍蝇。江南深秋虽凉,可这般刺骨的寒意却透着古怪。沈砚抬手移开纸伞,仰头让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鼻尖忽然嗅到一缕极淡的符纸燃烧味,混在湿冷空气里格外刺鼻。
他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只见雨雾中一抹淡淡乌云正从东北方向压来,云影里隐隐传来细弱的呜咽声,像是有人耗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的残响,响不远却缠绵不绝,听得人心生哀戚。沈砚眯眼望向东北,长街尽头隐约露出半截红墙青瓦,墙后金光摇曳,竟是片银杏竹丛混杂的林子。
顺着街面踱过去,转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红墙内几株参天银杏长得遮天蔽日,满树金黄叶子被寒风一吹,「哗啦啦」抖落漫天金蝶,簌簌落在竹梢上。红墙尽头两丛青竹翠得发亮,竹丛后的溪水被风吹得翻起白浪,在绿竹掩映间煞是得趣。竹丛间还藏着道小巧门厅,门楣上挂着白玉雕的匾额,雕刻着「渔影观」三个大字,笔法倒也清雅。
细雨无声打在竹叶上,竹丛「沙沙」作响。可这般雅致的地方,门头上却盘旋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寒黑气,黑气里裹着女子嘤嘤的哭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沈砚倒抽一口冷气,轻手轻脚往竹门挪去,刚靠近两步,就闻到门后飘来阵阵恶臭,那味道像腐肉混着烂泥,熏得他胃里直翻腾——这青白雅致的竹门后,绝对藏着鬼蜮!
「别进去!」一声清脆童音突然炸响,沈砚吓得浑身一僵,转头见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童远远挥着手,「那里头藏着恶鬼,会吃人的!」
沈砚负手笑问:「你咋知道里头有鬼?难不成你见过?」
小童翻个白眼刚要反驳,就见个满手泥污的妇人慌慌张张跑过来,一把拎起他的后领就走,嘴里骂骂咧咧:「短命的小崽子!又来这儿寻死!等你爹回来非打断你腿不可!」
「嘻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诡笑,近得像贴在耳边。沈砚猛地跳开三尺远,回头却见竹门紧闭,门里门外连个影子都没有。他心头一沉——自己自幼习武修道,轻功快如闪电,方才那笑声明明就在耳畔,怎么会转瞬间消失无踪?这青天白日的,难不成真撞邪了?
又往前凑了两步,侧耳细听还是没动静。沈砚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伸手拧了拧伞轴,伞布「唰」地收起一半,变成斗笠大小。他又拧了几下卸下伞轴,把伞面往头上一扣固定住,脚尖点地轻轻一跃,悄无声息翻上红墙。
墙内竟是半亩见方的园子,全种着银杏和青竹。他所在的墙头有三丈多高,对面墙头却更高出三丈,隐约能看到朱楼檐角,可整面墙除了墙角的拱门,连扇窗都没有——这园子竟是个只种花木的空院子?
细雨打在黄绿枝叶上「沙沙」响,竹叶上的水珠往下滴,落在草地上「嗒嗒」轻响,落在石板上「笃笃」有声,还有些落在不知什么地方,发出「叮叮」的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砚拨开墙头竹枝,见墙根下青石铺路,石缝里长着些泛黄的狗牙草。他深吸一口气,身子前倾轻轻落地,脚尖刚沾到石板,脚下突然微微一颤!
「不好!」沈砚心头一跳,只见头顶竹枝「唰」地往墙头靠来,他连忙往后一仰,折扇展开挡在口鼻前,身子像旋风般腾空而起。刚躲开就听「得得得」一阵密集轻响,漫天绿光闪过,竟是无数淬了毒的银针射了过来!
好在他身上的粗布衣裳和头顶伞面不知是什么材质,银针打在上面「叮叮当当」全被弹开,没一根能穿透。沈砚眼疾手快,旋身欲落回墙头,可墙头竹枝已密密麻麻似张绿网把天空封得严严实实!
他急忙把折扇换到左手,右手掣出腰间宝剑,「唰」地斩断一片竹枝。可这一砍反而坏事——断口处「嗖嗖」射出更多银针,密密麻麻像暴雨般落下!
沈砚赶紧缩起身子,脚尖在红墙上一点,横着往拱门方向冲去。到了拱门前二话不说,挥剑劈开锁链,抬脚「哐当」一声踹开门。
门后突然响起一片惊叫,几个道士打扮的人见他手持长剑闯进来,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角门逃去,眨眼就没了踪影。
沈砚压根没工夫理他们,只被眼前景象惊得倒吸冷气——这院子比外头那座大了一圈,四面长廊下每隔七步摆着张香案,每张案上都放着个香炉,炉里插着七支檀香,整整七七四十九支,烟气袅袅缠绕在一起,闻着就让人头晕目眩。
院中央筑着四尺高的高台,台上建着座二丈见方的凉亭,四面挂着血红色的珠帘,像是用人血染成的。珠帘卷着一半,能看到个红衣女子背对着他坐在亭中。凉亭周围摆着九个大水缸,每个都有三人合抱粗,缸里不知装着什么东西,散发出阵阵恶臭,比外头那股味还要冲鼻。细雨打在缸沿上,「嗒嗒」声比亭中女子的呜咽还凄凉。
沈砚破门的动静不小,道士们逃跑时更是吵翻了天,可那红衣女子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是坐在那里微微颤抖,似是一直在无声抽泣。
「姑娘?」沈砚试探着叫了两声,对方毫无反应。他想起刚才道士们逃跑时都绕着凉亭和水缸走,看来这院子里的机关全在这两处。
绕到凉亭另一侧,沈砚看清女子正面,顿时倒抽一口冷气——那女子满脸满身都是血,红衣根本不是染的,竟是被鲜血浸透了!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头顶,沈砚也顾不上会不会触发机关,大步往凉亭冲去。刚踏上台阶,眼角突然闪过一道黑影,一个狠厉的声音炸响:「大胆贼人!敢闯我渔影观!」
只见一个穿灰锦长袍的中年道人从角门飞奔出来,话音未落,拂尘已经甩到沈砚面门。沈砚本就怒火中烧,见这道士还敢动手,当即也不客气,错步转身,长剑「唰唰」挽了个剑花,青锋过处,拂尘丝「咔嚓」断了半截。
中年道人又惊又怒,猛地一抖拂尘,两把细剑从拂尘柄里窜出来,直刺沈砚咽喉!沈砚冷笑一声,脚下纹丝不动,身子微微一侧就躲过剑锋,随即往前一探,一把捏住道士手腕,「咔嚓」一声就将他胳膊拧脱臼了。
「啊——!」道士疼得惨叫,拂尘「啪嗒」掉在地上。沈砚抬脚把他踩在脚下,怒喝道:「既然是玄门清净地,为何要用这种阴毒邪术!你就不怕污了道家名声吗?」
道士疼得眼泪鼻涕直流,趴在地上连连求饶。先前逃跑的小道士们见师父被制服,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全跪在地上「咚咚」磕头,头都快磕出血了。
沈砚正觉得烦躁,忽听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无量天尊!道兄息怒。」
角门里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朝沈砚行了个玄门正礼。小道士们连忙爬到老道身后躲着,被踩住的中年道人哭喊道:「师父!快救我啊!」
沈砚见他还算有礼,便松了脚,一把将中年道人踢到老道面前,指着凉亭里的女子问:「那女人是谁?她犯了什么罪,要受这七世浴血之刑?」
老道眼角抽了抽,似笑非笑道:「她是容家七姑娘,容老太爷最疼爱的小孙女。这咒是她自愿受的,为了给祖父延年益寿。就连这渔影观,也是二十年前容家七姑爷亲自督建的。贫道玄一,倒是要请教道兄法号,不知仙长何处修行,为何不走正门,偏要擅闯贫道这禁地?」
沈砚嗤笑一声:「玄者道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你师父难不成是太上老君?敢给你取这么狂的道号!」
老道脸色一沉:「道号不过是个称呼,随缘而定罢了。道兄何苦揪着这点不放,迁怒家师?」
「教出你这种败坏门风的弟子,你师父能是什么好东西!」沈砚怒极反笑,又指着凉亭喝问:「就算是她自愿的,这灵血续命咒也阴毒过头了!你要是还有半分玄门良心,就赶紧撤了咒放她出来!否则——」
「否则如何?」老道猛地振了振袖袍,拂尘里也亮出两把细剑,冷笑道:「小子!瞧瞧你手背上那俩黑点儿,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沈砚低头一看,右手手背上果然有两个黑紫色的血点,想来是刚才在墙角被银针刺中的。他连忙运气封住几处血脉,老道却笑得越发阴狠:「你进来已经有半柱香了,加上噬灵香的催动,渔影毒早就浸遍你七经八脉,现在封穴?晚了!」
话音未落,老道手中拂尘突然一分为二,化作两道白光直刺沈砚心口!沈砚急忙腾身避开,可刚一动就觉得五脏六腑像是被万千毒虫啃噬,痛痒得钻心,动作慢了半拍,左臂「噗」地被细剑刺中。
玄一先是一喜,随即脸色骤变:「你这衣服……怎么回事?」
沈砚冷笑一声,猛地振臂荡开剑锋,飞身跃上凉亭,一脚踢翻石桌上的香炉,挥剑斩断女子手脚上的锁链,拉着她就要走。谁知那女子突然疯了似的乱打乱踢,嘴里「呜呜呀呀」叫个不停,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
沈砚心里一沉——他知道这七世浴血咒会把人刺瞎毒哑,现在跟她讲道理根本没用。眼看玄一老道又杀了过来,自己体内毒素发作,实在没把握带着她突围。
狠了狠心,沈砚握住剑锋在自己手心划了道血口子,剧痛让他脑子清明了几分。他奋力跃上凉亭顶,借力一蹿,跳上了六丈多高的围墙,几个起落就翻到了墙外。
玄一等人轻功远不如他,只能气急败坏地从角门追出去。
沈砚只觉得浑身越来越沉,脑袋昏昏沉沉的,刚翻出墙外,没看清脚下路况,「扑通」一声直挺挺栽进了河里!冰冷的河水迎面扑来,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反而清醒了些。
钻出水面抹了把脸,正见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站在岸边发呆。身后竹丛后突然传来门响,跟着就是道士们的呼喊声。沈砚刚要开口求救,那中年人却飞快冲他摆了摆手,眼神示意他往水里藏,顺上游走。
见他面色和善不像坏人,沈砚连忙深吸一口气沉入水底,奋力往上游游去。
没游多远,就听见岸上那中年人喊道:「方才我瞧见个人往河下游跑了!」紧接着就是道士们往下游追去的脚步声。
沈砚不知游了多久,实在没力气了,才挣扎着游到岸边,小心翼翼露出半个脑袋喘气。可刚探出头,就见一只手伸到了眼前——方才救他的那个中年人,竟悄无声息地沿着河岸跟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