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对凤凤的愧疚
凤凤是在我初三的时候来到我们家的。我妈怀孕的事我是等到她显怀的时候我才有所察觉。一上初中我就开始住宿了,每周天下午去校,周五下午回家。有个周五下午我回到家中看到老陈在案桌前剁东西,我看着她侧面曲线似乎在腹部有点不一样,明显隆起来了,我在想:不会吧,我都这么大了。我有些怀疑但又不好直接问,我就把君君拉倒一旁,悄悄地问:老妈这是怀孕了?君君严肃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情况,在自己已经十五六的时候,我觉得我家里有个妹妹就够了,我不想在还没有放开二胎三胎的时候,还要多一个和自己差了这么多的孩子。我怕被同学嘲笑,虽然在成年后的我看来,这好像没什么好笑的,但我知道他们会笑我。
其实在网上还是有很多女生吐槽过,父母不顾自己的意愿强行生下二胎,诚然生儿育女是父母的权力,但是为人父母却没有为两个孩子计深远。再过二十年,父母年迈,大孩又正是经济压力最大的时候,此时小的却还在上学,那么家庭的压力远远比普通二胎者大的,父母经济宽裕者无碍,但是经济能力中下家庭真真是要苦一辈子的。你不信吗?
我不知道我还怎么应对这件事,我沉默但内心十分煎熬。我不想要这个妹妹,之所以会知道知道是妹妹,是因为老陈和老叶他们去做了B超,又向医生打听的。嗯,怎么说呢,在我周围大部分都是两个孩子,可能他们得上天眷顾,在那个年代这个农村中都是一男一女,好字成双。而我在有个妹妹后父母不甘又博一把,但上天还是不全其愿。
我做过最后悔最对不起凤凤的事,是有一次我很烦躁,看着老陈的肚子慢慢变大,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写了一封信,信上我对老陈恶狠狠地讲,我不喜欢这个妹妹,我不想要她,就算生出来我也不会叫她妹妹的!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凶狠地表达自己的不满,在我看来都是女生为什么还要多一个呢?!
收到这封信的老陈哭了,这是我第二次看到她流泪,我透过门缝看着她把信纸送进灶火中,慢慢化为灰烬,看着老陈因哭泣而抖动的肩膀,我心里冒出一丝丝不忍,但我当时不后悔,我必须要把我的心情说出来,我不想要。老陈后来跟我讲,如果让老叶看到会把我打断腿。我不懂,不想要会啥会被打断腿,我到现在也不太清楚,我本来就是个糊涂的人。
直到后来的一个周五放学,我照常等着老叶接我回家。却等来了他的电话,让我自己走到桥头来,我内心隐隐知道,等见面后,老叶跟我说,老陈生了,我真的多了个妹妹。我该怎么回呢,恭喜?惊喜并欢呼?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平静地接收这个事实,用沉默来对抗,和老叶老陈的对抗,和凤凤的对抗,和自己的对抗。
这段纠结对抗一直持续到前两年,我不想认她,但是我斗不过父母,我撇下她不管,但是她却对我十分敬爱。或许小孩天生就有个本事,越是不喜欢他的人她越是粘着,所以从小凤凤就比较粘我。当她稍微长大点,我就去上大学了,每次回来,她都围着我转,姐姐长姐姐短的。当我结束假期去学校时,她都会偷偷把她最喜欢的珍珠项链(塑料的)塞到我的行李箱中,也会学着老陈拿着她的红包皮放入过年时候收到的红利,再加上她画的画,画上通常都是几多花,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大姐姐,我爱你。
或许这些事慢慢地让我从讨厌变成不排斥。但我始终无法让自己彻底接收,所以我的圈子里(也不大)很少有人知道我有两个妹妹,因为我一直都说我只有一个妹妹。甚至在高考前的调查填表,我还差点犯了个大错。我记得当时表里有一行,问:是否是双女家庭。我不想回答但我也不想骗人家,我就没选。不过,当同学从我手中收走时,大声问我,你家不是双女家庭吗?你为啥不选,可以加分啊!我紧张,无措,不知怎么回答,骗老师?还是骗同学?那是我内心最大的伤疤,像是腐烂的枝叶丛射进了一道光,刺眼。犹豫后,我选择了骗老师,很快这个骗局被发现了。班主任打了电话给老叶,发现我在说慌,他很生气,在班上说了这件事,但我特别感谢他,因为他没有直接点我名,也没有说是双女这一行写错了。我真的很感谢他保护了我脆弱的自尊,和不该有的虚荣。
写这一段文字毫无逻辑,因为我每每想起来,只会脑子一片混乱,内疚、懊恼、生气一瞬间全部涌上来。我知道这两年才慢慢接收凤凤,不再避讳,别人问起,我也会说我有两个妹妹。其实这并不是和别人的战斗,这只是我和自己的对抗,放下偏见、接收那个不完美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