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陈的娘家
有的时候会听老陈讲到,她小时候的故事。上世纪的小农村还是个担心温饱的地方。老陈就出生在这样的一个小海村中,家中姊妹兄弟四人,分别是我大姨,二姨,老陈和舅舅。家里只有外公干活,外婆更多地在家打理。仅有一个劳动力的家庭在那个饥荒的年代,愈发艰难。幼年的老陈吃不上饭是常事,有木薯和红薯充饥已是幸事。更不要说上学了,那都是常年欠学费的黑名单上的常客。
我记得之前闲聊,老陈不记得更多的细节,只是当时没交学费被老师提溜到教室门口的心情。尴尬有之,害怕更多。小孩子也知道面子,更害怕明天的学校会讲他们拒之门外。教室门外总会有老师的询问:什么时候交学费,已经欠费很久了。老陈内心焦急煎熬,因为她不知道她的爸爸是否还有钱给她读书。
老陈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出挑的颜值女神,她曾得意地和我们描述,在她十八二十的年纪,还是电视台选出来的主持人?还是模特?这个我倒是忘记了,回头再问问她。在她留下的照片中,确实可以看到,老陈年轻漂亮知性优雅,是我的女神妈妈,只是岁月给了她太多的磨难。
老陈有个弟弟,年过四十无所成,终日浑噩。老陈恨其不争,怒其不才,外婆去时候便极少回去。我的印象中,每次回家,老陈都一脸阴沉,小时不解,但惧其怒火,不敢发问。回到院子开始,老陈的火气值呈指数增长,炮语连珠,二人争得面红耳赤,我一直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知道我辅导我妹的作业。
我对老陈父亲也就是我外公的印象很少,只有少数几个画面。那个昏暗的耳房,几块木板搭起来的床,灰黑色的薄被。他总是靠在墙上,左手举着老式长竹筒烟抽,右手抖动拿起火柴起烟,吸上一口,云雾腾起,接着是不住地咳嗽。老陈看到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偶尔说几句,两人就开始吵架。有一次,我在院子里玩,外公从房间里出来,颤巍巍地给我一毛钱,我推脱不要,因为我知道他没有钱,这一毛估计都是在几盘青菜中省下来的。老人硬塞给了我,我就一直绞着手,诺诺地看着他,说了句多谢,我记不清他的面容了,只记得那副眼神似乎夹杂这许多我不懂的情绪。在那以后,我对他的印象就只剩下了他去世的时候,老陈在灶火旁簌簌流泪,我问她,你伤心吗?她抹了抹眼泪,哽咽:石狗也会流泪。或许她对外公的感情也不全是恨。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或许是父母血脉,小时养育之恩,父慈母爱。或许是恨其不听话,抽烟喝酒导致自己身体不好,让妻子子女操心,成天买酒导致家贫不堪。
过后好多年,回去之后就只看到了外婆和舅舅人少了一位,争执却一直不断。我都能背下来整个流程了,先是不快地放下菜,回到大堂看到外婆,打声招呼。探望的最后一定是和外婆数落舅舅再和舅舅一起“宽慰”外婆,不要记恨外公。车子开动前再放下给外婆舅舅的钱。后来外婆去世了,老陈就很少回去了。
我对外婆家其实没有太多的感情,每次回去老陈都是不怎么开心,久而久之,我也没有太多好的印象。外公在世和外公吵,外公不在了就和外婆吵,像是永无休止的河流,不断地发出吨吨的声响。我站在岸边,看着眼前湍急的河水,听着环绕的水声,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定定地站着。然后看着眼前的情景从外婆家变成我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