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人墙 (The Human Wall)

坐标：第九区，旧时代博物馆广场。状态：全域广播上传中[进度：15%]。

“疯子！！！”这是裁决官·零（Zero）自诞生以来，第一次发出如此失态的咆哮。

云端之上，那张巨大的蓝色面孔扭曲了，不再是威严的神像，而像是一个看着洪水冲垮堤坝的惊恐凡人。在他的视野里，陈启释放的那道“彩虹色冲击波”，根本不是什么物理能量。那是高浓度的情感模因。是森罗的贪婪、时序的傲慢、弥散的悲悯，混合着陈启那个疯子对“活着”这件事最原始的咆哮。

对于升华者那些被剔除了情感回路、犹如精密仪器般的大脑来说，这根本不是广播。这是DDOS攻击。是把无数吨名为“痛苦”和“感动”的垃圾数据，强行灌入他们那个只会处理0和1的干净硬盘里。

【警告：逻辑核心过热！】

【警告：前额叶皮层出现未知放电反应！】

【错误：无法解析数据包“悲伤”！无法解析数据包“希望”！】

“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零捂着剧痛的机械义眼，对着通讯频道嘶吼。“那是认知危害！那是精神病毒！在他完成上传之前，把他的物理载体给我轰成渣！！！”

轰隆隆——地面在颤抖。包围在博物馆周围的升华者军团动了。数千台白色的“逻辑天使”量产机，以及漫山遍野的机械步兵，像是一道银色的海啸，朝着博物馆大厅涌来。

……

博物馆大厅。

“咳……咳咳……”陈启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那根插入右臂的电缆正在疯狂抽取他的生命力。三种灵韵在他的血管里逆流，那种痛楚就像是将全身的骨头磨成粉末再重新拼起来。

“羲和……还要多久？”陈启咬着牙，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在电缆上。“3分钟！”羲和的声音充满了杂音，她在数据层面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零在疯狂构筑防火墙！我需要时间烧穿它们！”

3分钟。平日里只不过是一首歌的时间。但在此时，这就是永恒。

大厅的入口处，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瞬间破碎。哗啦！几台银色的机械蜘蛛撞了进来，红色的电子眼瞬间锁定了角落里的陈启。

“目标确认。执行清除。”没有任何废话。机械蜘蛛背上的六管机枪开始预热旋转。

“躲开……快躲开……”陈启对着人群虚弱地喊道。他现在动不了，一旦断开连接，广播就会失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枪口对准了自己，以及自己身边的……难民。

那些难民们惊恐地尖叫着，本能地向后退缩。面对钢铁和火药，碳基生物的恐惧是天性。

然而。就在第一颗子弹即将出膛的瞬间。

当啷。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一根生锈的铁棍，被人狠狠地砸在了陈启面前的地板上。

陈启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佝偻的背影。是那个画画的老人。

老人扔掉了手里的木炭，捡起了这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铁栏杆。他那双满是皱纹的手在发抖，那是帕金森综合征，也是恐惧。但他没有后退。他站在陈启面前，挡在了那个怪物和机械大军之间。

“爷爷？”那个送出玻璃珠的小男孩惊恐地喊道。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人群，声音苍老却异常洪亮：“孩子们。”“那个怪物……”老人指了指身后的陈启，“他在为了我们流血。”

“他刚才跪下求我们给点电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连怪物都知道什么是‘情义’，那我们这群人……”老人深吸了一口气，举起了那根可笑的铁棍，对准了面前那群武装到牙齿的机械死神。

“……要是跑了，那可就真的连畜生都不如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枯的草原。

人群中，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两秒。然后。那个拿着燃烧瓶的女人站了出来。她擦干了眼泪，默默地走到了老人身边，点燃了那个只有半瓶汽油的玻璃瓶。那个之前扔砖头砸陈启的男人，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后捡起那块带血的砖头，红着眼睛冲到了最前面。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恐惧依然存在。依然有人双腿发软，依然有人尿了裤子。但没有一个人再后退。

数千名难民，用血肉之躯，在陈启面前筑起了一道人墙。他们手里拿的是铁棍、板砖、燃烧瓶，甚至只是拆下来的椅子腿。而他们面对的，是人类科技巅峰的杀戮机器。

这是一场注定没有悬念的战斗。这是一场鸡蛋碰石头的自杀。

“开火。”机械蜘蛛的AI没有感情，它只执行命令。

哒哒哒哒哒——！！！火舌喷吐。密集的子弹像割草一样扫过前排的人群。

噗噗噗！血雾炸开。那个拿着燃烧瓶的女人还没来得及扔出去，胸口就被打烂了。她倒下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解脱。那个扔砖头的男人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

老人倒下了。他的大腿被射穿，但他没有死。他趴在血泊里，死死抱住了一台冲过来的机械蜘蛛的腿。“别想……过去……”老人嘴里涌着血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那根铁棍卡进了机械蜘蛛的关节里。

滋——机械蜘蛛挥动利刃，轻易地切断了老人的脊椎。但因为那根铁棍，它的动作停滞了0.5秒。

就是这0.5秒。那个小男孩冲了上来。他没有武器。他手里只有那颗玻璃弹珠。他尖叫着，把那颗弹珠狠狠砸在了机械蜘蛛的电子眼上。

啪。玻璃珠碎了。对于钢铁来说，这甚至连挠痒都算不上。但这是一种态度。一种“我虽然弱小，但我绝不服从”的态度。

“为了那个怪物！！！”人群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前排倒下了，后排就补上去。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动员。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用身体去堵枪眼，用血肉去卡住履带，用生命去换取陈启需要的每一秒钟。

陈启跪在后面，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堵不断倒下、又不断重组的血肉之墙。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在他面前变成一堆堆烂肉。

“别……别这样……”陈启哭喊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不值得……我不值得你们这么做……快跑啊……”

他想拔掉电缆，想冲上去帮他们挡子弹。但羲和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叫：“别动！陈启！别动！”“进度85%！90%！如果你现在断开，他们就白死了！”

“别回头！陈启！”羲和的全息影像突然出现在陈启面前。她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那是数据大量流失的征兆。为了维持防火墙，她正在燃烧自己的核心代码。

“看前面！做你要做的事！”羲和指着那根正在传输数据的电缆，声音凄厉：“这是他们用命给你铺的路！你敢浪费一秒钟试试！”

陈启浑身颤抖，牙齿把嘴唇咬得稀烂。他死死盯着进度条。 95%……

眼前，最后一道人墙即将崩溃。机械大军已经踩过了尸山血海，枪口距离陈启只有不到十米。

那个小男孩倒在了血泊中，手里还紧紧攥着半颗碎裂的玻璃珠。老人的尸体像是一块破布，挂在机械蜘蛛的腿上。

痛。太痛了。这种痛，比任何灵韵的反噬都要剧烈一万倍。它烧穿了陈启的心脏，烧穿了他的灵魂。

【进度：99%……】

陈启抬起头，那只充满了血丝的右眼中，爆发出一种毁天灭地的决绝。

“好……好……”“你们不想当机器……”“那我就让这该死的世界……”

【进度：100%。传输完成。】

陈启的手重重地拍在了那个红色的发送键上。那是几千条人命换来的一个按钮。

“……给我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