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细雨闲卦
清晨的渔县,被一场绵绵细雨笼罩着。街道上湿漉漉的,石板路泛着水光,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倦意和惧色。渔河上浮尸接二连三,渔县的百姓个个提心吊胆,尤其是到了晚上,那诡异的童谣声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沈砚站在「长兴楼」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景。长兴楼是渔县最大的客栈,离城门口也不远,高挑的酒旗在二楼屋顶迎风招展,沈砚一进城就看见了。
「客官,早饭用好了吗?」客栈掌柜的从后院走来,路过橹下时笑呵呵地跟沈砚打气招呼。掌柜的姓宋,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很和善。
「用过了。」沈砚点头笑道,「不愧是渔县第一楼,连早饭都格外香甜可口。」
「客官谬赞,合您胃口就好。」宋掌柜笑着走入柜台后。
沈砚也踱步走入大堂,靠在货架上,瞟了一眼柜台上的账本,笑道:「宋掌柜写得一手好字呵,想来便是颜柳再世也不过如此!尤其是这『账本』的『本』字,笔画之间透着一股灵气。」然后眉毛轻动了动,拱手笑道,「恭喜宋掌柜,贺喜宋掌柜!」
宋掌柜面露疑惑,道:「喜从何来?」
沈砚笑着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个「本」字,道:「『本』字一木,贵县连阴月余,水旺已极,木得水润,乃是旺财之兆。今日这账本偏放,正是偏财之位,虽不是什么大数目,但也是个好兆头。恭喜掌柜,今日必有偏财入账。」
宋掌柜哈哈大笑:「借客官吉言!若是真如客官所说,今日客官在小店的吃喝,全算我的!」
沈砚亦大笑:「那在下先多谢掌柜的了!」
正说着,客栈门口走进来一个少年。那少年穿着一身紫色的绸缎衣裳,梳着公子哥的发髻,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他一进门,就嚷嚷道:「宋掌柜!我家老爷子要吃青鱼,你这儿有没有?」
宋掌柜赶紧迎上去,脸上堆着笑:「哟,是容小爷啊!您怎么亲自来了?青鱼有,只是不知道够不够您要的数量。」
容小爷皱了皱眉:「我家老爷子明天要在家里请客,非要吃青鱼,让我来买二十尾,十两银子一尾,你尽管拿,不够再说!」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
宋掌柜拿起银票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够了够了!容小爷稍等,我这就叫伙计去后厨拿鱼。」
他转身吩咐伙计去拿鱼,然后又对容小爷道:「容太爷也是太客气了,要吃鱼直接打发人说一声,小店给您送去就是,何苦劳烦小爷亲自跑一趟。」
容小爷哼了一声,找了个座位坐下:「谁说不是呢!我家老爷子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在家里请客,还不说是请谁,只让我来买鱼。要是在你这长兴楼请,多省事。」
宋掌柜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暗暗嘀咕。容家是渔县的大族,容老太爷以前是前朝的太师,二十多年前新帝登基,念老太师年高劳苦,便赐他致仕荣休,还特地在渔县赐了宅院府第。
如今这容老太爷已闲居渔县多年,朝中的事虽是不管了,但他和几个儿孙都是热心重情之人,对后辈晚生多有提携爱顾之意。还在任上的两个儿子三个孙子虽长年在外为官,但每逢年节,远远近近的达官贵人们常往来送礼探问,因而这容府虽处渔县小城,那门庭却甚是热闹。
新任知县顾韶初到任时,容家也曾在长兴楼订了接风宴,打算为顾知县接风洗尘的。谁知请客的帖子前脚到县衙,王财浮尸渔河的消息后脚就呈到了顾韶面前,之后更是浮尸一具接着一具地出现,顾韶也就无暇去容府拜会,因而并未见过容老太爷。
今日容家请客,还要在家里请,却不知又是哪位贵人到访了。
宋掌柜一边吩咐人去取鱼,一边又叫人给容小爷上茶上酒,小菜点心摆了半桌子,陪着说话。
后头鱼还没装好,客栈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衙役的制服,身材高大,也是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宋掌柜!有没有一个叫沈砚的外乡人住在你这儿?」
宋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沈砚,沈砚抬起头,看向那衙役:「在下便是。差爷找我何事?」
那衙役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番,道:「县太爷请你去县衙问话,跟我走吧!」
宋掌柜赶紧上前,陪着笑问道:「郑爷,不知我这客官犯了什么事?怎么还要劳烦县太爷亲自问话?」
那衙役瞪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这是县太爷的命令,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宋掌柜的不敢再问,只能讪讪地退到一边。沈砚笑了笑,对宋掌柜的道:「掌柜的放心,我没犯事,晚上还要回来吃你的霸王餐的。」说完,他拿起靠在门后的纸伞,跟着衙役走出了客栈。
两人走在街道上,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雨声中传来断断续续的童声,仍是那首童谣。
那衙役不耐烦地骂了句娘:「这群没爷养的叫花子,一天到晚没事净瞎唱!」
沈砚皱了皱眉:「差爷怎知那唱童谣的就一定是叫花子?」
衙役哼了一声:「都死三个人了,县太爷都快愁死了。早就下令禁止传唱那童谣,谁敢再唱,就抓去蹲号子!」
「那怎么还有人唱?」沈砚问道。
「也就那些没家的叫花子敢唱了!」衙役骂道。
沈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停下脚步,拇指掐了掐中指和无名指,对衙役道:「差爷,那些唱童谣的叫花子,离咱们不远,就在前面的巷子里。你要不要去抓了他们,一起带回县衙?」
衙役愣了一下,随即摆手:「算了算了!抓了也就关两天又放了,没什么用,还得管他们饭吃!」
沈砚笑了笑,没再坚持。他跟着衙役继续往前走,目光却在四处打量。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开门了,但生意都很冷淡,伙计们都无精打采地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景。偶尔有几个客人走进店里,也都是匆匆买了东西就走,不敢多停留。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两人来到了县衙门口。县衙的大门敞开着,几个衙役站在门口,神色严肃。带沈砚来的衙役跟门口的衙役说了几句,然后对沈砚道:「你跟我来,县太爷在后面的义庄等你。」
沈砚点点头,跟着郑差爷走进了县衙。县衙的院子很大,铺着青石板,雨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现在虽然不是开花的季节,但枝叶还是很茂盛。
穿过院子,两人来到了后院的义庄。义庄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说话声。衙役推开门,对里面喊道:「大人,沈砚带来了。」
沈砚走进义庄,只见顾韶正站在一具尸体旁边,柳宛也在一旁。义庄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让人有些不适。
「沈先生,辛苦你了。」顾韶转过身,对沈砚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丝歉意,「昨日在河边,是本县失礼了,还请先生不要见怪。」
沈砚笑了笑,回礼道:「大人客气了。」
顾韶又有些歉意道:「义庄简陋,没有桌椅,只能劳先生站一站了。」
「无妨。」沈砚四面打量着义庄,只见顾韶与柳宛面前,一具尸体的盖尸布被掀起一半,旁边还有两具尸体,都用白布盖得严严实实。
顾韶又道:「昨日先生说渔河有黑气绕河,水势逆流,本县派人去查了,果然如先生所说,河心的水流确实有逆流的情况。先生眼利,不知对渔县近日的凶案,又有何高见?」
沈砚踱步到顾韶面前,缓缓道:「大人,天地之间,万事万物皆有因果。草民初到贵县,不敢妄议凶案,只是那渔河之下,层层怨气上腾,怕是积年日久,如今终于爆发了。」
顾韶眉头一挑:「先生是说,这凶案与积怨有关?」
沈砚点点头,顾韶又问:「可知怨从何来?」
沈砚微微一笑:「难说。」
顾韶面露不悦,柳宛也皱了眉头道:「顾大人诚心求教,沈先生又何必卖关子?」
沈砚轻轻一展折扇,笑道:「在下是风水先生,能观天望气,会看卦象测吉凶。又不是神仙下凡,如何能知过去未来?不过大人若是不嫌弃,草民可以为您卜上一卦。」
「你的卦准么?」顾影在一旁插嘴道。顾韶忍不住瞪他一眼,沈砚却不生气,摇着折扇平淡笑道:「准不准,卜过才知。」
顾韶指了指他折扇上的字,道:「沈先生既能一眼见天机,不妨替本县瞧瞧,这三人是因何而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