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锁魂夜宴
顾韶的轿子停在城南一座大宅前。青砖高墙直插雨幕,门楼上「敕造容府」的匾额被雨水刷得油亮,鎏金大字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光——这便是县里顶头的皇亲国戚,容老太师容有年的府邸。
顾影手疾眼快撩起轿帘,顾韶弯腰下轿,靴底刚沾湿泥,就见两个身影快步上前见礼。他眉头微挑,虚扶两人起身,一边笑道:「方才路过红溪巷时,听凌姨说刘师爷跟一位朋友先来了,我还当是哪位乡绅,原来竟是沈先生。」
「是。」沈砚苦笑着低下头,「昨天不小心把伞弄丢了,淋成了落汤鸡,多亏遇到刘师爷出手相救。今天特地登门道谢,听说容府也请了刘师爷,就一块儿过来了。」
顾韶哈哈一笑,打趣道:「沈先生这是嫌弃我这身官服太酸臭吧?昨天我请你你不来,今天听说刘师爷要来,你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正说笑着,容府的管家陈福已经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迎了上来。三人不再闲聊,跟着他往里走。沈砚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望向远处。只见几百步外的墙头上树影摇晃,细枝轻摆。银杏竹丛在风中飒飒作响,风雨声中,沈砚似乎还能听见那若有若无的童谣声,夹杂着细微的呜咽哭泣,幽幽不绝。
一进容府,就是深深的回廊。一路穿堂过院,看到的亭台楼阁个个精巧,假山池塘布置得错落有致,灯光水影在亭台楼阁上晃出斑驳的痕迹。只是那池塘的水因为连日的雨水涨得几乎要溢出来,水色幽深,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打冷战。
宴席设在花厅。厅里熏香混着酒菜气扑面而来,几十支蜡烛烧得噼啪响,只是如此暖香的宴席却驱不散众人心底透出的寒意。
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丝绸闪烁,珠光宝气。众人见知县到来,纷纷起身行礼,寒暄声此起彼伏,却都透着一股强撑的劲儿,眼神闪烁间,都是掩饰不住的惊恐不安。
主位上,是须发全白的容老太师,面色看似红润,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黑和疲惫。他身穿团花锦袍,手里盘着两颗包浆温润的核桃,笑声洪亮却有点空洞:「顾父母冒雨前来,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快请上座!」
他身边坐着一个穿玄色道袍、面容枯瘦的老者,也是满头白发,一脸白须,正闭目养神。顾韶早就听刘从说过容府上有位玄门高手,人称玄一道人,想来就是这位了。瞧这阵仗,容有年对他倒是敬重得很,连自家儿孙的座位都排在了他后头。
顾韶含笑应酬着入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刘从。刘从也跟着在他下手入座,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静观其变。
沈砚被安排在末席,他随意地坐着,目光低垂,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把花厅的布局、众人的神色,尤其是那从地底隐隐透出的阴湿之气看了个清清楚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外雨声淅淅沥沥,衬得厅内的丝竹管弦之声越发空洞。容有年抚须叹道:「唉,这雨连着下了三个月,农田被淹,市井萧条,更有凶徒接连伤人性命,真是我县的大不幸啊。」忽然话锋一转,看向顾韶,「顾父母新官上任,就遇到这种多事之秋,老夫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今天设宴,一来是为父母接风洗尘,二来嘛,也是想集咱们县士绅的力气,共同商量个对策,好辟邪镇煞,保境安民。」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肃穆,并向身旁的玄一道人微微点头:「幸好有玄一先生不辞劳苦,布下了这个『九阳安魂』之局,专门用来抵御邪祟,扭转厄运!」
这话一出,满座宾客窃窃私语,大多露出期盼的神色。
玄一道人缓缓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算是回应。可他刚要养神,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的沈砚,脸色骤变,枯瘦的手猛地攥紧了拂尘,凑到容有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容有年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盯了沈砚一眼,随即招手叫过陈福,附耳嘀咕了几句。陈福躬着身子听完,快步走出花厅。
「哦?竟然是玄一先生的手笔?」顾韶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惊讶和好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妙局,下官也要开开眼界了。」
容有年见众人反应,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起身引着众人走向临院的轩窗。玄一缓步跟上。
轩窗大开,外面是一个极大的庭院。院中景象奇特,不见花草树木,只摆了九口大水缸。缸体似铜非铜,似陶非陶,呈暗金色,在廊檐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幽沉冰冷的光泽。雨水落进缸里,发出轻轻的「得得」声,不像是寻常的水声,倒像敲在空铁桶上,带着奇异的回响,仿佛在积蓄着什么力量。
沈砚一瞧见这九口缸,脸色「唰」地一白,猛地抬头瞪向玄一。玄一刚好也在看他,嘴角勾着一抹阴恻恻的笑,那眼神跟在看死人似的。沈砚不禁捏紧了手里的折扇,眼睛余光扫过顾韶与刘从,只见两人正饶有兴致地听容有年说话,似乎没察觉到不对劲。
「诸位请看,」容有年指着院子,声音里带着股蛊惑人心的劲儿,「这九口金缸是玄一先生亲手挑选的,按九宫方位摆放,上应北斗九星,下合咱们县的水脉,最要紧的是——能隔绝阴煞,稳固气运!」他目光扫过众人,慢悠悠补充道,「汲取天霖雨水,以水为盾调和阴阳,避劫消灾。长则半月,短则九日,保管雨停云散,厄运消退,福泽绵长!」
宾客们听得连连点头,交头接耳说着「这下可好了」「有玄一先生在就是放心」,仿佛这九口缸真成了护身符。
顾韶凝视那九口巨缸,总觉得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臭味儿,不由得皱了皱眉。他侧身看向师爷,却见刘从微微摇头。再看沈砚,他抱臂靠窗而立,目光扫过九缸方位,又瞥了一眼面带阴笑的玄一道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容有年还在向众人夸耀:「……此局天成,不但能让灾厄远离,更能聚集我县的财气,兴旺家业,保佑富贵……」
「真是笑话!」沈砚忽然嗤笑一声,声音不算大,却跟淬了冰似的,一下子把满厅的嘈杂都压下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他身上。容老太爷的笑容僵在脸上。玄一道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露出傲慢之色,死死盯住沈砚。
顾韶心中一凛,沉声道:「沈先生,有什么不妥吗?」
沈砚瞥了他一眼,抬步上前,对着玄一似笑非笑地拱手:「玄一先生好胆识啊,这等倒天逆气的『九阴锁魂』局也敢摆出来,就不怕哪天遭天谴,被雷劈成焦炭么?」
「轰」的一声,满厅炸开了锅!先前的庆幸瞬间变成了惊惶,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玄一面带嫌恶,冷笑喝道:「无知的蠢东西,连阴阳算术都没学明白,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老夫布的是九阳安魂局,岂容你污蔑!」
容有年面沉如水,转向顾韶,声如坚铁:「顾大人,这人是你带来的?」
「老太师先别动怒。」沈砚抢先一笑,道,「此局取极阴之位,能锁天地之灵气,动九幽之厉煞,如果时机得当,可以锁魂借煞,催动势运财运,为您所用;可要是时机不对——」他的目光落在容有年的脸上,「那便是引了幽冥煞气入室,必然反噬你九重亲眷,子孙九世都不得安宁。」
这话一出,容有年的脸「唰」地黑了,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停住不动。
「胡说八道!」玄一怒不可遏,拂尘一抛,几个容府家丁见状,立马抄起兵器架上的棍子冲入院中。顾影脸色一凛,闪身挡在沈砚身前,腰间宝剑出鞘一半,寒光闪闪。
顾韶却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向容有年拱手笑道:「沈先生也是玄门中人,不过是想和玄一先生以易理论易理罢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如果玄一先生的局真有什么不妥,及时纠正,才是正道……」
「贫道修行布局百余年!」玄一气得吹胡子瞪眼,「从未出过半点纰漏!」
「老夫自然信得过玄一先生!」容有年也拔高了音量。玄一闻言刚要松口气,却见容有年摆了摆手,让家丁退下,随即转向沈砚,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不过嘛,既然沈先生也是玄门高足,探讨探讨风水局也无妨。你说这局不妥,倒是说说看,哪里不妥了?」
沈砚躬身作揖,眼底却没半分敬意。他故意绕着窗棂走了半圈,打量着院内的布置和九口缸的位置,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老太师,这局确实不是安魂局,而是锁魂阵!不过要锁的不是您老的魂——」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厅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的众宾客,一字一句道:「而是今日赴宴诸位的魂!」
这话一出,院中顿时大乱。容有年有财有势,众人不敢冲撞他,就都指着玄一骂妖道,质问他安的什么心。玄一平日里被容家捧得跟神仙似的,哪里受过这种气,顿时红了眼,猛地一甩拂尘,藏在拂尘里的细剑「噌」地弹了出来。
赴宴的乡绅们大多带了仆从,其中不乏练过拳脚的,见玄一要动武,立马冲到各自主人跟前护着。玄一的几个小徒弟也冲了上来,双方推推搡搡,乱成一团。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尖声喊了一嗓子:「鬼!有鬼啊!」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瘫在水缸边,发髻都散了,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手指着水缸抖得跟筛糠似的。
所有人涌上前去,目光都聚到了那口缸上——缸里的水满了八分,水面上,一张煞白的人脸正静静地浮着,面色白胀,嘴唇发紫,额心凝着一个苍蝇脑袋大小的红血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