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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丹尼尔之书

共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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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春卷(序曲3~4)

三



妈妈的家在水库南岸的别墅群中,上下两层二百多平方,室内的装修与陈设,透着一种的奢华气息。

说白了,就是很暴发户,土味十足。

东北的春天看上去花红柳绿,可余寒尚在。妈妈竟然穿着在苏州卖的旗袍,经过各种保健品、化妆品,内服外用的双重滋养,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光滑且富有弹性。

妈妈比自己还会打扮,时常给自己推荐好用的面膜与护肤品。她看上去竟比十年前还要年轻。妈妈终于变得像美术老师那样美了,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袁叔叔,也就是妈妈的现任丈夫,在七市最好的饭店订了三大桌,招来很多亲戚相陪。

妈妈一一给未婚夫介绍,这是姨奶,那是姑姥,这个叫小叔,那个叫舅爷。未婚夫答应着,频频点头鞠躬。

妈妈拉着未婚夫的手,走到韩冬身前,说:“这个叫舅妈吧,她也是君君学校的老师。”

十年不见,韩冬的眼镜片更厚了。她退休一年多了,难道是因为不再管教学生,她看上去没有那么严厉了。

韩冬看着未婚夫,啧啧称赞说:“真是一表人才啊!”得知两个人的收入后,更是赞不绝口,“你们俩能有今天,其实我也有点小功劳,当年要不是我及时发现——”

君茉好尴尬,她怎么还这么讨厌啊!

“您及时发现什么?”未婚夫不解地问。

妈妈轻轻点了韩冬一下,微笑说:“那时君君不认真学习,数学成绩太差。韩老师亲自去找她班班任,让他多照顾君茉,这才使她的成绩突飞猛进。”

“哦,这样啊,那我得敬您一杯!”未婚夫举起高脚杯中的红酒。

袁叔叔点了三十几道特色的东北菜,菜量既多,盘子又大,盘子上摞盘子,桌子上满满当当。既让未婚夫感受一下东北人的热情,也给足了君茉的面子。



袁叔叔就是那天夜里打电话问妈妈的人,他是一家煤焦厂的厂长。

君茉刚上高中那会儿,他的已经妻子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当他见到君茉的妈妈后,燃起了青春般的热情,像小伙子一样追求妈妈。

他说妈妈是他生命中一直要等的那个人。可君茉觉得,人需要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掩饰不要脸的事儿。

这也等于骂了妈妈,妈妈也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带她逃离,那早已厌倦了的生活。

于是……

本来妈妈和他商量,等到君茉高考后再和爸爸离婚。可是妈妈怕,既害怕同事说闲话,又担心迟则生变。

有一天妈妈终于问他:“你是要和我玩玩,还是真想和我过日子?”

“只要你答应,我们明天就结婚。”他坚定地说。

于是,君茉高一下学期时,两个人就领证了。这么多年,他们一直过得很好。

煤炭业不景气,袁叔叔也向南方发展,每年像候鸟一样,要在南方生活半年。正因为这样,大学期间妈妈总是能陪伴君茉。

实话实说,他对自己很不错。很舍得给君茉花钱,衣、食、住、行都是最好的。君茉和他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她甚至和他的两个女儿成了好朋友。

可君茉绝不会叫他爸爸,父亲只有一个,谁都无法代替。君茉总是有意无意和他保持着距离,甚至存有一丝“敌意”。

是他破坏了我完整的家,他靠金钱从爸爸那儿“掠夺”了妈妈。



大后天是订婚宴,君茉在为穿什么礼服犯愁。妈妈让她去表姐家开的影楼,那里可以租到精致的礼服。

表姐热情地招待两个人,笑着说:“衣服随便挑,你们这些见惯了大城市世面的人,来我们这个小地方,别觉得寒酸啊。”

未婚夫连说没有没有。

表姐挽着君茉的手一件件挑选。

“萍姐,生意还行吗?”君茉问。

“吃饭不成问题,但要赚大钱就别想了。主要是年轻人越来越少,都出去了,”表姐说,“你看咱们平辈中,除了我还留在七市外,你、大明哥、小辉、小宇、娜薇,都在南方,朋友间也都差不多。”

“你不行也去南方吧,萍姐?”

表姐点头说:“是,我也想过,南方机遇多,同样干这一行在那边能赚好几倍呢。前年我去小宇那儿住了半年,可我不习惯,气候、语言、处事习惯,都不适应。让我在那儿干两三年行,但像你这样一待就是十年,我保准得发疯。”

君茉摇头苦笑,在外十年,别人都以为她不愿回家乡,可她能骗过所有人,却骗不过梦。

在梦里,君茉无数次回到故乡,回到这个有坚冰、积雪、大片松柞林的地方。纯真,温馨,幸福,也永远只属于梦里的故乡。

她渴望那些熟识的面孔,亲切的乡音和久违的味道,虽然在南方生活了十年之久,她的内心深处却始终难以融入脚下的繁华都市。

可家乡回不去,家乡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希望。

她常常想起《牡丹江》中的一句歌词:



到不了的地方叫远方,

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



在外的君茉,有时觉得自己是没有家的流浪者。



“选没选好啊?”表姐轻推了一下发呆的君茉,“订婚宴那天想穿哪件?”

“呃,这个就不错。”君茉指着一件说。

表姐扑哧一笑:“老妹啊,你们大城市来的人,品味这么独特吗?”

君茉指的那是一件淡蓝色的英式拖地加腰垫连衣长裙,配着一件深蓝的小短衣,和一顶带着鲜红飘带的宽檐遮阳帽。

“这不好吗?”君茉尴尬地问。

“不是不好,你穿上身一定很漂亮。可这是艺术照的服装,你订婚穿这么一出,咱们那些亲戚朋友可没法接受啊。”

君茉凝视着长裙:“我小时候读奥斯丁,就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小说里面的lady。”

“你成lady到没问题,可你让他穿啥?”表姐指着未婚夫,笑起来,“他穿西服正装根本不搭。他要是也穿这种衣服,那什么效果啊?”

想着未婚夫如果像达西先生那样,穿戴着高筒冒、燕尾服、细腿裤,手里提着手杖,站在人群之中,活脱脱就是马戏团的小丑,君茉不禁也笑了。

“这么办吧,”表姐捋着长裙说,“我给你俩挑一套像样的礼服,等订婚宴结束后,你再我这儿,姐给你拍一组艺术照。”

“那就麻烦萍姐了。”君茉欣喜地说。

表姐揽着君茉的肩:“这算啥,说什么也要给我老妹圆一个梦!”



袁叔叔在七市的郊区,有一座背山面水,用来消遣娱乐的小山庄。

为了让未婚夫领略下东北初春的山色,他今天约了几位朋友作伴。一行十几个人,五辆越野车向山中进发。

山庄不大,五、六间房子,都是仿造东北乡村民居的样式。

建筑环山,景色十分宜人,四面的苍翠围拢着一方水光潋滟的小湖。现在正是初春时节,山林间不时传来布谷鸟的阵阵叫声。

大家七手八脚将野餐用的地毯、炭袋、食品箱、烧烤架等搬下车来。布置好后,男人们拿出渔具去湖边钓鱼,继父也给未婚夫也挑选了一套钓具。

女人们成群结队去山里面采新鲜的蕨菜、婆婆丁、荠荠菜、刺老芽……

君茉坐在湖边木椅上,望着天边的白云。

她还记着那年在老房子的花墙上,看到了梦一般的云朵。

那时年龄好小,她自己给自己起了两个名字,一个叫安光光,一个叫安小小。她确定那奇幻瑰丽的景致是真实存在的,表兄妹和自己也都见到了,只是大人们看不到而已。

从此君茉爱上了看云,她读过一本《云彩收集者》(The Cloud Collector's Handbook)的书,知道了很多种云彩的名字,有积云(Cumulus)、卷云(Cirrus)、层云(Status)、积雨云(Cumulonimbus)等等。

云彩确实有各式各样的形状,像城堡、豆荚、渔网、毛线、水波……

可如今仰望天空,云朵就是云朵,虽然也像一些东西,却没有小时候看到的那样真切,那样栩栩如生,那样惊心动魄。

直到有一次,君茉偶然间听到Joni Mitchell的Both sides now,歌曲一开篇就说她小时候看云彩像天使的头发、冰淇淋城堡、布满羽毛的峡谷(rows and flows of angel hair,and ice cream castles in the air,and feather canyons everywhere,I've looked at clouds that way),而她长大后再看,却只见到云朵遮蔽阳光,降下纷飞的雨雪(but now they only block the sun,they rain and snow on everyone)。

君茉惊讶极了,这不就是自己小时候的经历吗?

那些天宫神仙原来都是真的!只有安光光、安小小能看得到,长大之后,我们不再关注天空,而更在意脚下、眼前与身边。

此时,白云一团团正浮在春日的蓝天上。



“干哈呢?”妈妈的话,让君茉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旁。

“没啥。”君茉挪动着身子。

妈妈也坐在木椅上,笑着将眼睛瞟向一边,说:“看,他们两个相处的还挺不错呢。”

袁叔叔和未婚夫正在组装钓竿,不知说了什么有趣的事,发出一阵笑声。

“那要是爸爸就更好了。”君茉望着他们说。

妈妈的脸色忽变,望着个子比自己还高女儿,叹息说:“这么多年了,你现在还恨我吗?”

“曾经恨过。”君茉将目光眺向粼粼的水面,“尤其上高中的时候,我特别害怕让别人知道我爸妈已经离婚了,这让我在别人面前总感觉低一头。那时我只想脱离这个城市,脱离这一切。可上了大学也一样,每次听见寝室的同学给父母打电话,我又嫉妒又难受。我想不明白,我什么都不比别人差,可为什么就连拥有一个完整的家,这么普通,这么渺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呢?”

“那现在呢?还恨妈妈吗?”妈妈几乎颤抖地问。

“早不恨了,”君茉转过身子,迎上妈妈的目光,“因为恨很是痛苦的,那种感觉让我在半夜里常常惊醒,偷偷流泪。心里总像是横着什么东西,扔不掉,赶不走,我讨厌死这个感觉了。”

君茉顿了顿,又说:“我有时很傻,会做傻梦,梦见你和爸爸没有离婚,我也没有考上好大学。我们三口人留在七市,仍然住在山下的平房里。每次梦醒之后,我都觉得好幸福,却又好失落。”

妈妈不说话,眼睛也望向湖面,眼角湿润:“是我对不起你和你爸,我知道这永远无法弥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自私。”

君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妈妈说今天这一番话?这些话她以前总是刻意回避,当做不存在。

可今天,她却一股脑都说出来。

她不是想去伤妈妈的心。也许自己要结婚了,她将要从女儿的身份,转变为妻子。以后也将成为母亲。

这是两个成年女人间平等的对话。

但看到妈妈这个样子,君茉知道妈妈的心里未尝没有自责与痛苦。妈妈真的那么自私吗?从小到大,妈妈为自己,又付出了多少艰辛与困苦呢?

亲情,是扯不清线,还不完债,一辈子无法平衡的天平。

一切恨意,都将在爱面前消失。

君茉笑了起来:“可人不能一辈子活在梦啊!更何况你现在过得很好。每个人有权利让自己过得幸福,看见你找到了幸福,我为你高兴。就像我找到了幸福,你也为我高兴那样。”

妈妈的泪水还是流下来了,一滴一滴划过脸颊。

君茉伸手轻轻抹去妈妈的眼泪,温柔地说:“你别哭,我也不哭。这一生,我们的泪水已经流得够多的了。往后的岁月里,我不想再掉眼泪了,你也一样!”

“那君君原谅妈妈了?”她哽咽着问。

君茉伸手将妈妈搂进怀里:“别说这些傻话,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只要我仍爱你,你仍爱我,就足够了。借用三流青春小说里的话,‘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将妈妈拥入怀中的那一刻,君茉忽然觉得这是一种倒转,一种轮回,一种接续。怀中的妈妈,恰似多年以前那个做错事后,寻求温暖怀抱的自己。

君茉知道,尽管妈妈容貌仍显得年轻,但终究她还是老了。

余生里,她将呵护她了。





四

晚上,公司突然有急事,需要未婚夫线上加班。又要熬通宵了,未婚夫抱怨七市竟然连星巴克都没有,喝不到他加班时必备的拿铁咖啡。

君茉上大学后,她的房间一直空着,高中时的旧物也都堆在屋内。草绿色的抱枕、冰雪王后的小镜、“最新一期”的英文杂志……一件件物品将她推向年少旧时光。

翻着往昔的课本,书的笔迹、涂鸦、纸条、书签,还停留在十年前,岁月仿佛丝毫没有变过。

那件蓝、白、红三色相间的校服,妈妈曾几次打电话说要扔掉,她都拒绝,因为这件衣服承载了她太多的回忆。

君茉又拉开了抽屉,她要找一件东西。她想用这件东西证明她在高中时,真的遇见过那个人,而不是自己的幻梦。

当然,她知道这种想法很荒谬,很好笑,因为她高一时的同学都可以证明,那个少年确实存在。

可为什么毕业十年,都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君茉曾在各种社交媒体上搜寻他的名字,一无所获,他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只存在自己的记忆里。

?有一次,他们班的群中,传来了一张二班的毕业照。君茉赶紧将图片放大查看,竟然也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有一个人,帮君茉证明了他是存在的。

几年前在上海,君茉遇到了一位同届的十中同学,是二班的闵敏,她是一个美貌又温柔的姑娘。君茉见过闵敏,他曾经在学校走廊公然背着她,君茉一度以为那是他的女朋友,她为此难过许久。

“你就是周栩然的喜欢的那个人吧?”闵敏问的第一句话,就让君茉很惊讶。

两姑娘就这么从那个少年谈起来。

闵敏性格内敛,极富气质。就像对多年的朋友一样,两个姑娘毫无保留地相互倾诉陈年旧事,在一起聊了整整三天,回忆高中的岁月。

“你……你也喜欢他吧?”君茉最后还是忍不住问。

闵敏没有说话,她那一瞬间的脸色与眼神,说明了一切。

她最后说:“我高中时和他有个约定,要写一部关于我们高中的青春小说,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动笔。这两天的谈话,让我充满灵感,我可以你们的故事为蓝本,写这本小说吗?当然,我不会用真名的。”

“可以是可以,”君茉摇了摇头,“可这又什么意义吧?。”

闵敏微笑着说:“意义无所谓,就当圆一个梦,一个青春的梦。”

“圆一个梦……”君茉喃喃地说。



她在立柜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了那个木盒,她心里忽地一跳。

君茉打开了木盒,金色的蝴蝶发卡静静地沉睡在盒内。手不经意间的晃动,使得蝴蝶的翅膀也跟着轻轻颤动,君茉的心又跳了一下。

十年了,自己为什么还会为此而心动呢?

那天夜里,她将它摔在地上。后来妈妈拾起来,放在盒中,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君茉将发卡戴在了头上,站在镜子前。

金色蝴蝶扇动翅膀,映衬着姣好的面庞。自己虽然快三十岁了,可现在会化妆,一定比高中时更美,就像《劝导》中说得那样“二十九岁比十九岁还要漂亮”(It sometime happens that a woman is handsomer at twenty-nine than she was ten years before)。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上流逝,再也找不回当时的感觉了。是光阴吗?是纯真吗?是青春吗?

是青春!是终将逝去的青春。

就像也在这片黑土地度过匆匆那年的萧红所说:“虽然现在我也并没老,但总觉得青春过去了!过去了!”



学府街人行道两旁的花树,悉数开放。

君茉本来要和未婚夫一起去看花,可他工作了一夜,睡得正香。妈妈又与人约好去打麻将,她只好一个人去。

白色的山杏与粉红色的榆叶梅,交错掩映,开得如火如荼。整个学府街成为一片花的海洋,一眼望不到边。人们三五成群,拿着手机在花树下照相合影。

漫步在花下,她渐渐走到第六小学,君茉想知道那个卖烤米排的小摊还在不在?当她走到拐角处,惊喜地发现老人的小摊仍在那里。

“大爷,给我来两串米排。”君茉望着摊位,除了老人家更苍老,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老人应着,拿出米排放在炭火上烤制。君茉坐在小马扎上,她上次来时,这里是冬日的漫天飞雪,而今天却是春天的满树繁花,这中间整整过了十多年。

她蓦然忆起一句读过的英文悼念诗:



From flower to flower,from snow to snow.



这是Tennyson怀念他去世好友Archer的诗句,他们曾一起度过四年的美好岁月,看着花开雪落,雪落花开。

递去烤好的米排,老人打量着君茉,问:“姑娘,你看着面熟,是不是之前一起来过我这儿?”

“您老记性真好,我上次来是十年多前的事儿,那时我还是高中生呢。”君茉接过米排说。

老人点了点头:“不是我记性好,而是印深刻,因为你是和你表哥一起来的。你表哥这么多年去哪儿了啊?”

“表哥?什么表哥?”君茉心里恍然记起,2005年第一场雪他们过来时,调皮的周栩然假装两个人表兄妹关系。

君茉一阵黯然,她实话实说:“其实他并不是我表哥。”

“我也觉得不像,你们那时是处对象吧?”老人整了整套袖说。

“也不是,就是同学,后来都不在一个班了。”君茉嘴上微笑着说,心里暗暗叹息,又问说,“他……还总过来吗?”

“几年前下雪的时候来过两次,我问他高中毕业后在做什么?他说在附近找了一份工作先干着,以后有可能去南方。他一副挺有心事的样子。”



君茉静静听着。

十多年前,君茉曾答应的第二年春天来和他重聚,答应他等他三年,答应他不要做温迪,可她统统食言了。

青春时的约定能作数吗?好像水木年华歌里唱得那样,有“多少誓言变成了谎言”。

君茉付了钱,从小巷子里出来。28路公交刚好停在六小站,她想都没想就上了车。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习惯吧?毕竟自己高中时坐了三年。28路的起点与终点是同一个地方,或许她内心隐隐希冀,这辆车能将她重新带回青春时代。

君茉头倚着车窗,车内广播竟然播放着《后来》、《退后》、《隐形的翅膀》、《秋天不回来》、《心中的日月》……这些十多年前的流行歌。

好多歌是她当年曾在4路车中和周栩然坐在一起,一人一个耳机听过的。

唉,往日的时光,一晃儿就过去了。

这些曾经红极一时的新曲,现在成为凭人怀旧的老歌。君茉和他也在“春去秋来中失去了联络”。她总以为高中毕业像是昨天的事,其实已经过去整整十载。

一转眼,那个懵懵懂懂的天真少女,行将步入而立之年。

回不来的,不只是那年秋天。伴着融融春光,绵绵夏雨,瑟瑟秋风,皑皑冬雪,她的青春也一去不复返。

歌声突顿,广播开始报站:下一站,十中。

君茉仍闭目倚着车窗,时光为什么过得这么快?刚来十中的时候,那楼道中粉刷的油漆味还在鼻端。

高一军训的最后一天,细雨蒙蒙地下着,教官和我们的衣服都被打湿了,四个班的同学伫立在雨中,这些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昨天的一切都是梦吗?也许,也许长大才是一场梦。她多么希望自己一睁开眼睛,自己仍趴在高中的课桌上。

她想到高二分班之后,周栩然无数次“偶然路过”自己的教室,他那渴望得到回应的深情凝望,他借着在全校检讨的机会向自己道歉与告白……

这些君茉都知道,男孩子的一切把戏,女孩子都知道。

她好几次想和他重归于好,在搬往新教学楼的那个雪天,在年末联欢会前小窗里的对视,在高中最后一天听他在细雨中的呼喊……

但我不能!

一想到自己破裂的家,那就像一根尖刺扎在心里。我要离开这个城市,首先就要离开幼稚的他!

君茉一直在重复做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高中时代,那是最后一节自习课,马上就要放学。教室里灯火通明,窗外却下着暴雨,黑漆漆一片,可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带伞。

不用去读心理学方面的书,她也知道这个梦的寓意:内心深处的一部分自己,被困在青春中,走不出来。

High school never ends?

她本来以为自己早已释怀,这些情愫不再能产生困扰。可自从回到家乡那一刻开始,尘封的记忆,蛰伏的情感,隐秘的思念,竟然慢慢地浮现,日渐增长。

清晨看见木盒中蝴蝶发卡那一刻的心跳,那是只属于十六岁的,怎么如今还会出现?

她早已忘记那种感觉,她觉得一辈子不再会有了。

那种一想某人,就心跳不止的悸动。充满美好,充满希望,充满力量,人生如果没有这种爱意,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原以为这种感觉,会因为别人而再次出现。但不,这一旦失去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大学期间,她自然也不乏追求者,可那些人都不能让她产生这种感情。她的心不会再为另一个男孩子,而如此心动。

一晃快到了三十岁的年纪,她有点慌了。她嘲笑想自己不能再用这种的标准去择偶成家,这样太傻,也太幼稚。

她最后在众多追求者中,选择了未婚夫。

因为他相貌性格都过得去,对自己也好。更重要的是,他是上海人本地人,加上他爷爷奶奶的,他未来会在这座寸土寸金的欲望都市,拥有三套房。

她的那点薪水在七市显得很高,可在上海仍然买不起房。袁叔叔虽然条件优渥,但要在上海全款买房,也是一笔惊人的数字。她不想因为钱,给妈妈的婚姻生活带去裂痕,即使是首付她也不想去麻烦他。

没有房子是不行的,她不想再重演父母的“悲剧”。所以,未婚夫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她感慨余洁、肖海都变了,其实自己才是最先变得。

我变得俗气,变得市侩,我背弃了奥斯丁的教诲,听从了世俗的劝导。我变得只有一个现实世界,不再拥有梦幻世界。

我,终究还是成为了温迪!



她的思绪起伏、勾牵、纠缠、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公交车停了下来,君茉轻轻睁开眼睛,到终点站了?

车窗外竟下起了小雨,天色灰蒙,无边丝雨簌簌落着。

原来是有人上车,那个人穿着宽大的雨衣,右手提着一个四面网纱的盒子。他上车后,将雨衣的帽子摘下时,君茉的心剧烈跳了起来。

那人竟是周栩然!

她的心不停地跳着,没错,那种久违的感觉!那种已经忘却、消逝、埋葬的情感在蔓延到全身。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找不到的感觉,此时此刻居然如此强烈!

最令她惊讶的是,十年了,周栩然容貌竟然没有一丝变化,仍然是十六、七岁的样子。他还是那么阳光,眼神如清澈明亮,嘴角挂着顽皮的微笑。

周栩然径直走向自己。君茉心里跳着,她局促、扭捏、像十年多前那个羞涩的少女。她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会在此时出现。

公交车继续发动,车厢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英语课代表,你回来了?”周栩然率先说话。

“嗯。”君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也一直带着呢?”周栩然指着她头上的蝴蝶发卡。

“放了十年了,今天早上偶然发现才戴起来。”她几乎是颤抖着说出这些话。

“我可一直都带着呢。”周栩然脱下雨衣,胸前那枚茉莉胸针,闪动着银色的光。

“你……竟然一点都没变。”君茉痴痴看着他说。这张在无数梦里模糊的脸,今天是如此的清晰明朗。

车窗外细雨如烟,一片雾蒙蒙。

周栩然在君茉的前排坐了下来,他望着她,说:“其实你也没变。”

君茉的心仍剧烈跳动着,她不敢迎接周栩然的目光。为什么十几年前喜欢的少年,直到今天,依然能搅动她的内心?

“这么多年你在做什么?”她支吾着问。

“我在养蝴蝶啊?”

“蝴蝶?”

“喏!”周栩然举起右手,他的手上提起纱笼,里面有一只金色的蝴蝶。轻轻一晃动,那蝴蝶扑动翅膀,飞了起来。

“你养蝴蝶用来卖吗?”

周栩然摇摇头,他提着纱笼说:“蝴蝶被困在里面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办法把它放出来?”

“放出来?”君茉疑惑地问,“这蝴蝶不是你放进去的吗?”

“不是的,”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像是可以驱散一阴霾的阳光,“君茉啊,这蝴蝶是你放进去的!”

“是我?”君茉喃喃地说,“怎么会是我……”

28公交车戛然而止,周栩然穿起雨衣,准备下车。

“你现在住在什么哪里?”她站起身,焦急地问。

“还记得高中时,我们在教室五楼看见水库对面的那片山岭吗?”

君茉点头。

“那时我总是问你‘山的后面是什么?’”他微笑着说,“我如今就在山的后面,你有空来找我,我们一起想办法将蝴蝶放出来。”

说完,周栩然提起纱笼下车了。

君茉不知道是如何到家的,她的心里全是周栩然。那种心动的感觉,如此强烈,一经爆发,就不可抑制。

她被这种情感吞噬、淹没、撕扯!



订婚宴上,各色亲朋相继入座,妈妈和未婚夫在招呼着来宾。

可君茉的心思全不在这里,周栩然的出现已经扰乱了一切。她偶然间低头,在餐桌上发现高中时那个绘着“冰雪城堡”的折叠小镜子,她打开外盖,镜中的自己风姿如旧。

朱颜未改,我还很年轻啊,一切还都来得及!

君茉转身去了更衣间,拿出那件一直不好意思穿的英式长裙,穿戴之后,走到了宴会厅。

她简直就是从简·奥斯丁的小说里,走出的女主角。

所有人都夸赞她实在太美了。

君茉鼓起勇气,她大声地说:“这婚我不结了,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想顾忌谁的感受,我再也不听从谁的劝导,我只屈从我的内心!”

妈妈说:“不行!”

未婚夫说:“别这样!”

宾客纷纷都站起身来指责斥骂。

韩冬拦在她的身前,挡着去路。君茉用力推开她,韩冬撞翻了桌子,订婚礼上用的三层蛋糕砸在了她的身上。

君茉高兴极了,痛快极了,她终于可以直面这一切。她冲出饭店,亲人的呼喊,众人的碎语,路人的目光,统统都见鬼去吧!

她一路小跑,春风吹起她的长裙、黑发、帽子上的飘带。君茉打了一辆出租车,进车之后就对司机说:“师傅,去山的那边!”

车从市区出发,很快就绕到了水库对岸山岭的后面。

视野更开阔了,路两旁都是一片片绿草如茵的草原,成群的马儿在低头吃草。五月天,春日,繁花,鸟鸣,新绿的柳枝随着风摆动。

君茉的心说不出的畅快!

车子很快就来到周栩然说的那片树林。下车之后她就开始向上攀爬,密林的尽头,竟是一片白茫茫的茉莉花海。

白色的花朵,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数不尽的金色蝴蝶,在花间穿梭飞舞。

君茉穿行在花丛间,这感觉太梦幻,又太真实了,这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呢?

她伸手摘下一朵茉莉花,闻了一闻,花瓣泛出清馨的芬芳;她将花握在手中,十分柔软,这绝不是梦!

花海的边上有一个小湖,湖畔有一座木屋,小木屋的门半开着。

君茉的心又剧烈跳动起来,她走过去。那扇门竟慢慢打开,一个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是他,周栩然。

周栩然看见君茉,眼神中充满了惊异、爱怜、激动、喜悦。

“你来了!”他颤声说。

君茉含着眼泪点头,说:“我没有成为温迪!”

“你没有!”周栩然也点着头,泪水也留下了。

她纵身扑向他的怀里。

这一刻,整个世界浸润在美好之中。

两个相拥在一起的少年少女,惊动了湖畔茉莉花丛中无数的金色蝴蝶,起舞飞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