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00:14:52 (The Countdown)

排练被强行终止了。并没有人上来抓捕陈启，也没有警卫对他进行殴打。对于时序人来说，“身体接触”本身就是一种极度低效且肮脏的行为。他们惩罚异类的方式是彻底的无视。

陈启（编号909）像个透明人一样，独自走出了排练大厅。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步伐，试图模仿周围人的节奏，但这对于一个习惯了自由散漫的人类来说，就像是让一只猴子去走钢丝，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别扭。

他来到了外面的街道上。这是一座悬浮在戴森环内侧的城市。街道由抛光的黄铜和黑曜石铺成，两侧的建筑如同巨大的管风琴音栓，高耸入云，在恒星的光辉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光。

突然。滴。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直接在他的视神经上炸响。

陈启眼前一花。在他的视网膜左上角，浮现出了一个金色的、由光粒子组成的数字。

【00:14:52】

数字在跳动。【00:14:51】【00:14:50】

“这是什么？”陈启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某种任务倒计时，或者下一场演出的排期。毕竟他是“首席演奏家”，在这个把音乐视为信仰的文明里，演出倒计时是很正常的。

但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那颗原本散发着苍白光芒的恒星，此刻有些异样。它的体积似乎比刚才大了一圈。原本稳定的光球表面，出现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如同黑色血管般的引力裂纹。即使隔着数亿公里，陈启那种敏锐的“超共感”依然捕捉到了一丝来自恒星深处的悲鸣。

那是核心坍缩的前兆。

“羲和……”陈启在意识里呼唤，“扫描一下那颗恒星。”

“正在扫描。”羲和的声音瞬间变得紧绷，“天啊……陈启，那颗恒星的氦聚变已经停止了。它的引力正在失控。它即将发生超新星爆发。”

“爆发？什么时候？”

“根据能量指数计算……”羲和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沉重，“就是现在。引力波抵达的时间……大约是14分钟后。”

陈启猛地看向视网膜上的那个数字。【00:13:48】

那不是演出的开始时间。那是死期。是整个星系、整个文明、连同这所有辉煌的黄金建筑，彻底化为灰烬的剩余时间。

“该死！快跑！”陈启的人类求生本能瞬间炸裂。他猛地转过身，想要寻找逃生飞船，想要对着周围的人群大喊。

然而，就在他张开嘴的那一刻，他僵住了。

街道上。成千上万的时序人，依然在走动。他们的步伐依然精准，表情依然淡漠。但是，陈启注意到，每个人的瞳孔深处，都映照着同样的金色数字。

大家都在看倒计时。这里的每一个人，从老人到孩子，都知道自己要在13分钟后死去。

可是……没有尖叫。没有奔跑。没有抢劫。

街道上安静得可怕。

陈启看到，一位正在擦拭路灯的老清洁工，停下了手中的活。他看了一眼天空，然后低下头，更加仔细地擦拭着那根铜柱，直到上面连一个指纹都看不见。陈启看到，一对年轻的情侣停在路边。他们没有拥抱痛哭，而是互相微微鞠躬，整理了一下对方的衣领，确保在死前的那一刻，彼此的仪容是完美的。陈启看到，一家店铺的老板正在关门。他没有匆忙逃窜，而是耐心地把门口的迎宾地毯卷好，摆正，然后挂上了“今日打烊”的牌子。

整个城市，像是一台正在执行关机程序的电脑。有条不紊。波澜不惊。

“疯了……你们都疯了……”陈启站在街道中央，浑身发抖。这种恐怖比森罗的血肉地狱还要让他窒息。在森罗，人们至少还会为了生存而挣扎，还会为了牺牲而流泪。而在这里。面对注定的毁灭，他们表现出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度变态的“体面”。

这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理解的全知带来的绝望。既然结局已经注定，既然逃跑是低效的，那么剩下的时间，就应该用来完成最后的秩序。

【00:10:00】

倒计时进入了最后十分钟。城市的广播系统响起了柔和的提示音：“各位公民，终焉时刻即将到来。”“请整理好您的仪表。”“请回到您的岗位。”“这是我们最后的谢幕。请保持优雅。”

陈启看着周围那些安静地走向广场、走向各自归宿的人群。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闯入葬礼的小丑，还在试图用滑稽的动作逗大家笑，却发现所有人都在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他。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冲突感击穿了他。想活下去，难道是错的吗？面对死亡，难道不该尖叫吗？

在这个黄金铸造的完美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像野兽一样喘着粗气，显得如此丑陋，却又如此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