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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丹尼尔之书

共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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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冬卷Chapter9(1~2)

一

2005年的最后一天,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君茉竟然考入第十三名!

距离“优等生”的前十二名,仅有一步之遥。虽然这个数字不太吉利,但身为社会主义接班人,岂能在乎这种忌讳。

她也第一次进了年级大榜,各科成绩都有所提高,所有老师都表示肯定。尤其是数学,这次不仅及格了,而且达到八十多分,这是君茉过去做梦都不敢想像的事。班任特别点名表扬了她。

君茉觉得一切努力都没有白费。

余洁嚷着让她请客,君茉欣然同意,既为了庆祝佳绩,也为了迎接新年。四个姑娘在校门口的炸串店里,吃了2005年的最后一顿饭。

这小半年来,十六岁的君茉收获很多。她升入高中,交了几个知心朋友,掌握了学习的方法,还有一份属于两个人的“约定”。

君茉觉得即使长大,也没有什么不好。

惟有父母的事让她心有挂碍。不过,君茉坚信只要自己成绩好,爸爸妈妈的矛盾终将缓和,这小小的家也就不会散。

“姐妹何时再相逢,

雷电轰轰雨蒙蒙!”

欢笑声中,四个奶茶杯碰在一处。



校方规定,初中部学生从06年元月一日起,一直放假到二月底。

但高中部三个年级八个班,从一月一日起休假八天,九号复课再上半个月,直到一月二十日,才能正式放假。

晚上回到家,君茉将成绩单递给妈妈。妈妈高兴极了,脸上洋溢着久违的欣喜,她说:“君君没有辜负妈妈的付出,好成绩才是报答妈妈的方式!”

她从新买的黑色皮包中,拿出五张一百块,递给君茉:“喏,这是给君君的奖励。”

君茉吓了一跳,妈妈竟然出手如此大方。她推托说:“妈妈你上班那么辛苦,我用不了这么多钱。”

妈妈将钱塞到君茉手里:“拿着!妈妈年底发奖金了,只要你能提高成绩,妈妈花多少钱都高兴!钱拿着花,没有了再朝妈妈要,别的同学有的东西,我们家君君也一样不能差,不能少!”

君茉发现妈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烫了头发,一头卷曲的长发更增迷人的气息。脸上不知道涂抹了什么,变得更加白皙、光滑、紧致。衣服与皮靴也十分入时,而且还买了一部彩屏手机,屏幕时不时亮起,那是有人发信息来。

短信的提示音是水滴声,每次响起时,都会在君茉心中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妈妈在和谁聊天?

君茉隐隐觉得事情不寻常,可她不敢仔细推想,只好自求安慰:应该是妈妈的女同事吧?一定是了!

妈妈虽然更美更年轻,却有一种陌生感,她担忧这样下去,爸爸可能……

一想到爸爸,君茉好想他啊!她赶紧说:“妈,我想明天回山下,我都两个月没看见爸爸和奶奶了。”

妈妈一口回绝,说:“这大雪天回什么山下啊!眼瞅着就进小寒了,大烟炮一刮起来,老房子四处漏风。平房再怎么烧,也赶不上楼里的暖气,冻感冒可不行!”

君茉笑起来:“我从小就是在平房长大的啊,怎么我现在的体格,还赶不上小时候了?”

“总之没几天了,你就安心待在这儿把课上完。等到了二十号放假,一个月的假期有你待得!明天元旦,我们单位也放假,带你去彩城逛一逛,吃顿好的。再给你卖几件新衣服,咱们以后可不能再打扮的那么土里土气了。”

咱们?君茉奇怪。回山下无望,她只好“嗯”了一声。



妈妈说得对,时间过得好快。

元旦假期连同十五天的补课匆匆过去,一转眼就到了二十号傍晚。今天是星期五,天气冷得邪乎,从早晨就刮起的北风在教室外呜呜作响。

现在是倒数第二节课的课间,再上一节自习,同学们期待已久的寒假就开始了。各科的课代表都被老师们叫到办公室,去取寒假作业。

胖胖的英语老师将君茉叫到走廊,抱歉地说:“你们班的寒假作业是最后来送来的,正好赶上周末,没送到办公室,先放到我家了,你找一个同学,帮你一起拿回来吧。”

君茉正要去找余洁,周栩然这时正好从教室里走出来,听到后连忙说:“老师,我来帮君茉拿行不行?”

“行啊!”英语老师很高兴。

吴老师家就在学校对面的居民楼里,君茉和周栩然跟着老师去取书。

风停了,下起了小雪,仍然很冷。英语老师腿上有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君茉很心疼,也很感激英语老师,她怕老师在雪地里滑到,搀扶着她慢慢走。

英语老师对她青眼有加,时不时会给君茉一些英文的杂志、报纸,让她拓宽阅读面。她看君茉有一本《牛津现代》,又送给了她一本《韦氏》,让她对照着看。

每当君茉有难点疑点,去请教她时,英语老师都会很有耐心,认真地为君茉讲解、剖析、阐释。

她不止一次对君茉语重心长地说:以后大学的志愿啊,你可以考虑一下英文的相关专业,我觉得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君茉对英语老师一直很尊敬,也很庆幸能遇到这样的老师。



取作业的路上,吴老师说:“周栩然,你的英语也不坏,我看你平时也读不少英文课外书。咋英语成绩就那么差?你的完形填空错得一踏糊涂,后面的作文也写得云山雾绕。”

君茉扑哧一笑:“老师,他中文课外书看得更多,可语文更是常常不及格。您忘了,这次期末考试他的语文作文得了零分,全年组都有名。”

周栩然向君茉扮了个鬼脸,说:“老师,我觉现在学英语的方法本身就不对。死扣语法,玩命刷题,完全背弃学语言的初衷。学语言的目的是为了能运用,可我们学的英语,除了能应付考试,几乎没什么用。这种应试英语,会扼杀我们学语言的兴趣。而且您看,完形填空也好,阅读理解也罢,在三个错的答案中选一个对的,这样学习语言怎么能进步啊?英语是一种语言,语言有语言的美妙之处,我觉得学外语,就是让我们能领略语言文字的魅力。”

周栩然这篇“宏论”,让君茉和英语老师同时点头。

“从本质上来说,你说的完全正确。”英语老师表示认可,又说,“但我们现在不就是‘应试教育’吗?以后可能会慢慢改变,可这不是你不学习的理由。学习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的。你要懂得顺应已有的规则,不要突发奇想。你看看君茉,她刚来的时候成绩垫底,现在都已经进了年级大榜了。你要多向君茉看齐。”

周栩然点头说:“我会的!”说着向君茉眨了眨眼睛。

英语老师家在三楼,进屋之后老师指着角落里的一摞书,说:“就是这些,周栩然男孩子就多拿些,君茉少拿点。我就不回学校了。”

“好的老师,”周栩然说,“那我们提前祝您春节快乐!”

君茉也赶紧送上祝福。英语老师点着头说:“谢谢啦,也希望你们俩学业进步,young man,young lady, wish your all the best!下楼时慢着点啊。”

答应声中,两个人向老师告别出门下楼。

寒假作业周栩然一本都没让君茉拿,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同意。

回教室的路上,君茉笑着说:“吴老师都夸你的英语不错呢。”

周栩然“嗐”了一声,说:“其实我的英语,就是传说中的‘哑巴英语’,说不出口,也听不明白,就对付阅读点书报,我觉得这样就足够了。如果想进一步提升,就像老师刚才说得那样,还得多向你学习呢!”

“可我能教你什么呢?”

“只要你用一种来自诗人拜伦的古典学习法教我,”周栩然泛起笑容说,“我的外语水平一定飞速进步。”

“说来听听。”

“拜伦短暂的一生中,游历过欧洲很多国家。在他的诗作里有时候直接引述外文,有时候间接转译原诗。毋庸置疑,拜伦通晓一定外语。如何学成的?”

周栩然慢条斯理地解释说。

“在他的长诗《唐璜》(Dan Juan)中可以略知一二:遭遇海难的唐璜,被希腊美少女海蒂(Haidée)所救,因为双方的语言不通,唐璜就跟着海蒂学起了希腊语。‘他发现看着海蒂美丽的眼睛学外语,胜过一切语法书’(learn'd his alpha beta better form Haidée's glance than any graven than any graven letter)。原来拜伦学外语的方法就是‘找一个女孩子,然后自己少说少听,多看女孩子的脸颊’(less her language than her look)。拜伦还特意强调,教外语的女孩子一定要‘青春年少’,又说‘由美丽的女孩子授课,学外语过程是非常愉悦的’(Tis pleasing to be school'd in strange tongue by female lips and eyes)。因为‘如果你说对了,她会欣然微笑’(the smile so when one's right),而‘你要说错了,她会掐掐你的手,或者吻你一下’(pressure of hands,perhaps even a chaste kiss)。拜伦最后腆着老脸说‘我会的那点外语,都是这么学来的。’(I learn'd the little that I know by this)。这种古典学习法多好,你要不要教我?”

君茉脸上一红,说:“你怎么好不学,这简直是流氓学习法嘛!”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周栩然忽然问:“一会儿放学,你回学府华庭吗?”

“今天早上和我妈说了,晚上放学直接坐四路公交回山下,我都快两个月没回家了。”

“那我能送送你吗?”周栩然顿了顿,说:“我想……和你说说话。”

君茉的脸又红了,低着头说:“我也想。”

两个人相视一笑,都感觉无限美好。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

大家将书本物品都整理好了。即将到来的寒假,让同学们很兴奋,大家基本上无心学习。有的看课外书,有的轻声交头接耳探讨假期计划,有的趴在桌子上睡觉。

快下课时,班任进班布置寒假作业,通知放假与返校的时间,又说放学后所有人都不许走,由各组组长带领,给教室来一场彻底的大扫除。

铃声一响,同学们纷纷起身,将椅子倒扣在课桌上。男女同学各司其职,扫地、打水、拖走廊、擦玻璃、规整窗台、清理杂物……大家有说有笑,一片欢闹。

忙活了大半个小时,教室内外焕然一新。同学们关灯锁门,提起书包纷纷下楼,楼梯间摩肩接踵,热闹非常。

君茉和余洁、秦琳琳下楼时,频频后望寻找周栩然。

“君茉,今天我陪你坐四线,我去姥爷家,咱俩能顺一段路。”秦琳琳戴围巾时说。

余洁轻轻推了她一下,说:“大班长啊,你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人家要和周大帅哥一起走,你跟着当电灯泡吗?”

秦琳琳失笑说:“哎呀,这个怪我啦!”。

说着走到了校门口,余洁圆脸含笑:“我们就不打搅你们的二人世界喽!”

君茉脸红起来:“你是不是欠掐?”伸手就要去掐余洁的脸蛋。

余洁闪身避开,一手牵着王瑜,一手挽着秦琳琳,笑着喊:“咱们不和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玩了。”

笑语声里,三个少女往道下走去。

周栩然这时走到她的身边,君茉扭头说:“都怪你,我又被她们嘲笑了。”

“看看这漫天的大雪,我比窦娥都冤哪!”他指着眼前飘落的雪花说。

二

将近五点半,夜色似墨,人潮如织。

校园、路边、居民区的各色灯光交相辉映,照得佳境街两边的雪地通明一片。

天气极冷,身旁路过的一位高二的男生,双手捂着耳朵说:“今天真是嘎嘎冷啊!”另一位男同学跺着脚,反对说:“不是嘎嘎冷,是杠杠冷啊!”

君茉对这句话进行语法分析,她觉得在东北话中,“嘎嘎”与“杠杠”应该是同义词,而不是比较级。

这时候,“滴水成冰”绝不是夸张。一盆水泼在地上,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立刻凝成冰面。如果不戴棉手套,手就根本不敢伸出袖子外。除了眼睛,身体其他部位都得包裹得严严实实,没一处敢露在外面。

君茉想起小时候读的《吹牛大王历险记》,书里说冷到能将声音冻结在号角中的天气,应该就是今天这样吧?

幸好从早上刮起的“大烟炮”已经停了,不然寒风一刮,外边谁也待不住。

周栩然说:“这么多人去总院站点坐四路,车里肯定挤死了,不如咱俩顺着佳境街往上走一会儿,去临时站坐车,那个站点人比较少。”

君茉点头,一来她确实害怕车内太拥挤,二来也想和周栩然多聊一会儿。

这对少年少女迈上台阶。



还有十天就是春节了,佳境街旁的商铺都张灯结彩,装饰一新。大红的灯笼,一闪一闪的各色彩灯,充满了热闹喜庆的节日气氛。

饭店的门窗缝隙间,呼呼冒着白气,香味弥漫。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小贩,推着自行车迎面走来。车后面上插满了一串串的冰糖葫芦,有山楂、红枣、黑枣、沙果、香蕉、菇茑、橘子瓣、葡萄粒、猕猴桃片……都包裹着晶莹剔透,琥珀色的糖浆,看起来十分诱人。

小贩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吆喝着:“糖葫芦儿——糖葫芦儿。”最后一个字“芦”字,儿化音很重,余韵悠长,在雪夜里回荡。

“新蘸的糖葫芦儿,不甜不要钱,有虫子有籽不要钱!”小贩继续吆喝着。

周栩然快步迎上去,说:“老板,给我拿两串不甜的。”

小贩先刚要接话,不禁一愣,随即笑起来:“你这个小伙子啊!”

周栩然哈哈一笑,右手递过去十元钱,回头问君茉:“吃什么样的自己拿。”

君茉想都不想,直接去拿山楂的,她说:“在我心里,只有这个才是糖葫芦。”

“大枣的其实也不错。”周栩然伸手也拿了一串。

周栩然接过糖葫芦小贩找来的钱,又问了一句:“老板,今天礼拜五,是星期几啊?”

“是星期——”话到嘴边,小贩又是一愣,这回笑出声来,“这小伙子啊,又拿我开心啊。”

“天气太冷,让您乐呵乐呵。您慢点走哦。”周栩然笑着说。

小贩笑着回应,推着自行车走了。



“你就知道捉弄人。”君茉又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谢谢了!”

“他们大雪天卖东西不容易,笑一笑不也挺好吗?”周栩然说:“快尝尝怎么样?”

撕去透明的塑料包装纸,君茉吃了一粒山楂,凝固的糖浆入口酥脆,又酸又甜。每颗山楂都切开过,将种子挖出后,再重新合在一起挂糖浆。

君茉突然想到什么,说:“我也有东西送给你,先帮我拿着。”她将糖葫芦递给周栩然。

“什么啊?”周栩然好奇地问。

君茉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日记本,说:“我一直想送你件新年礼物,本来想给你织条围巾,可是自从那件事后,我既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去织了。买来的礼物毫无新意,想来想去只有这个日记本了。这是我上次朗读大赛第一名的奖品,我一直不舍得用,送给你吧!谢谢你这半年来对我的……”

君茉想了一下,最后讲出口的词是“照顾”。

“谢谢你这半年来对我的照顾。”她红着脸说

周栩然非常高兴,他伸手接了过去,笔记本黑色皮制封面上的烫金字Cuore,在灯光下散发着光芒。

“你喜欢吗?礼物太轻了。”君茉试探着问。

“喜欢啊!太喜欢了!喜欢得不得了!”周栩然将日记本高高举起,“把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加在一起,都比不上这件礼物,谢谢你君茉,你真的太好!”

眼前的挂着笑容少年,让君茉有点不能自持,她很想扑进他的怀里。

“你听!”周栩然忽说。

一间商店门前的音箱里,响起了周杰伦的《发如雪》。

“这是他上个月的新专辑《十一月的肖邦》中的歌,特别好听!”

“嗯,我MP3里也下载了,每天反复听都听不够。”

“歌词写得不错。”

“曲子也好听啊!”



繁华如三千东流水

我只取一瓢爱了解

只恋你化身的蝶

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

我焚香感动了谁

邀明月让回忆皎洁

爱在月光下完美

你发如雪纷飞了眼泪

我等待苍老了谁

红尘醉微醺的岁月

我用无悔刻永世爱你的碑



两个少年人竟然在霜寒雪冷的冬夜中,驻足在店门口听完了这首歌。

飞舞的雪花飘落在他们的头上。两人默默在想,等到很多很多很多年以后,自己的头发真的像雪一样白的时候,也要彼此相守,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少年人的愿望那么真诚、那么单纯、那么无所畏惧。他们说想要永远在一起,是真的想要永远在一起。

可少年人不知道,永远实在太远了。

远到变幻莫测、远到遥不可及、远到茫然失措、远到心灰意冷、远到经年之后,回忆起旧时光里的这五个字时,都不禁百味杂陈。

在雪夜歌声里的周栩然望着君茉,眼神中饱含热情。

不知是因为寒风,还是羞涩,君茉的脸庞通红。她忽然害怕周栩然过来吻自己,但又很期待,可又怕人看到,却又担心他若亲过来,自己会不会晕掉……

一想到这些,君茉心里又是一阵阵悸动。

“快走吧,咱们两个傻瓜,大冷天站在这儿听完一首歌,让人知道笑死了。”君茉转移话题催促说。

他的心思似乎被君茉撞破,脸上也发红,低头“嗯”了声。

看周栩然扭捏的样子,君茉红着脸偷偷地笑。



“今天确实太冷了!”她继续扭转气氛。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周栩然转头问。

“今天是二零零五年一月二十日,是这学期最后一天。当然是放假的日子,是回家的日子啦!”君茉开心地踢飞脚边的一团雪块。

“这么简单还用得着还问你吗?提示一下,想想节气。”

“节气?”君茉的头向左上扬,陷入沉思,忽灵光一闪,说:“噢,我知道了!今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大寒’!地理老师讲过,大寒是农历节气中的最后一个,太阳一路奔波,终于到达黄经300°。怎么样?我知识点掌握的不错吧?”

“bingo,非常好!”

“怪不得今天这么冷,原来到了大寒,大寒一过就是新一轮的开始了。”

“今天是大寒没有错,可这是咱们中国的日子。你知道今天在西方是什么节日吗?”周栩然继续问。

“西方?”君茉止住脚步说,“圣诞节早过了,情人节是下个月,愚人节更是要到四月份,今天是什么节日呢?”

她思考着,蓦然间看见周栩然笑嘻嘻看着自己。

君茉小嘴一撇,起身又走,说:“你下次要是想显摆什么就直接说,别让我猜!我笨,你这么看着我,让我感觉自己很白痴。”

周栩然赶紧跟上,笑着说:“你有两个时候最好看,犯傻或想东西时排名第二。”

她白了周栩然一眼,心里却喜滋滋:那我那第一好看是什么时候呢?君茉想问,却没说出口。

“不卖关子了,今天在西方,是‘圣阿格妮斯前夜’(The Eve of St.Agnes)。”周栩然揭晓答案。

“剩……剩下什么隔夜?”君茉问。

“是圣阿格妮斯前夜!”周栩然差点吐血,一字字纠正说。

“那是什么?我从没听过,”君茉一脸疑惑,“不会又是你胡编的吧?”

“当然不是啦!”周栩然说,“阿格妮斯是位女孩子,13岁时坚守信仰不幸殉教,天主教将她封为圣徒。每年的一月二十一日被定为是‘圣阿格妮斯节’,而二十日就是‘圣阿格妮斯前夜’啦。”

他从哪儿收集来这么多古古怪怪,零零碎碎,离离奇奇的知识呢?

“哦,这倒是第一次听,这个节怎么过?有什么好吃的吗?”君茉吃掉最后一颗山楂,将竹签折断,扔进路旁的垃圾桶中。

“好吃的倒没有,不过这个‘圣阿格妮斯前夜’,倒是有个神秘的传说。”

“什么传说?怎么个神秘法?”

“传说在这一天,女孩子们通过一套特定的仪式,就能在梦里见到自己未来丈夫的模样。济慈写过一篇同名长诗,就是讲这个件事。”

“哦,什么仪式?我晚上也要回家试试。”君茉饶有兴趣。

“济慈的诗里说不要吃晚餐,如像百合花一样平躺在床上,不能向左右看,这样进入睡乡,就能在梦里看见未来的丈夫了。”

君茉正在沉思这一仪式,周栩然突然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说:“喂,醒醒。”

“你干什么?”君茉莫名其妙。

“其实今天的晚自习还没有下课,你的身体还趴在教室的桌子上睡觉。现在就是你的梦境,而我就是你未来的……咳咳。”周栩然故意咳嗽说。

君茉“呸”了一声,红着脸推开周栩然,继续往前走,她说:“那就对了!诗里说是平躺,而我是趴着,所以这个梦是反的。我梦见你,那是我的nightmare!我太伤心了,我应该梦见王力宏才对。”

“那不就成了人家王力宏的nightmare了吗!”周栩然大笑说。

君茉作势要打他,周栩然闪开身子,笑着又说:“不过呢,这个仪式也是有条件的,并不是所有姑娘都能梦到。”

“什么条件?”君茉随口问。

周栩然话到嘴边,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生生停住,说:“其实……也没什么啦,咱们快走吧!”

“你这人烦不烦?什么话都只说一半,吊人胃口!”君茉抗议。

“呃……你真要听?”

“说!”

周栩然吞吞吐吐:“就是女孩子必须是……”

“是什么?”

“是处女!”周栩然赶紧说完这话,像是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药,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君茉的脸蓦地红了:“你讨厌!”

这羞涩的脸颊,在橙色路灯光芒的映衬下,更显得娇艳动人。

周栩然望着她痴痴地说:“这是你第一好看的时候。”

君茉的脸更红了,她不再敢望向周栩然,赶紧又去扯话题,说:“济慈就是写‘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那个人吧?”

“那个是雪莱啊,不过他两个人也认识,济慈比雪莱小三岁,但他们两个人同样短命,雪莱死的时候才三十岁,济慈死的时候不到二十六。”

“好可惜啊,太年轻了。”君茉感到惋惜。

“是啊,他真应了他自己的诗句‘生命如露,摇摇欲坠’(life but a day ,a fragile dew-drop on its perilous from a tree's summit)。济慈喜欢一个叫做芬妮的姑娘,他将她称作bright star。两个人虽然定了亲,却注定无法走一起,济慈为她写过好多诗热烈而动人,可惜济慈重病缠身,最后去了意大利。他说‘一切甜蜜最后都将消逝’(all the sweets are gone),两个人再也没有见面。”

君茉也忍不住叹息起来,她抬头望向天空,说:“今天一颗星星都没有。”

“其实……”周栩然也仰着头。

“什么?”君茉问。

周栩然淡淡地说:“其实我觉得,人在三十岁前死掉,也挺好的。”

君茉大为惊讶,急问说:“你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可能我太敏感吧。虽然我才十几岁,可我有时觉得自己活了有几个世纪那么长,那么久。对于时间,我既觉得飞逝如流,又感到漫长悠远。已逝的光阴令我心惊,未至的岁月让我恐惧。不说笑话,我一想到要长大,还要在世上活那么多年,会感到有些害怕。长大有那多的烦恼,那么多的忧愁。一想到未来,我就觉得很苦恼,就像是一场美梦,你却不得不醒来。不如像小王子那样,早早回到他的星球。”

“可梦总是要醒的,人总是要长大的,抗拒也没有用啊。”君茉看着他,很担心地说,“你都没有长大过,怎么知道无法面对呢?你千万不能有轻生这种想法啊!”

周栩然眼神中闪过一丝笑意,说:“这只是一时的感慨罢了!你只有成为一个悲观主义者,才能活得快乐。就霍尔顿那样,他也总想着死,想着去逃避。可他最后看见在旋转木马上的妹妹,觉得实在她太可爱了。他发现了这世上的美好,在这一瞬间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就放弃了那些想法。”

君茉发现他说这番话时,眼睛里竟然噙着泪水。

唉,自己喜欢的这个少年,有时幼稚地像个孩子,有时又感性地如同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