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案迷踪
夜雨细密如牛毛,被寒风裹挟着漫天乱撞,把渔县衙署笼罩在一片昏暗中。顾韶送走了哭哭啼啼的杜员外夫妇,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后院,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刚走到院门口,顾韶突然觉得眼皮一跳,一股冷风从背后袭来,带着雨水的湿气,顺着衣领钻进脖子里,冻得他一哆嗦。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们。
「大……大人……」顾影缩着脖子,四处张望,声音都在发颤,「咱……咱们没做亏心事,他……他们不会来索咱们的命吧?」
顾韶抖了抖衣领,在顾影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少胡说!朗朗乾坤,哪里来的鬼!」说完,他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顾影赶紧跟上,小声嘀咕道:「可自从咱们来到渔县,就没见过日头月光啊!有乾坤却无日月,这也太邪门了……」
顾韶没理会他的抱怨,径直走向后堂。后堂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纸,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案前。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幕僚刘从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卷宗,看得入神。听到开门声,刘从抬起头,连忙起身行礼:「大人回来了。」
顾韶点点头,走到案前坐下,目光落在案上的卷宗上。那卷宗的封皮已经泛黄,上面写着「七童溺亡案」四个大字,旁边还标注着「甲申年」的字样。
「这就是二十年前的那桩旧案?」顾韶拿起卷宗,问道。
刘从点点头:「确切来说,是二十一年前。」
顾韶只觉心头一跳:「二十一年?」
「是。」刘从再次点头,「甲申年甲戌月乙亥日卯时,距今已经整整二十一年了。早起打渔的船家在县南十里的渔河下游,发现了七具童尸,四男三女,年龄都在七岁左右。当时的知县杜大人——就是杜员外的兄长,验尸后认为是顽童戏水失足溺毙,连嫌犯都没有追查就结案了。」
顾韶翻开卷宗,里面的记录很简单,只有死者的姓名、籍贯,以及验尸结果,没有任何关于现场勘查或者证人证言的记录。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眉头也越皱越紧。
「七个不同村的孩子,年龄相仿,还在同一个私塾读书,同一天同一地点溺亡,这么大的事,」顾韶放下卷宗,沉声道,「杜知县怎么会轻易就结案了?」
顾影在一旁撇了撇嘴:「我看这杜知县就是糊涂!七个孩子一起淹死,怎么看都不像是失足,说不定是被人害了!」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刮来一阵阴风,油灯的火苗「扑闪」了几下,「噗」的一声灭了。黑暗中,顾影的惊叫声瞬间响起:「大人!有鬼!」
「慌什么!」顾韶低喝一声,「不过是夜风罢了。」
刘从赶紧拿出火折子,重新点燃了油灯。昏黄的灯光重新照亮了屋子,顾影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脸色还是有些发白。
「大人,这案子确实有些蹊跷。」刘从坐下后,缓缓道,「二十年来,渔县换了六位知县,其中不乏想翻查此案的,可最后都不了了之。」
顾韶看向他:「哦?为何?」
「当年的事,属下也不甚清楚。」刘从压低声音,「只知当年的杜知县后来升了外任,在任上病逝了,后来渔县历任六位知县,曾有两位留下了翻看此案的记录,但都是很快就被升了外任,包括五年前的常大人……」
顾韶心中一动:「常大人?你之前说过,他调任仓州后就没了消息,难道……」
刘从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属下与常大人也算一场宾主,后来曾寄书问候,结果送信的人回来说,常大人根本就没到仓州上任。听说是在去仓州的路上遇到了劫匪,被杀害了。」
「那另一位呢?」顾韶又问。
「另一位是十年前的陈知县,」刘从回答,「翻查七童案后不久就升任明州通判,后来又升了知州调任湖广一带,但在五年前也死了。听说是暴毙而亡。」
顾韶沉默了。陈、常两位知县都是因为翻查旧案而被升迁和调任,却在差不多的时候相继殒命,难道是死于同一拨人之手?可是他们到底查到了什么,能引来杀身之祸?他们都是朝廷命官,陈知县更是升到了知州,正四品的朝廷命官,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说杀就杀?
「常大人当年查到了什么?」顾韶问道。
刘从回忆道:「常大人到任半年后,恰逢雨季,连下了一个多月的雨。有一天,他说自己梦到七个孩子在门口哭,求他伸冤,于是就下令翻查这桩旧案。常大人传了户曹和快班的人,去查访死者的家属,发现有两家已经没人了,剩下的五家都说自己的孩子水性很好,那天只是下了点小雨,河面也不湍急,不可能一起淹死。后来,有个差役偶然听见一个渔夫说起自己幼时曾在私塾打杂,恍惚记得那七个孩子下学后,曾被先生留下打扫学堂,比其他人晚走了至少两刻钟。可没等常大人传唤私塾先生问话,上边就来了调他去仓州的调令。」
「私塾先生呢?」顾韶问道,「现在还在县里吗?」
刘从摇了摇头:「去年冬天去世了。」
顾韶苦笑了一下,心里却更加疑惑。七个孩子晚走两刻钟,这两刻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私塾先生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可惜,现在人已经死了,再也问不出真相了。
「对了,大人。」刘从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个童谣,仿佛就是在常大人离任后不久开始出现的。一开始只是县城里的孩子们唱,后来越传越广,如今几乎渔县所有人家的孩子都会唱,而且每逢雨天就会有人唱。」
顾韶心中一凛。这么说来,那童谣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很可能和常大人的调查有关。
「刘师爷,你觉得这几日的浮尸案,和这桩旧案有关吗?」顾韶问道。
刘从沉吟了片刻,道:「属下不敢肯定,但两者之间肯定有联系。前两具浮尸,王财是个贪财的人,当年杜知县在任时,他是县衙的书办,说不定参与了当年的案子;吴江是地师,帮人看风水,说不定知道些什么秘密。至于杜员外的女儿……」
他顿了顿,继续道:「七子溺亡是人命关天的大案,杜知县的卷宗却只寥寥数十字就草草结案,其中必有鬼蜮。现在杜家的女儿死了,很可能是有人在报复杜家。」
顾影在一旁插嘴道:「要是报复杜家,为什么不直接杀杜员外夫妇,反而杀了他们的女儿?」
刘从摇了摇头:「或许是想让他们尝尝丧女之痛,比杀了他们更难受。也有可能,凶手是想通过杀杜家的女儿,来警告其他和旧案有关的人。」
顾韶点点头,觉得刘从说得有道理。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突然想起了白天遇到的那个沈砚。那个算命先生,似乎知道些什么,还说杜家小姐的祖德有亏,难道他也知道这桩旧案?
「刘师爷,你听说过一个叫沈砚的算命先生吗?」顾韶问道。
刘从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渔县的算命先生也就那么几个,没听过这个名字,应该是外乡人。」
顾韶皱了皱眉,心里琢磨着。沈砚说渔河有黑气绕河,水势逆流,还提到了「积怨成煞」,这些话虽然听起来像是妖言惑众,但前三具浮尸出现的位置,确实都在渔河的同一区域,而且水流也有些异常。说不定,这个沈砚真的有些本事。
「明天,你去查查这个沈砚的底细。」顾韶对刘从道,「看看他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来渔县。」
刘从点点头:「属下明白。」领命离去。
窗外又传来阵阵童声,还是那首童谣,却比白天听得更清晰,带着哭腔,像是七个孩子在同时哭泣:「童灵念深,怨动幽阵,三七煞满,破界斩魂……」
顾影吓得一哆嗦,赶紧躲到了顾韶身后。顾韶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童声在雨夜里回荡,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大人,咱们还是别查了吧?」顾影小声道,「这案子太邪门了,万一冤魂一时糊涂把咱们的命也索了去可怎么办?」
顾韶回头瞪了他一眼:「鬼神之说只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用来故弄玄虚的幌子,莫说这世上无鬼神,便是真有,你我平生不做亏心事,又何须怕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