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尘埃里的眼睛 (Eyes in the Dust)
坐标:第九区,旧时代博物馆广场。状态:坠机现场,人群围困。
咳……咳咳……随着几声沉闷的咳嗽,那一缕黑烟从扭曲变形的驾驶舱缝隙中升起,旋即被周围紧张的呼吸声吞没。
铁月跪倒在废墟中。它曾经足以遮蔽天空的钢铁身躯,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具被剔了骨的巨兽尸骸。左肩的黄金齿轮碎了一地,右臂的绿色藤蔓枯萎发黑,胸口的蓝色反应堆只剩下微弱的余烬。
而在机甲的周围,围满了人。那是数千名躲在博物馆里的难民。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满脸灰土,眼神中闪烁着惊恐、绝望,以及……一种因为极度恐惧而滋生出的兽性。
他们手里拿着不再是鲜花。有人拿着从废墟里捡来的钢筋,有人握着只有半瓶汽油的简易燃烧瓶,还有人攥着不知从哪捡来的半块砖头。
他们死死盯着那扇正在艰难开启的舱门。就像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鬣狗,盯着一只落难的雄狮。
吱嘎——变形的气动撑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舱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了出来。那是一只布满了绿色鳞片、指甲尖锐如刀、还滴着粘液的怪手(森罗异化)。
“啊!怪物!”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叫。那是生理性的排斥。无论联邦怎么宣传,当老百姓亲眼看到这种非人的肢体时,那种刻在DNA里的恐惧瞬间淹没了理智。
紧接着,陈启爬了出来。他摔在滚烫的机盖上,然后顺着倾斜的装甲滑落,重重地摔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他试图站起来。但他失败了。刚才的坠落震断了他的三根肋骨,左腿骨折。他只能用那只怪手撑着地面,像是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虫子,艰难地喘息着。
他抬起头。鲜血糊住了他的左眼,那只曾经能看透时间的金瞳此刻黯淡无光。他用仅存的右眼,看向周围的人群。
他认得他们。那个握着钢筋的中年人,是他在第九区扫地时经常打招呼的店主。那个拿着燃烧瓶的女人,是他刚才拼死挡下导弹时,不想波及的那个母亲。那个躲在大人身后瑟瑟发抖的孩子,正是他想要守护的未来。
陈启张了张嘴,想要笑一下,想要说一句“没事了”。
啪!一块砖头飞了过来。精准地砸在他的额头上。鲜血瞬间涌出,顺着鼻梁流进嘴里。
陈启被打懵了。他愣愣地看着扔砖头的那个人——是一个衣冠楚楚、只是沾了点灰的男人。
“滚开!你这个病毒!”那个男人歇斯底里地吼道,声音因为恐惧而破音。“联邦说了!你是感染源!是你把虚无引来的!是你害得我们变成这样!”
这一声怒吼,像是一个信号,点燃了人群中压抑已久的火药桶。
“杀了他!”“对!杀了他!把他的头割下来交给升华者!”“零大人说了,只要交出这个怪物,我们就有资格进入新世界!”“别让他靠近博物馆!他会污染空气!”
怒骂。诅咒。石块。雨点般砸向这个刚刚救了他们命的男人。
这就是人性。在生存面前,恩情比纸还薄。为了活下去,绵羊也会对受伤的牧羊犬露出獠牙。
陈启没有躲。也没有反抗。他拥有可以轻易捏碎砖头的力量,但他只是蜷缩在地上,任由那些石块砸在他的背上,砸在他那已经枯萎的绿色藤蔓上。
疼。真疼啊。比黑洞撕裂身体还疼。比被李维背刺还疼。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冷了。这就是他要救的人吗?这就是李维宁愿死也要保留的那份“人味儿”吗?如果这就是人类,那毁灭了……又有什么可惜的?
【警告:驾驶员心率骤降。】
【警告:羲和核心逻辑单元……能量耗尽。】
【提示:辅助AI即将休眠。】
耳边传来了羲和虚弱的提示音。那个一直陪着他、为了骂醒他而学会了愤怒的AI,此刻因为刚才的能量爆发,即将彻底关机。
陈启猛地一颤。他那双原本已经死灰般的眼睛里,突然又亮起了一点光。
不。还有人在乎我。还有一个“人”,虽然她是代码写的,但她还没放弃我。
陈启动了。他顶着如雨点般的石块,顶着那些恶毒的咒骂,艰难地向着人群爬去。
“别过来!再过来我烧死你!”那个拿着燃烧瓶的女人尖叫着,打火机已经点燃了瓶口的布条。
人群惊恐地后退,却又构成了更紧密的包围圈。
陈启停下了。他没有攻击。他在距离人群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也不再是那个愤怒的战士。他艰难地调整姿势,变成了双膝跪地。
他把自己那颗沾满鲜血和泥土的头颅,深深地埋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粗糙的地面。这是一个最卑微、最毫无防备的姿势。磕头。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个拿着燃烧瓶的女人愣住了,举在半空的手僵硬着。他们看着这个“怪物”。这个传说中能毁灭世界的生物兵器,此刻正跪在他们脚下,浑身发抖。
“我……不进去。”陈启的声音沙哑、微弱,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风箱声。他没有抬头,因为他不敢看那些眼神。
“我知道……我很脏。”“我知道……我是怪物。”“你们可以杀我……可以拿我去换命……随便你们……”
他抬起一只手——那只人类的手。手里死死攥着一根断裂的、从机甲里扯出来的应急电源线。那根线像是一根脐带,连着身后那台濒死的机甲。
“求求你们……”陈启把那根电缆举过头顶,像是一个乞丐在举着讨饭的碗。
“给我……一个插座。”“给我……一点电。”
眼泪混合着血水,滴落在尘埃里。
“我的朋友……我的AI……她快死了。”“她是为了救你们才没电的……”“求求你们……救救她。”“只要一点电……救活她……我就走……哪怕把我千刀万剐都行……”
死寂。
风卷着地上的灰尘,吹过广场。那个拿着砖头的男人,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砖头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人们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怪物”。看着那只举在半空、颤抖着乞求一点电流的手。
这算什么怪物?哪有怪物会为了救一个AI,向食物下跪的?哪有病毒会哭得这么伤心?
那一刻,某种坚硬的东西,在这些被恐惧硬化了的人心里,裂开了一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