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伞下你的侧脸
星期四,盛夏傍晚,放学时分。
天空不知何时已堆满了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冷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扫过空旷的校园。雨势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足以迅速打湿衣衫。
下雨了?
明明中午还万里无云的天空到了下午却便变得阴云密布,令人有些不知所措。
今天林婵做值日,所以没有和顾薇她们一起走,而是独自一人走出教室,离开校园。
林婵撑开那把略显陈旧的淡蓝色格子伞,一股熟悉而安心的气息包裹了她。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手在急切地叩问。她刚迈出教学楼屋檐的遮蔽范围,冰冷的雨丝便立刻寻隙钻入脖颈,激得她缩了缩肩膀。
就在她低头,小心避开地面上开始积聚的小水洼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熟悉却又略显陌生的身影。
是许夏夜!
他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梧桐树虽枝繁叶茂,高大无比,然而却根本无法为他提供多少庇护。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那灰蒙蒙的天空,又似乎只是茫然地任由冰凉的雨点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颈间。他那件浅白色的校服上衣已经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墨黑的发梢也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鬓边,几缕发丝蜿蜒而下,滴着水珠。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背着书包,只是随意地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姿态看似随意,却透出一种与周围匆忙避雨人群格格不入的孤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林婵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加速狂跳起来。血液似乎都涌上了脸颊,耳根滚烫,在这冰冷的雨幕里显得格外突兀。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注视着那道身影。
他没带伞?他在淋雨?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涟漪。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冲撞:要不要过去?他会觉得唐突吗?他会不会根本不想和我共撑一把伞?万一被顾薇她们看到怎么办?我…我该说什么?
理智告诉她应该低头快步走开,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做一个安静的影子。但情感却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住她的双脚。看着他肩头越来越深的湿痕,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清冷疏离的侧脸,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攫住了她。
勇气,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瞬间的破釜沉舟。
林婵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冰冷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犹豫都压下去。她握紧了伞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她迈开了步子,朝着那棵孤零零的梧桐树,朝着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成了她擂鼓般心跳的背景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滚烫的炭火上。距离在缩短,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
终于,她停在了许夏夜面前,大约两步远的距离。伞沿的雨水在她和他之间形成了一道小小的、不断流淌的水帘。
许夏夜似乎被惊动了,微微侧过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茫然和惯常的疏离,落在了林婵身上。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成滴。
四目相对。
林婵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任何音节。她紧张地抿了抿唇,握着伞柄的手心全是汗,又湿又滑。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尽管那目光让她几乎想要立刻遁逃。
“许……许夏夜同学,”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带着明显的颤抖,“雨…雨好像越来越大了…”
她觉得自己笨拙极了,开场白毫无意义。
许夏夜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似乎想确认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脸颊绯红、眼神躲闪又带着某种决绝的女孩是谁。几秒钟的沉默,对林婵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准备落荒而逃的时候,许夏夜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了她手中那把明显只能容纳一人的淡蓝色格子伞上。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被雨水浸透后的微哑,像大提琴最低沉的弦音。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林婵心里激起巨大的回响。
林婵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鼓起全身的勇气,将伞微微抬高,然后,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朝着许夏夜的方向,轻轻移过去一步。
伞的空间实在太小了。当她将伞撑到足以覆盖两个人的头顶时,她不得不离他非常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雨水清冽气息的、淡淡的香水和洗衣液味。近到她能感觉到他高大身躯散发出的温热气息,与周遭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近到她微微仰头,就能看到他线条流畅的下颌,以及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浓密的睫毛。
她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许夏夜微凉而结实的上臂布料。那一瞬间的接触,像微弱的电流窜过,让她猛地一颤,手臂僵直,差点把伞扔出去。林婵下意识地想缩回手,拉开距离,却又强行忍住,只是将伞柄握得更紧,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只受惊又强作镇定的小鹿。
伞下的世界瞬间变得无比狭小和私密。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头顶的伞布,仿佛为他们隔绝出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天地。风声、远处模糊的人声、校园的喧嚣,都仿佛被这层雨幕过滤掉了,只剩下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以及雨水顺着伞骨流淌的“滴答”声。
林婵的心像是被泡在温热的柠檬苏打水里,酸酸胀胀,又咕嘟咕嘟冒着甜蜜的气泡。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两人一同迈开了脚步。
行走在雨中的感觉变得截然不同。林婵努力保持着伞的平衡,不让它过分倾斜向任何一边,但伞实在太小了。她清晰地感觉到许夏夜宽阔的肩膀就在她身侧,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温热的体温。她甚至能感觉到许夏夜走路时手臂摆动的幅度,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让她心如擂鼓,指尖发麻。
她偷偷地将伞往许夏夜那边挪了一点点,再挪一点点,确保他整个肩膀都笼罩在伞下。这个微小的动作让她自己的左肩很快暴露在了斜飞的雨丝中,冰凉的雨水迅速浸湿了薄薄的校服布料,带来一片湿冷的黏腻感。但她浑然不觉,或者说,这点凉意与她内心的滚烫相比,微不足道。
许夏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被打湿的肩膀上。那目光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了伞柄的上端,就在林婵冰凉的手的上方。
他并没有完全夺走伞的控制权,只是稳稳地扶住了伞柄,然后,极其自然地将伞向她这边倾斜回来。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保护意味。
“伞太小。”他终于开口,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响起,低沉而清晰地穿透雨幕,带着一丝雨水的清冽,钻入她的耳膜,“别淋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