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冬卷Chapter8(1~3)
一
一个月又匆匆而过。
来自库页岛的寒流,越过鞑靼海峡,携着风雪一路南侵,贯穿锡霍特山脉的层层林海,横渡乌苏里江与兴凯湖。
雪,曾从山岭间梅花鹿群的身旁扫过;风,曾压低了密林中东北虎的咆哮,仍旧不休不止,直抵七市。
天气愈加寒冷,一连下了几天的雪,遍地白茫茫。
用东北话来说,雪能“站住”了。意思是落在地的积雪不会再融化,一直到第二年的春天才能消融。
这时的东北无论是节气,抑或景致,都是冬天了。
同学们早已将薄棉服换成羽绒服,帽子、围巾、手套一样都不能少。早晚上学、放学都得捂得严严实实。
这月中旬有期中考试,成绩公布之后,君茉有所进步,从三十二名前进到第二十八名,而她这次的英语成绩,竟然考了满分,名列四个班之首。
还有一件事值得高兴,君茉被英语老师推荐参加了七市高中生英语朗读大赛,她因为发音标准,读诵流利,竟然获得一等奖,把重点高中的选手都比了下去。
奖品是一个金色的小奖杯和一本纯牛皮的欧式风格日记本。
笔记本封面上印有一个烫金单词Cuore,这不是英语,周栩然说这是意大利文“心”的意思。有本小说就叫《爱的教育》,原名就是这个词。
君茉爱不释手,没事就拿出来展玩。
胖胖的英语老师也大加赞赏,这让她自信心爆棚。
虽然君茉其他科的成绩依然一塌糊涂,但回家和妈妈也有一个交代了。妈妈好胜,自己能有一科出类拔萃,妈妈也不会那么生气了。
前十二名变化不大,所以这回座位调动没有上次那么大了。
周栩然这次没有考入前十二名,排名退到二十多名。大榜发下来,他看了一眼就扔到一边,继续看课外书,毫不在乎。
班任当场没收了他的课外书,骂他毫无羞耻心。
周栩然回嘴说:“您都说我没有羞耻心了,一个没有羞耻心的人怎么能在乎成绩呢?”气得班任让他去走廊外罚站。
这正合周栩然的心意,他又成功翘掉了班任的数学课。
班任课上到一半才觉得不对劲,去走廊一看,周栩然早就没影了。
他回到教室,拿出刚才没收周栩然的那本课外书,书名是《那小子真帅》,可一翻内容却是数学练习册。
原来周栩然向后桌女同学借来小说的封面,套在自己的练习册上,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戏。
班任跳脚大骂。
午间,君茉去英语办公室取卷纸,迎面发现周栩然也捧着一大叠试卷,从历史老师的办公室走出来。
“你怎么到这来了?班任快被你气死了,说非要找你家长不可。”
“我能想到班头的表情!可我姥姥才不会来呢。”周栩然哈哈一笑,他将卷纸放在走廊的窗台上,“你也休息一会儿吧。”
君茉依言放下,又问:“你拿的是什么卷子?”
“咱班历史课代表今天有事儿请假了,我下楼时看见历史老师捧着两个班卷子,就帮她把咱班的取来了。”他笑嘻嘻地说,“恭喜啊,英语成绩年级第一。”
君茉嘴上说:“还行吧。”可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她觉得有时中国人的谦虚太过,反而显得有点虚伪,她要尽量不成为那样的人。可是真到了自己身上,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又展现出来。
自己可不能站在讲台上,大喊:yo—yo,look at me,I'm number one!
丢死人了!
“对了,能不能把英语成绩年级第一的那张卷子借我看看?”
“你要干什么?挑我的错?”君茉从试卷中找出来,递给周栩然。
“我哪敢啊!”他接过来说,“我要虚心拜读一下。”周栩然直接翻到英文试卷最后一页,去看君茉写得作文。
“写得真不错啊,有几段是摘抄金句吧。”
君茉点头,说:“你看出来了,我写英语作文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先围绕着话题随便写几句,然后引述一些我看过与这方面有关的名言金句。然后就是要懂得替换词,多有一些长一点、难一点的词,替换浅显、常用的词,比如用Pedagogy替换Education,能不得高分还是次要的,关键是这么写很好玩。”
“完全同意!写得痛快比得分更重要!”周栩然翻着卷纸又说,“你知道吗?上面这篇阅读理解,其实改编自安徒生童话《蝴蝶》。”
“哦,是他写的吗?”
“当然是,你没看过安徒生童话?”
“看过啊,我不记得有啊,可能是我看得那本没有这篇吧。”
“唉,那你真是太不孝了,你爸爸写得作品你都记不住!”
“滚!我爸才不是安徒生呢!”
“你姓安,安徒生也姓安,我还以为你俩有亲戚呢!”
“你才有,你爸爸才是安徒生!”
“我爸要是安徒生,我做梦都得乐醒!”周栩然微笑解释着,“你别生气,这也不能怪我,王尔德的喜剧《认真的重要性》(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里,杰克说阿尔杰农的姑妈,‘她是一个怪物,但却又不活在神话里’(she is monster,without being a myth)。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啊,是本来只应该存在于童话中的公主或仙女。所以我才会觉得你爸爸是安徒生啊。”
“胡说!”君茉脸又红了,心想你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夸我啊。
周栩然看着试卷叹息说:“其实这是篇略带伤感的故事,一只蝴蝶在春天错过了最美丽的花朵,到了秋天一无所依,最后被人做成了标本。”
“这个故事让我想起了一首英文儿歌。”
“是什么?”他追问。
“以前看过的,好像是《鹅妈妈童谣》里面的。”
“还记得吗?”
“嗯,挺顺口的。”君茉点了点头,慢慢地念着。
Butterfly,Butterfly,
Whence do you come?
I know not, I ask not,
Nor ever had a home.
Butterfly,Butterfly,
Where do you go?
Where the sun shines,
And where the buds grow.
蝴蝶啊,蝴蝶,
你从何处来?
不知也不问,
我从来没有家。
蝴蝶啊,蝴蝶,
你到何处去?
那里阳光闪耀,
那里有尚未绽放的花。
“真好!”周栩然说,“这只蝴蝶比安徒生那只要潇洒不少!安徒生这篇可以说是他的‘自传’了,因为他当了一辈子的光棍。”
说到这里,他忽然看向君茉,感慨地说,“唉,我这辈子估计也很难找到老婆了,孤苦伶仃,你说可怎么办啊?”
“你找不到老婆,和我有什么关系啊!我又不能做……”后面的话,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脸上红红的,心里甜甜的。
“我也给你看一个好玩的。”周栩然也赶紧转移话题,他从历史试卷中抽出一张说,“看,这是谁的?”
君茉见是自己的字迹,板起脸问:“你拿我的历史卷子干什么,你今天要和我的考卷作对是不是?”
“因为实在太有趣了啊!”周栩然指着卷纸上的选择题说,“你看哦,问题是‘陈桥兵变’与以下哪位皇帝有关:A唐高祖、B唐太宗、C宋太祖、D宋太宗,结果你选的是B。”
“不对吗?唐太宗不是李世民吗?他不是发动兵变杀了他两个哥哥吗?电视上演的《隋唐英雄传》,你没看过吗?”
“看过是看过。”周栩然笑呵呵地说,“不过咱俩看得版本好像不一样,你看得那版兵变发生在陈桥,而我看的那一版却是在玄武门。”
她这才明白唐太宗那个是“玄武门之变”,至于陈桥发生了什么,跟谁有关系,她可就不知道了。
君茉想到美剧《新成长的烦恼》中,Lizzie吐槽美国国父们建国立宪的时候,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就是不考虑会给未来学生带去多少历史课的负担。
她嘟了嘟嘴,故作生气的样子:“谁让他们总是变来变去的,一刻都不消停。”
周栩然开玩笑说:“你这也太崇洋媚外了,英语成绩年级第一,可连国史常识都没有。古人说‘欲灭其国,先去其史’,你这样很容易被英美帝国主义精神殖民,你可别走林语堂年轻时的老路哦。安同学不可不慎啊!”
君茉“呸”了一声:“学外语就会被殖民?人家周总理会四、五门外语呢!‘灭国’啥的就更扯了,按你这种说法,美国侵略者只要给伊拉克空降英文书就行了,也不用派飞机大炮去炸人家了。”
对于“伊拉克战争”,君茉必须拥有发言权,因为她这两年下载的VOA听力,一半以上都是中东战报。
君茉现在和周栩然说话越来越放得开,不再那么扭捏、拘谨、小心翼翼,虽然有时还会脸红心跳,但两个人之间似乎有某种亲密的情愫。
周栩然被说愣住了,每次君茉应对他古怪问题的古怪回答,都能让周栩然愣住。
他被说得无语后,表现不是尴尬,而是高兴,他会看着君茉,脸上写满赏赞与欣喜,似乎在说:姑娘你不愧是我辈中人!
周栩然笑着点头:“道理是没错,可你的历史底子也太差了,连很多常识都不知道,太说不过去。我再问你个历史问题,看你答不答的出来?”
“你说!”
“请问小说里的关公和历史上关羽,是不是一个人?”
“当然是一个了,你这问题也太小儿科了吧!”君茉嗤之以鼻。
周栩然笑了一声:“你确定?我说的可是正史,三国演义只是一部小说哦。”
君茉好像听语文老师讲过,《三国演义》里的故事多半都是虚构的。关公或者关羽会不会也是编的呢?她百分之百能确定关羽和项羽绝不是一个人。
可关公与关羽……
君茉本来有十分把握,被周栩然这么一说,只剩下五成。她不想让周栩然看笑话,坚持说:“确定,他俩就是一个人!”
“哈哈!”周栩然笑出声来,“到底还是错了吧!你真的一点中国的历史常识都不具备。”
“错了?他俩真的不是一个人吗……”君茉喃喃地说。
“这是小说混淆历史最典型的一个例子,历史上的关羽与关公是两个人,小说把他俩混合成一个人了。其实这问题大多数人都知道,尤其玩过‘三国志’‘三国战纪’的人,可见你历史知识匮乏成什么样了!。”
“我又不玩电子游戏。”君茉辩解着。
周栩然继续说:“我给你科普一下吧,其实在三国的历史上一共有七位姓关的将军,他们是亲兄弟,分别是关羽、关公、关云长、关二哥、关二爷、关老爷、关圣帝君,他们并称“关氏七雄”,为复兴汉室,立下了汗马功劳。”
君茉越听越不对劲,说:“不对不对,你说得好像不对……”
周栩然看着君茉一本正经努力回想知识点的样子,早就忍不住笑了。他倚着雪白的墙壁,终于大笑起来。
君茉这才知道周栩然是在忽悠自己,她用力在他的胳膊上拧了一下,喝问:“他们就是一个人,对不对?”
“是七个!”周栩然忍痛捂着手臂,止住笑声说,“我不开玩笑了,你这姑娘心肠不坏,就是傻得可爱。”
君茉突然淡淡地说:“你一定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现在还看《动画城》。”
“哦,所以呢?”周栩然眨着眼睛
“所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骂我是猪八戒!”话没说完,君茉跳起身又伸手去掐周栩然。
周栩然早有防备,赶紧躲过,大笑说:“抓不着!”他转身就跑,君茉也笑着去追。
可他一转身,正好与一个抱着书的女老师撞个满怀。
那女老师“哎呦”一声,手里的书全都掉落在地。她满脸怒容,厉声呵斥:“怎么走路的!走廊里不许打闹跑跳,不知道吗?!”
周栩然赶紧说抱歉,弯腰去捡书。
君茉一看见那女老师,脸色骤变,低头嚅嗫说:“您……您好。”
周栩然将拾起来的书规整好,递给女老师,道歉说:“对不起啊老师,我们俩不是有意的,刚才确实没看见您从后面走过来。”
那女老师个子不高,穿着方格子女士西装,带着黑框眼镜。那一对镜片后,有双挑剔、严厉、苛刻、不容辩驳的眼睛。
她是“老师来了”这句话里,那位令人恐惧的那位老师。
对这种老师的恐惧,一直深埋于很多学生记忆中。嘈杂的教室经她的眼睛一扫,立刻鸦雀无声;热烈的氛围被她的轻声一哼,瞬间不寒而栗。
现在这对眼睛正盯着君茉,嘴角泛出冷笑:“‘我们俩’?”
她又瞥了周栩然一眼,也不伸手去接他递过来的书,却问说:“安君茉,他是你什么人啊?”
君茉的头低得更低了,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他……是我班同学,我们一起帮班里取卷纸。”
“老师,您和君茉认识啊,您是教那一科的啊?在初中部?还是高中部?应该是初中部吧?高中部的办公室我常去,那里的老师我都认识,从没见过您。刚才真是抱歉,您千万别生气,您这是要去那里?这书我帮您送——”
“你的话咋这么多?”女老师严厉地打断他,“嬉皮笑脸,一点规矩都没有!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是让你来玩的,更不是打情骂俏的地方!”
周栩然什么的样训斥没经历过,他安之若素,脸上仍然保持微笑。君茉却恨不得有个地缝好穿进去。
女老师劈手从周栩然手里夺过书本,拂袖而去。
望着她的背影,周栩然食指轻点,说:“这老师气性也太大了,多大点事儿啊!你怎么认识她啊?”
君茉抬起头,一声长叹:“我这回完了!”
“怎么了?她到底是谁?”周栩然感到诧异。
“她是‘我表嫂的堂哥的舅妈’。”
数学奇烂的周栩然,正在低头专心掰着手指,试图厘清其中的亲戚关系。掰到第五根时,他总算明白了:“所以你也应该叫她‘舅妈’对吧?”
“我叫她韩老师。”君茉说“她叫韩冬,教物理的,我能来十中上学她帮了不少忙。她和我妈一直有联系,这回让她看见咱俩在这儿闹,她一定会告诉我妈妈。哎呀,这可怎么办啊!”君茉以手加额。
“知道又能怎么样?又不是故意撞她,心眼那么小!”
“你是傻瓜吗?我会为这件事我会担心吗!”君茉有点生气。
“那担心啥?”周栩然满不在乎。
君茉有时搞不明白男孩子,前一秒聪明伶俐,后一秒就笨得要死。她无奈地看着他。
“她不会去告……”周栩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他伸手指向君茉,又指回自己,问说,“你是说……我们?”
君茉的脸又红了,点头苦笑:“maybe。”
周栩然不以为然,说:“不可能,她是狗仔队吗?再说咱俩根本没什么,她要是这样可真是闲的!”
“但愿如此吧!”君茉无奈地抱起英语试卷。
二
君茉每次放学回家,进门时都会故意模仿《蜡笔小新》中的情景。小新回到家里后,不说“我回来了!”而故意说“你回来了!”
她很期待妈妈会像小新妈妈那样,纠正说:你应该说“我”回来才对。
可妈妈每次的回答却是:对,我今天下班早,快点洗手吃饭吧。
今天君茉回家说完这句话后,妈妈只“嗯”了一声。君茉觉得家里气氛不对劲,探头望向厨房,妈妈腰系围裙,在用筷子搅动鸡蛋液,一语不发。
桌子上放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猪肉、奶粉、豆角丝、冻沙丁鱼,以及各种糕点。
“爸爸来过?”君茉抽出一条沾满砂糖的长白糕,一边吃一边试探着问。
妈妈又轻“嗯”了一声。
“嗤!”
蛋液倾入微微泛起白烟的油锅中,立刻臌胀起来。
“怎么不吃完饭再走呢?我都一个月没看见爸爸了。”长白糕又软又甜,就是有点干,君茉喝了半杯水才咽下去。
她又从袋里拿出一个小熊蛋糕,颜色深棕,拳头般大小,每个都是小熊宝宝的模样,十分可爱。
君茉从小就喜欢这种蛋糕,只有山下的老糕点厂才做这种蛋糕,每天只烤十盘,爸爸应该排了很久才买到的吧?
爸爸妈妈好像又吵架了,唉,望着手里小熊那圆鼓鼓的脑袋,君茉暗暗叹气。
妈妈用木铲将蛋饼翻面,问:“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
君茉早有防备,她将小熊放回袋里,说:“这回考了二十八名,前进了几名。妈,我这次的英语成绩,全年级第一。”
“那有啥用,你这点分儿普本线都够不上!”妈妈用力铲动锅底,劈啪作响。
“慢慢来呗,还有两年半呢,一点点进步。”君茉小心翼翼地说。
“还想进步!”妈妈轻哼了一声,“你是不是处对象了?”
君茉脑袋“嗡”地一声,立即否认:“没有!”
咔!
妈妈关上燃气旋钮,转过头说:“还撒谎,那姓周的小子是谁啊?”
君茉吓了一大跳,妈妈怎么会知道她和周栩然的事儿?韩冬不会这么快就告诉妈妈吧?如果是的话,她也太三八了吧!
“什么姓周的,妈,你说啥呢?”君茉准备顽抗到底。
“还在这儿和我装蒜!你在学校走廊和男生闹,被人家抓个正着。”
韩冬大三八,我与你不共戴天!
君茉立刻说:“就是同学,妈,你别听韩老师胡说,没有的事儿。”
“就算你没处对象,你俩就连普通朋友也不行!”妈妈接着说,“韩老师特意去你们班任那儿打听一下,那小子那是个什么孩子啊,是个刺头,是个混混!逃课、接话把、看课外书、完全不在乎学习成绩。安君茉啊,你怎么能和这种人玩在一起啊?以后吃了亏可咋整!”
君茉心里茫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的没能耐,小的不省心,我上辈子是欠你们老安家的吗?”妈妈解下腰间的围裙,用力摔在沙发上,“我花了那么多钱,费了这么多心思,天天早出晚归上班,下班回来还得调样给你做饭,是为了让你来山上的学校玩吗?”
君茉委屈极了,眼泪划过脸颊。
“你有没有想过我,这样日子什么是个头?”妈妈恨恨地说。
她知道,这话已经不是在说自己了。妈妈爸爸肯定又吵架了,妈妈将未消的余怒,又转嫁到自己身上。
君茉咬着嘴唇,什么都不想说了,眼泪簌簌落下。她不只是为自己哭,也因为父母日益疏远的关系。
未来他们真的会离婚吗?自己没有任何维持的办法,她又被那种深深的无力感所吞噬。
一想到这些,君茉就感觉很冷,她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眼泪更止不住。
妈妈看到君茉这样,以为自己的话说重了,语气软了下来,柔声说:“君君,妈妈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妈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走过来的,知道女孩子的心思。有喜欢的男生很正常,你要是能找一个品学兼优的男孩,和你一起努力提高成绩,考上好大学,妈妈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反对?可这个姓周的小子肯定不行!他只会带坏你,你跟这样的男孩子在一起,能学个什么好?那小子住东方花园对吧?都不用猜,你俩天天上学放学一起走是不是?你以后天天坐28路上学,我可都盯着呢!听见了吗?他要是敢撩扯你,我就去你们班找他去。”
君茉低着头,默默流泪。
妈妈也心软了,她将君茉拥入怀里轻轻拍着,说:“君君,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现在很难受,但你以后就懂了。你是大姑娘了,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你想一辈子困在七市吗?”
君茉抽泣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妈妈叹了一口气,抱紧了怀里的女儿,望着阁楼小窗外的天空,喃喃地说:“我不能让你像我这样过一辈子!”
她声音似乎也哽咽了,君茉抬头发现妈妈的眼睛,竟也闪动着泪花。
三
第二天清晨上学,妈妈果然陪着她走到车站,看着她坐上28路。君茉知道妈妈的为人,她说到做到。
28路公交车上的君茉愁肠百转。
因为坐车,到校时间比平常早了将近二十分钟。
教室内的学生并不多,打过招呼后,君茉翻开英语书,预习一下要领读的课文,查好拿不准发音的单词。
她瞥见书桌里织了一小半的围巾,唉,善始善终,就当给周栩然留个念想吧。君茉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又织了起来。
才织了两、三针,她的心也似毛线般纠结缠绕,君茉失去再织下去的勇气了。她一阵鼻酸,真想伏在书桌上大哭一场。
安君茉,你可不能在别人面前哭啊!
没过多久,周栩然走进教室,他看见座位上的君茉很惊讶,眼神中似乎在询问发生了什么。
君茉一笑,摇了摇头,又低头看书。
这一天君茉都在故意回避着周栩然。课间午休都一直和余洁、秦琳琳在一起,周栩然也不好意思过来问。
她今天心不在焉,思绪如潮水般连绵起伏,毫无心情学习。
晚上下课前十分钟,君茉就将羽绒服穿好,书包收拾好。铃声一响,君茉提起书包第一个走出了教室。
她几乎是跑着下楼,出了校园没等两分钟,就坐上了28路。
车窗外,夜幕深沉,她的心也随着夜色沉落。
以后再也不能和周栩然并肩上学放学了,不能再听他讲的笑话,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
但妈妈问得对,如果我学习不好,以后会做些什么?
英文俚语说Money doesn’t grow on tree,赚钱不容易。家里没有亲戚在矿业办当领导,没法拥有一份铁饭碗的工作。
再说,铁饭碗的工资也实在太微薄了。
君茉有时走在街上,会看见三五成群从事刮大白工作的阿姨,她们提着涂料桶和长杆滚刷,工作服上布满了白灰点。
她们多辛苦啊!如果自己未来从事这份工作,能胜任吗?
再不就去大城市,像嘉莉妹妹那样去厂子里打工。可我肯定不会像她那么幸运,成为大明星。
自己会像全中国数不清的年轻人那样,在工地中、车间里、厂房内、流水线上,耗尽了青春年华,消磨掉生命中最宝贵的光阴与梦想。
想来想去,学习!似乎只有这一条路。
对于像自己这么平凡的女孩子来说,只有这一条路。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却像茫茫夜路中微弱的灯火,是唯一的希望。
她咬住嘴唇,安君茉啊!你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离开这个小城。以后有一份令人羡慕的好工作,成为“有出息”的人,赚好多好多钱。
这样爸爸妈妈再也不会为了钱争吵了,再也不会有矛盾与争吵,这比什么都重要!
君茉攥紧拳头,默默发誓。
如果自己考第一,爸爸妈妈能不离婚,她就要考第一!
如果忘掉周栩然,爸爸妈妈能不离婚,她就要忘掉周栩然!
到了东方花园站点,君茉起身下车。
车门一开,她刚才发誓要忘掉的人,右手正扶着站牌,气喘吁吁。
“你怎么来了?”君茉惊讶地说。
“今天一天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不和我说话?”周栩然着急地问。
他连书包都没背,羽绒服的拉链也没拉,只扣了一个外扣。
君茉猜周栩然一定是看见自己走出教室,忙不迭的追了出来,他没赶上公交车,所以一路奔跑追着28路,到了自己下车的站点先等着。
“你快把拉锁拉上,帽子戴上吧,这样会感冒的!”君茉心疼地说。
“你为什么躲着我?”周栩然不依不饶,又擦了下额头的汗珠,他的额头在寒风中正冒着丝丝白气。
君茉叹了一口气,将韩冬告状,被妈妈知道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周栩然。只是没有提父母闹矛盾的事,这是她的伤痛,她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提及。
“这个死八婆!”周栩然听后一拳打在站牌的铁管上。
“你也别怪任何人了,”君茉摇着头说,“总之我们以后真的不能一起放学上学了。”
周栩然也在叹气。
交警指挥中心高楼顶端的避雷针忽然亮起,金色的光芒上下游走,闪烁不息。
君茉望着“帝国大厦”上的灯光,喃喃说:“我们在班里看那个光点,就是它吧?”
周栩然也抬头望去,点了点头。
这时,君茉却又望向周栩然,他的侧颜棱角分明,好好看啊。君茉内心一阵悸动,一个大胆至极的想法在她心中酝酿,她的声音几乎发颤:“那个……”
周栩然也望向君茉,侧颜转变成正面,少年的眼神清澈而温柔。
“怎么了?”
君茉的心剧烈跳动着,那想法在她心里汹涌澎湃:“如果……”
“如果什么?”
君茉鼓足勇气,她说:“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可不可以等我三年?”
喜欢!
君茉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在这重重烦恼的艰难时刻,在这愁肠百转的凛冽寒夜,十六岁的少女,彻底挑明了一切暧昧。
这一刻,君茉忘掉所有的困苦与忧悒。
她仿佛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那来自心底至圣至神的爱意,涌上了她的脸颊,化作如烈火般绯红,似乎能将这个冰天雪地的冬夜照亮,融化世上所有的寒冷。
周栩然呆住了,随即用力地点头,眼中也闪动着光芒。
他的声音竟有些颤抖:“君茉……”他忍不住牵起她的手。
君茉立刻抽了回来,脸更红了:“我妈妈可能会来。你快走吧!”说着她转身就走。
走出百余步,她回头见周栩然还站在那里,她真的想飞奔回去扑进他的怀里。
她没有,她转过身子继续走。
天啊!我做了什么?!我不是要和周栩然说告别了吗?我不是要忘掉他吗?
我怎么和他定下一份承诺了?
时而心痛,时而心动,这就是青春的模样吗?
君茉举头望向夜空,那里没有答案,只有“帝国大厦”上的灯光,一会儿亮,一会儿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