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刀影红袖

共 50 章

正在阅读 · 第1章 智折红妆

第1章 智折红妆

北国的朔风裹着砂砾,刮在人脸上像细针刮过面颊,带着糙意往衣领里钻。才过未时,铅灰色的天就压得低低的,雪粒子在风里打着旋儿,马背上的人都缩着肩,尽量把自己裹进衣襟里抵寒。

倒是脚下的牲口跑得欢,鬃毛上凝着白霜,鼻孔里喷着团团白气,落在风里瞬间散成雾。偶尔有人低喝一声,声音裹在风里发闷,是催着慢下来的马儿赶紧跟上前面的队伍——那队人马拉得老长,两马并行成列,前后隔得不足两丈,马头几乎咬着马尾,红影在尘雾里连缀着,能望出去几十丈远。

马上人的猩红斗篷裹到下颌,面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着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每人肩上都扛着柄明晃晃的大刀,没配刀鞘,雪亮的刀身在红斗篷衬得扎眼,刀柄上垂着的红绥被风吹得翻飞,瞧着既艳又凶,跟这荒寒的官道格格不入。

年关近了,官道上行人络绎,都是往家赶的。有骑驴的,有挑着担子的,还有赶骡车的,车轮碾过冻土,咯吱响得刺耳。可只要老远听见蹄声、望见尘雾里的红影,行人都赶紧往路边躲,屏住气贴着道边站,把中间的路空得干干净净。等那队红影过跟前时,连头都不敢抬,眼风都不敢往那边扫。

队伍刚过去,个八九岁的娃娃忍不住偷瞄了一眼,拽着他娘的衣角小声问:“娘,骑马上的咋都是大姑娘、小媳妇啊?”

话没说完,就被他娘捂住嘴,还在脑门上凿了个爆栗,压低了声音骂:“小祖宗,不要命了?就你眼尖!”娃娃挨了打,委屈得瘪嘴,可瞅着他娘煞白的脸,也不敢再吭声。

道边停着辆骡车,车帘耷拉着,赶车的老汉也低着头,帽檐压得快遮住脸——正是秦公直。车帘忽然被掀了条缝,露出张白皙的脸,青衫衬得料子讲究,是胡家的少爷胡逸尘。他探着身子往前望,只看见漫天尘影,那队红骑早没影了,语气里带着点失望,问秦公直:“老秦,方才过去的那队骑马的,难不成真都是女子?”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刮走,没什么力气。

秦公直赶紧摆手:“少爷,没有的事,小孩子瞎咋呼呢,您别信。”

胡逸尘却不依:“小孩子才不撒谎,看见啥说啥,倒是大人的话没准头。你瞧旁边这些人,脸都吓白了,跟见了凶神似的,难不成那些女子是劫道的,动不动就杀人?”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行人更慌了,往远处挪着躲,跟那骡车隔了老远,像是怕沾着啥晦气。秦公直急得直搓手,指节都泛了白,胡逸尘却跟没看见似的,纳闷道:“咋跟我出了疹子似的?都躲着我,我三岁就出过天花了啊。”

他越解释,行人躲得越快。胡逸尘索性掀了车帘跳下来,看见方才那娃娃被他娘拽着要走,赶紧追上去,拉住娃娃的胳膊问:“小弟弟,你看清了?骑马上的都是女的?”

娃娃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把拨开他的手,拽着娃娃就跑,脚步都慌了。胡逸尘更纳闷了,转回头问秦公直:“老秦,我脸上是长啥了?咋都怕见我?”

秦公直叹着气劝:“少爷,别闹了,快上车吧。老太太还在家等着呢,回去晚了,又该替您操心了。”

“她让我出来散心的,怕我在家闷坏了。你忘了?这次是她硬让我跟你出来收账,我本来不想来的。”胡逸尘晃了晃袖子,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思。

“是是,老太太疼您,怕您闷着。可今儿说好要回去的,老太太指定一早就站门口等了。临走时还再三叮嘱我,让我好好伺候您,事儿办完了赶紧回,别耽搁。”秦公直急得声音都高了点。

胡逸尘却笑了,记性倒好:“您也别忘了,奶奶还说呢,要是我兴致好,在哪儿多玩两天也成。”

秦公直这下真急了:“少爷,一路上多少热闹地方,我问您停不停,您都摇头,要么躲屋里睡觉,要么关车上看书。这会儿大路上风沙这么大,您倒想流连了?”

胡逸尘还伸着脖子往前望,别说红骑了,连躲路的行人都走光了,只剩他们俩跟辆骡车。他这才蔫下来,没精打采地爬回车里,嘀咕道:“行吧,听你的,不流连了。可我饿了,前面找家馆子打尖呗?”

秦公直见他松口,赶紧应:“成!再往前十来里就是徐城,到了徐城就停,好好吃一顿!”

胡逸尘一听,眼睛亮了,扒着车帘笑:“这话您最上心。我记得徐城有个老酱驴馆,酱驴肉做得绝,还卖纯的二锅头,咱们就去那儿!”

秦公直的酒糟鼻冻得发亮,一听“老酱驴馆”,脸上也有了笑,等胡逸尘坐好,赶紧跳上车辕,挥着鞭子吆喝一声,那头大青骡撒开蹄子就跑,蹄子踏在冻土上,笃笃响得有力。

骡脚程快,车也稳,没多大工夫就追上了前面的行人。秦公直一边挥鞭一边喊“借光”,赶车的手艺是老江湖练出来的,牲口也听话,只要有缝就能钻过去,绕着行人弯弯扭扭地走,竟没碰到一个人。偶尔擦得近了,有人想张嘴骂,可一看见车帘里胡逸尘探出来的脸——还带着笑,客客气气地点头——再想起方才这少爷追问红骑的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只当没看见,让车子过去了。

徐城的城楼越来越近,秦公直赶得更急了——不只是为了老酱驴馆的驴肉,更因为馆主彭奎柱是他几十年的老伙计,能唠两句旧;最要紧的是,能躲开方才那队红骑的麻烦。他太知道胡逸尘的脾气了,要是知道那队人的底细,指定追着问,指不定还会惹出啥乱子。

胡家在江湖上有威望,不怕这点麻烦,可老太太出门前的叮嘱还在耳边:“老秦,你也是江湖上过来的,我拿你当自家人。这两天尘儿的叔叔们要回来,外面好像不太平,我才让他跟你出来躲躲,千万别让他惹事。我们胡家就这一根独苗,我不想让他再沾江湖的事,连武功都没让他正经练。你懂我的心意吧?”

秦公直咋能不懂?他当年在江湖上栽过大跟头,差点把命丢了,还连累彭奎柱一家,是胡老主人伸手救了他。这份情,他记了一辈子,哪敢让胡逸尘出半点岔子?

正想着,秦公直忽然变了脸色,猛地加了一鞭,想赶紧把车赶过去。可还是晚了——胡逸尘拍着车帘喊:“老秦,走过头了!老酱驴馆不就在街口吗?”

秦公直当然知道,可他看见彭奎柱站在馆门口,冲他直使眼色,嘴都没张,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里面有麻烦,别过来。都是老江湖,不用说话就懂。秦公直心里念佛,盼着胡逸尘没看见,可车还没走多远,胡逸尘已经掀了车帘要跳下来。

秦公直赶紧勒住骡,停了车,笑着找补:“少爷,我忘了,今儿腊月十五,是我吃素的日子,不能沾荤酒。”

胡逸尘跳下来,笑得眼睛弯了:“我倒忘了您信菩萨。可初一咱们出门那天,您还抱着两只肥烧鸡啃得满手油光,不是菩萨保佑,您哪有这口福?”

秦公直一下噎住了——他哪吃过素?不过是随口编的理由,想着老太太信佛,胡逸尘跟着也敬佛,能搪塞过去。没成想把初一的事忘了,被抓了个正着,张口结舌的,脸都红了。

胡逸尘瞧他这窘样,又笑:“您吃素归您的,我又不吃素。方才彭奎柱在门口冲您使眼色,人家是您老伙计,这么热乎,您倒摆起架子了?”

秦公直心里叫苦,可胡逸尘已经转身往老酱驴馆走。他赶紧追上去喊:“少爷,去不得!”

胡逸尘站住脚,回头问:“又为啥?”

秦公直憋了半天,索性说实话:“少爷,彭奎柱冲我使眼色,是让咱们别进去——里面有麻烦。”

“就眨眨眼,您就知道有麻烦?”胡逸尘挑眉。

“我跟他几十年交情了,这点默契还是有的。”秦公直叹道。

“我知道啊,当年你们在徐城开双卫镖局,多风光。现在提起‘金刀秦侠’‘双鞭彭奎柱’,老一辈的还都记得。”胡逸尘说着,还拍了拍秦公直的胳膊。

秦公直脸更红了,叹道:“都是陈年旧事了,您瞧我现在,哪还有半点‘金刀侠’的样子?”

“确实不像。”胡逸尘笑,“您跟彭奎柱该换个名号——他现在天天操刀切驴肉,倒像‘金刀侠’;您呢,一根鞭子赶骡,一根鞭子揍自己,倒成了‘双鞭将’,是不是?”

这话有点戳人,秦公直的脸微微沉了沉——他当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哪受得住这调侃?可还没等他开口,胡逸尘已经先道:“老秦,我不是故意逗您。可您瞧,咱们家上到奶奶,下到叔叔们,谁对您不恭敬?叔叔们见了您,还叫一声‘前辈’,是您自己把自己拘得太窝囊了。”

秦公直叹口气:“少爷,不是我妄自菲薄,是江湖上的事,我怕了。”

“您是栽过跟头?”胡逸尘追问。

“何止栽跟头,差点把命丢了,还连累彭奎柱一家。要不是老主人救我,我早成了孤魂野鬼了。”秦公直的声音低了点。

胡逸尘点点头,语气软了:“是挺难的。可我爷爷更惨,在江湖上闯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的命、我爹娘的命、两位姑姑的命,还有好几个徒弟的命都赔进去了……”

“少爷,老主人跟我不一样。”秦公直赶紧打断他,“老主人侠义满天下,为了揭阴鳞教的阴谋,拼着胡家全族跟玄鳞尊君斗。最后虽然被阴鳞教用了诡计,可还是拼着伤杀了玄鳞尊君——那可是邪道第一高手!现在靖安城的胡家,还是武林人尊的‘天下第一家’,那五个字是九大门派、三宫六堡还有江南十三世家一起送的,谁不敬重?”

胡逸尘却淡淡道:“那五个字,是我爷爷、我爹娘、姑姑还有叔叔们用命换的。”

秦公直愣了愣,道:“是。正因为代价太大,胡家才不想再沾江湖的事了。”

“所以您才拦着我,怕我给胡家丢脸?”胡逸尘问。

“不是!少爷您在老太太身边长大,谁不夸您懂事?敬老恤贫,心肠好着呢。”秦公直赶紧解释。

“那就是我名字取错了,不该叫胡逸尘。”胡逸尘笑了笑。

“这名字是老主人取的,多响亮。”秦公直急了。

“名字没差,可我是胡家的人啊。”胡逸尘的语气沉了点,“老秦,您是江湖人,该懂——人家敬胡家,不是因为‘胡家’这两个字,是因为胡家的人敢为正义流血、敢拼命。要是我们这些后辈啥也不做,胡家早晚得被忘了。我住着胡家的房子,能躲懒吗?”

秦公直没话说了,半晌才道:“老太太是怕您年纪小,撑不起。现在有六位叔叔在江湖上奔波,不用您操心。”

“我知道叔叔们在拼命,可他们都不姓胡啊。”胡逸尘的声音更轻了,“我没说不敬重他们,他们都是我长辈。可他们为胡家流血流汗,我这个正儿八经的胡家子弟,却在家享清福,这像话吗?”

秦公直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胡逸尘又道:“再说彭奎柱,他是您老伙计,当年跟您共过生死。现在他有麻烦,您能假装没看见?”

“少爷,他只是冲我使眼色,说不定不是他有麻烦,是别人在馆里说事呢。”秦公直还想劝,“他早不沾江湖了,老老实实干生意,没人会找他麻烦。”

“您只是猜,到底咋回事,您也不知道。”胡逸尘往前走了两步,“现在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真有事儿,还能想办法;要是等回去了,再出事,就来不及了。”

说着,已经往老酱驴馆走。秦公直没办法,只能把骡车掉个头,追上他道:“少爷,去可以,可千万别鲁莽,得先弄清楚咋回事。”

胡逸尘笑:“放心,我就是饿了,想蹭顿驴肉。您是老江湖,听您的。”

秦公直却没松心——他太了解胡逸尘了,嘴上答应得好,真到了节骨眼上,准能找出理由改主意,还让你没法反驳。老太太疼他,就是因为这孩子机灵,一点就透,可也正因为这样,没正经练过武功的他,要是沾了江湖事,胡家再有名望,也未必能兜得住。

以前胡逸尘出门,老太太总派两三个人跟着,就怕他碰着江湖事,倒也平安。这次江南武林不太平,府里人手紧,才把这差事派给了他,没成想还是遇上了麻烦。秦公直一边赶车,一边心里念佛,盼着馆里的麻烦能小点儿。

可到了老酱驴馆门口,秦公直的心还是沉了——马槽里拴着一溜红马,正是方才那队红骑的!彭奎柱站在门口,看见他们去而复返,眼神里带着点埋怨,秦公直只能苦笑着点头。

胡逸尘已经跳下车,走过去拍彭奎柱的肩膀,还捏了捏他的腮帮子:“老彭,你咋又胖了?是不是酱驴肉的精华都自己吃了?别小气啊,我们特意赶回来的,快把好酒好菜端上来,最好你自己下厨,你家大师傅的手艺,比你差远了。”

彭奎柱苦着脸,支支吾吾道:“少……少爷,今儿真对不住,馆里被包了,没地方了,您改天来,我给您做拿手的。”

“包了?”胡逸尘笑,“咱们多少年的交情,我还能跟你客气?馆里没地方,去你账房喝两杯也行啊。你家嫂子我叫大嫂,还能对她不规矩?”

彭奎柱想拦,可胡逸尘的脚步快,一晃就进了馆。秦公直赶紧跟进去,心里直打鼓。

老酱驴馆确实气派,上下两层,楼下是散座,楼上是雅间,得有二十多副座头。可这会儿,楼下的座头都坐满了人,还都是女子——有梳髻的少妇,有梳大辫子、额前留刘海的姑娘,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

满屋子红衣裳,本该瞧着艳,可那些女子的红衣裳是劲装,脱下来的红斗篷堆在椅背上,每人面前都放着柄大刀,明晃晃的,杀气腾腾。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胡逸尘,跟刀子似的,能刮下人来。

胡逸尘却跟没看见似的,回头冲门口的彭奎柱笑:“老彭,你生意真好,满座红啊。”说着,就往楼梯口走。

“唰!”两道刀光突然交叠,拦在他身前,寒气直逼面门。

握刀的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都穿红劲装,模样俏——一个高鼻梁,大眼睛;另一个眉毛细得像柳叶,脸颊上还有浅浅的酒窝,笑起来指定好看。可这会儿,俩姑娘的脸都冷得像冰,没酒窝的那个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凶:“站住!没听见彭掌柜说吗?馆里被包了,不接客!”

胡逸尘往后退了两步,像是吓了一跳:“他说了,我还以为他开玩笑呢,原来是真的。”

“知道是真的,就赶紧出去。”姑娘冷冷道。

“出去不成啊。”胡逸尘笑,“老彭是我老伙计,他媳妇是我大嫂,我来看看大嫂,不算客人吧?”说着,又要往楼上走。

刀光又拦了上来,姑娘的声音更冷了:“滚出去!不要命了?”

胡逸尘这下真愣了,拍着胸口道:“我的妈呀,吓我一跳。老彭,你为了赚钱,啥客人都接啊?这么凶的,就不怕把别的客人吓跑?”

秦公直在后面急得直拽他的袖子,彭奎柱也着脸,说不出话。那姑娘却瞪了胡逸尘一眼,提刀就上前一步,厉声道:“你说什么?再敢说一遍!”

胡逸尘看着刀锋,像是有点怕,可还是挺了挺胸:“我说的是实话。子曰‘自反而不缩,虽千百人吾往矣’,你拿着刀,大不了杀了我,可不能不让我讲道理吧?这馆是我朋友开的,你们凭啥不让我进?”

这话倒把姑娘噎住了,举着的刀往后挪了挪,怕他真凑上来:“我们包了馆,当然不让外人进。”

“我不是外人,我是来探亲戚的。”胡逸尘道。

“探亲戚也不行!”姑娘梗着脖子。

胡逸尘笑了:“你们包的是馆,又不是买了馆。不让彭奎柱做别的生意,我认;可不让他的亲戚来探,这就没道理了吧?总不能为了你们这一天的包银,让他把亲戚都得罪光了?”

姑娘张了张嘴,没找出话反驳,一眼看见旁边的彭奎柱,指着他道:“彭掌柜,我们进来时咋跟你说的?你哪来的亲戚,让他说清楚!”

彭奎柱脸都白了,支支吾吾的,只会咳嗽。姑娘等得不耐烦,又催:“彭奎柱,别光咳嗽,说话啊!”

“他哪敢说啊。”胡逸尘接过话,“谁不知道老彭怕老婆?大嫂前两天还托人捎信,让我来看看她。要是老彭为了生意把我赶回去,大嫂还不得跟他闹?”

彭奎柱赶紧点头:“是……是,姑娘,我家那口子脾气爆,我真怕她……”

“所以我今天必须上去。”胡逸尘道,“姑娘,你总不能为了几两银子,让人家夫妻吵架吧?”

姑娘看着彭奎柱,冷笑道:“好啊,你怕老婆,就把我们的话当耳旁风?你以为我们好欺负?”

彭奎柱不敢说话,胡逸尘又道:“他不是欺负你们,是真怕大嫂。得罪你们,大不了挨一刀,痛快;得罪大嫂,他得天天受气,坐立不安,那才难受呢。”

彭奎柱赶紧点头,胡逸尘又道:“老彭,你也别为难了,我自己上去。”

彭奎柱如释重负,刚要往后退,那姑娘却横刀拦住他:“慢着!你是掌柜的,不管事,让外人来搅局?”说着,提刀就往彭奎柱那边劈。

姑娘的刀又快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可胡逸尘也动了——左手轻轻一托,正好碰在刀背上,把刀锋推偏了;右手推了彭奎柱一把:“老彭,你先躲躲。”

彭奎柱赶紧跑远了,姑娘的脸涨得通红,转身冲胡逸尘吼:“臭小子,你故意找碴是吧?我饶不了你!”

说着,一刀就劈了过来,又狠又猛,直劈胡逸尘的肩膀。胡逸尘手里只有把竹骨折扇,连兵刃都算不上,可他却站着没动,就那么看着姑娘,脸上还带着笑。

姑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刀锋离他还有尺许时,赶紧想收招——可刚才用的劲太大,招式老了,收不回来,只能勉强往后撤了点。刀尖擦着胡逸尘的青衫划过,“唰”地一声,衣料被划开道口子。

姑娘自己也吓了一跳,脱口道:“你咋不躲?”

胡逸尘笑:“你出刀时,不是想劈我吗?我躲了,你这刀不就落空了?”

“我就是吓吓你,谁想劈你了!”姑娘急得跳脚。

胡逸尘的脸色却沉了点:“姑娘,刀剑无情,不能随便出手。要是只想吓我,就不该用这么大的劲,招式也不该老。你是练武的,该知道——无意伤人的话,出手就得能收回来,没这本事,就别随便拔刀。”

这话听着老气横秋,姑娘的脸更冷了:“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跟一个差点劈到我的冒失丫头说话。”胡逸尘道,“人命关天,我自己的命,还不能说两句?”

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看来你是个有来头的?恕我眼拙,没认出来。”

“我就是个无名小卒,没在江湖上混过,说出来你也不知道。”胡逸尘笑。

姑娘的脸又沉了:“我看你是没见过世面,才敢这么跟三十六红袖煞说话!”

“三十六红袖煞?”胡逸尘念了两遍,点头道,“这名号好,又别致又新鲜。红袖佳人,还带着股煞气,难怪你们又美又厉害。”

姑娘的气消了点,仰着下巴道:“我们出道不到十年,做过的大事多了,江湖上谁不知道?”

胡逸尘拱手:“失敬失敬。难怪老彭对你们这么客气,是我孤陋寡闻了。”

姑娘的脸色缓和了点,刚想笑,又板了脸:“多少江湖名家见了我们都规矩,就你敢胡来。”

“我不是胡来啊。”胡逸尘道,“我就是来探亲戚,再说做生意得两厢情愿——你们包馆,得先问老彭愿不愿意吧?就算愿,也该提前定,让老彭通知别的客人,哪有临时包馆、赶客人的道理?”

姑娘又被噎住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冷笑:“行,你要讲道理,就找人评评,看谁对谁错!”

可馆里的客人早走光了,只剩三十六红袖煞的人。那些女子见胡逸尘跟她们姐妹抬杠,都握着刀,眼神里满是敌意,还有人冷笑。

秦公直在旁边急得冒汗,胡逸尘却指着他道:“让这位老人家评评。”

姑娘道:“他跟你一起来的,肯定帮你。馆里还有人,你咋不找别人?”

“馆里都是你们的人啊。”胡逸尘道。

“我们的人就评不了理?”姑娘瞪着眼。

“你们能说公道话吗?”胡逸尘问。

“当然能!三十六红袖煞说话,落地有声!”姑娘道。

“好,那我信你。”胡逸尘道,“让你姐妹评,要是她们说我错,我马上走。”

姑娘看着身边的姐妹,却没敢开口——红袖煞是蛮横,可对错还是分得清,没人敢随便颠倒黑白。姑娘眼珠一转,指着秦公直道:“让这老头儿说,到底谁错!”

秦公直为难了,半天道:“姑娘,我就算说了,又能咋样?”

“要是我错,我走;要是她们错呢?”胡逸尘问。

姑娘冷笑:“有胆子你就说,看谁敢说我们错!”

秦公直没敢吭声,胡逸尘却来了劲,冷笑:“有啥不敢的?你们就是一群女强盗、女恶霸,不讲理!”

这话一出口,七八个女子立马站起来,握着刀围了上来,刀环响得刺耳。

胡逸尘却不怕,微笑道:“你们看,我说对了吧?听不得真话,就知道挥刀,还会啥?”

姑娘的脸有点红,厉声喝道:“都退下去!跟你们说过多少次,别这么横!”

女子们都退了两步,却没坐回去。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还瞪着眼道:“五姐,这小子就是找碴,说不定是横江群煞的人,跟他废话干啥,一刀劈了算了!”

“唰”的一声,姑娘挥刀就劈向那妇人——用的是刀身,只在妇人脸上划了道红痕,渗出血丝。姑娘沉声道:“三十四妹,你刚升上来就敢放肆?轮得到你教我做事?闭上嘴,滚回去!”

那妇人比姑娘大不少,却不敢反驳,乖乖地坐回去,连脸上的血都不敢擦。胡逸尘看明白了——三十六红袖煞是按地位排的,不是按年纪,上下尊卑分得严。

这时,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轻声道:“五姐,三十四妹说得也有道理,横江群煞还没来,就来了这小子,说不定是他们的人。”

姑娘冷笑:“九妹,你也跟着瞎说?大姐最讨厌信口开河的,要是让她听见,有你好受的。横江群煞横行十年,你看这小子的年纪,像十年前就混江湖的吗?”

九妹没话说了,姑娘又道:“再说老彭是江湖人,以前被横江群煞坑过,恨他们恨得厉害。我们选在这儿跟横江群煞见面,就是想帮老彭出口气,要是这小子是横江群煞的人,老彭会跟他称兄道弟?”

这话有条理,胡逸尘点头:“姑娘说得对,我就是个普通人,不会打家劫舍,老彭能作证。”

姑娘对胡逸尘的好感又多了点,道:“我看你是个读书人,不该沾江湖事。江湖凶险,一个不小心就丢命,你还是回家读书吧,别在这儿瞎搅和。”

“多谢姑娘提醒。”胡逸尘道,“你们是跟横江群煞见面?”

姑娘有点不耐烦:“是。现在你知道了,总不会再要上楼了吧?”

“我不上楼。”胡逸尘道,“可你们要是跟横江群煞动手,就关我的事了。”

姑娘愣了:“关你啥事?”

胡逸尘道:“这馆是我家的房子,老彭租的。你们要是打起来,拆了房子,不就坏了我家祖产?我能不管吗?”

姑娘冷笑:“这我还是头回听说——老彭混了半辈子江湖,还能租房子开店?”

“真的。”胡逸尘道,“我家有规矩,祖产不能卖,只能租。老彭想开店,选了我家的房子,我就是这房子的业主。”

姑娘笑了:“难怪你比老彭还横,原来是东家。”

“我不是横。”胡逸尘道,“老彭卖啥、做啥,我不管,可他把房子当打架的地方,就得跟我说。我知道了,就不能不管。”

“你放心,拆了房子,我们赔,还能给你盖新的。”姑娘道。

胡逸尘摇头:“有些东西,钱买不来。祖产是爷爷传下来的,不能随便坏,就像你们的三十六红袖煞,要是名号被砸了,换个新的能行吗?”

姑娘没想到他这么说,倒平静下来,笑道:“你说得有道理。可我们跟横江群煞约好了在这儿见面,换地方来不及了,咋办?”

“简单。”胡逸尘道,“我在旁边看着,要是你们动手,我尽量护着房子,别让它坏得太厉害。”

“你能护得住?”姑娘道,“我们动手,刀剑没眼,弄不好就出人命。”

“我躲远点就行。”胡逸尘笑。

姑娘道:“躲远了还能护房子?你喊两声,就能拦住我们?”

“要是横江群煞讲道理,我跟他们说说;要是不讲,就把他们赶出去。”胡逸尘道,“我是业主,有权赶不受欢迎的客人。”

姑娘差点又要拔刀,可还是忍住了,半天道:“说来说去,你还是要上去。”

“我就是想看看热闹。”胡逸尘道,“真拆了房子,我也没办法——大厦将倾,一木难支,我一个文弱书生,哪拦得住?可我得看着,也好对祖宗有个交代,不是我不护,是护不住,祖宗也能原谅。”

姑娘笑了:“你这么说,我不让你上去,倒成强盗了。”

“姑娘明事理。”胡逸尘道,“再说逼人不孝的事,可做不得——做了要下十八层地狱的。姑娘年纪轻,该多积德。”

姑娘咬着牙,憋了半天,才道:“行,你上去吧。”

说着,抱刀退到一边,可双手还紧握着刀,眼神里满是警惕——只要胡逸尘往楼上走一步,她的刀就会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