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初恋保卫战
筒子楼角落的霉味钻进鼻孔,陈大川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右侧肋骨下方。没有熟悉的闷胀感,只有一片奇异的轻松。脂肪肝的隐痛,那个纠缠了他十几年的老伙计,似乎真的被这场荒诞的时空旅行冲走了。这本该是件值得开瓶啤酒庆祝的事,可此刻,他只觉得嘴里发苦,像嚼了一把晒干的黄连。
高考的风暴过去了。王大川的名字最终没能出现在任何一张录取通知书上。王援朝沉默地抽了三天烟,最终托关系,在一家街道小厂给儿子找了个临时工的活计,算是给复读前的空窗期找个落脚处。少年王大川变得更加沉默,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头,眼神里那点属于年轻人的光亮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灰败。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傍晚拖着沉重的步子回来,机械地扒完饭,就把自己关进那间不足八平米的小屋。
陈大川远远看着,心里像被钝刀子反复切割。他毁了他。又一次。用一首来自未来的歌,毁掉了少年人生中第一个,也可能是最重要的转折点。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再靠近王大川,甚至不敢对上那双空洞的眼睛。他像个幽灵,在筒子楼的阴影里游荡,直到那个名字像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耳朵。
“王大川,门口有人找!”楼下传达室大爷粗哑的嗓门穿透了薄薄的楼板。
陈大川正缩在自己那点可怜的铺盖卷上发呆,闻声下意识地抬头。他看见王大川从他那间小屋走出来,脚步依旧沉重,但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紧张。他对着门口那块模糊的、布满油污的穿衣镜,笨拙地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旧工装领口,又用手掌使劲抹了抹头发。那点细微的动作里,透出一种久违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陈大川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蹑手蹑脚地蹭到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筒子楼门口,夕阳的余晖给一个纤细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女孩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两根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手里似乎还捏着什么东西。她微微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即使隔了四十年光阴,隔着楼梯的昏暗,陈大川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林小雨。
那个后来成为他妻子,又最终在柴米油盐和一地鸡毛中与他分道扬镳,让他背上一身债务的前妻。她年轻时的样子,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激起滔天巨浪。所有的记忆碎片——初遇的心动、热恋的甜蜜、婚后的争吵、离婚时的撕扯、催债电话里的冰冷——一股脑地涌上来,撞得他头晕目眩。
不!绝对不行!
陈大川几乎要叫出声。他猛地缩回头,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能让历史重演!不能让那个少年“自己”再踏上这条注定通往痛苦和失败的老路!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补偿了!阻止他!必须阻止他!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他心头燎原,瞬间烧光了所有犹豫和胆怯。他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自怨自艾的幽灵,他成了一个手握剧本、肩负“拯救”使命的战士。目标明确:拆散王大川和林小雨!
第一个战场,是情书。
陈大川很快摸清了规律。王大川似乎还没从高考失利的打击中完全恢复,面对林小雨时笨拙又胆怯,不敢当面表白,只敢偷偷写情书,趁林小雨放学路过筒子楼时,红着脸塞给她,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跑掉。
机会来了。这天傍晚,陈大川像潜伏的猎豹,早早守在王大川放工回来的必经之路——那条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的楼道拐角。他看见少年拖着疲惫的步子走上来,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封,对着它深深吸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了门缝——林小雨家就在王大川家斜对面。
少年刚转身消失在楼梯口,陈大川就闪电般窜了过去。他像做贼一样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迅速抽出那封信。信封是用牛皮纸糊的,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写着“林小雨同学亲启”。他颤抖着手拆开,里面是一张印着红星中学抬头的信纸,字迹略显稚嫩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小雨同学:你好!我是王大川。也许你对我没什么印象……但我注意你很久了。每次看到你走过我们班窗前,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知道自己现在很没用,高考也没考好……但我一定会努力!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请给我一个机会……”
字里行间笨拙的真诚像针一样刺着陈大川的眼睛。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笨拙、同样满怀赤诚的自己。他甩甩头,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感伤甩掉,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他白天在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半瓶涂改液,已经干涸了大半,但瓶底还残留着一点粘稠的白色膏体。
他拧开盖子,用一根捡来的小木棍,蘸着那点可怜的涂改液,开始在信纸上涂抹。他专挑那些表达爱慕和承诺的关键句子下手。“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涂掉!“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涂掉!“请给我一个机会”——涂掉!他在那些被涂得白花花的地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模仿着少年笔迹的稚嫩感,写上:“……我脑子笨,配不上你……”“……我只会拖累你……”“……忘了我吧……”
做完这一切,他屏住呼吸,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又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推回门缝里。做完这一切,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他躲回自己的角落,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第二天,他偷偷观察着林小雨的反应。女孩拿着那封被篡改的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厌恶或愤怒,反而……似乎带着一丝困惑和……怜惜?她抬头看了一眼王大川家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把信收进了口袋。
陈大川心里咯噔一下。这反应……不太对劲啊?
第一次“狙击”似乎并未达到预期效果,反而让王大川显得更加“可怜”。陈大川决定加大力度。他打听到,王大川鼓起勇气,约了林小雨周末去城西新开的工人文化宫看露天电影。
约会当天,陈大川早早埋伏在文化宫门口那棵大榕树后面。他看见王大川穿着那件最好的、领口磨得有些发毛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紧紧攥着两张电影票,紧张地在门口踱步。林小雨如约而至,穿着那件碎花裙子,像一朵清新的小雏菊。
就在两人刚要走进文化宫大门时,陈大川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从树后冲了出来。他目标明确,直扑王大川,却在距离他还有半步之遥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夸张地向前扑倒,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哎哟——我的腿!我的腿抽筋了!疼死我了!”
他倒下的位置极其刁钻,正好横在王大川和林小雨之间,双手死死抱住王大川的一条腿,身体蜷缩成一团,五官扭曲,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那是他憋气憋出来的),嘴里还不停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大川……大川……快……快帮我揉揉……不行了……要断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两人都惊呆了。王大川完全懵了,看着抱着自己腿哀嚎的“远房表哥”,手足无措。林小雨也被吓得不轻,小脸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陈……陈川哥?你怎么了?”王大川试图把腿抽出来,却被陈大川抱得更紧。
“抽……抽筋了……疼……疼啊!”陈大川演得更加卖力,眼泪都快挤出来了,“快……快送我……去医院……不行了……”
王大川看看陈大川,又看看旁边不知所措的林小雨,脸上写满了挣扎和为难。电影快开场了,这是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约到的第一次“约会”……
“大川,你快送他去医院吧!”林小雨看着陈大川“痛苦”的样子,心软了,主动开口,声音里带着关切,“电影……下次再看吧。”
“可……可是……”王大川还想说什么。
“别可是了!快去吧!”林小雨催促道,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他看起来很难受!”
计划似乎成功了。王大川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想把陈大川扶起来。陈大川心里刚升起一丝窃喜,却听见林小雨又轻声补充了一句:“我……我陪你们一起去医院吧,也好有个照应。”
陈大川的“呻吟”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眼睁睁看着林小雨主动上前,和王大川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把他架了起来。女孩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飘进鼻孔,她柔软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袖贴着他的胳膊,眼神清澈,满是真诚的关切。
完了!弄巧成拙!陈大川心里哀嚎。他本想搅黄约会,结果反而让林小雨对王大川的“善良”和“责任感”好感倍增!他像个沉重的麻袋,被两人半拖半架地“送”去了附近的卫生所。一路上,王大川笨拙地解释着“表哥”的“突发状况”,林小雨则轻声安慰着他,两人之间的气氛,竟比看电影时还要融洽几分!
从卫生所出来(医生诊断只是“轻微肌肉痉挛”,开了瓶红花油),陈大川看着王大川和林小雨并肩走远的背影,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他靠在卫生所斑驳的墙壁上,狠狠捶了自己脑袋两下。蠢!太蠢了!
两次失败让陈大川陷入了更深的焦虑。他意识到,光靠这种小打小闹的破坏不行,必须釜底抽薪!他决定给少年“自己”介绍一个新的对象,彻底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盯上了筒子楼里另一个姑娘,刘小芳。刘小芳是街道办刘主任的女儿,性格泼辣,嗓门大,长得也颇为壮实,和陈大川记忆里温婉秀丽的林小雨完全是两个类型。在陈大川看来,这种“差异”正好可以打破少年对林小雨的幻想。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先是帮刘小芳家扛了一次煤球(累得他差点旧伤复发),又“无意中”在她面前夸赞王大川老实肯干(虽然高考失利,但“浪子回头金不换”),终于制造了一次“偶遇”。他拉着极不情愿的王大川,在筒子楼下的水龙头边,“恰好”碰到了正在洗衣服的刘小芳。
“小芳,洗衣服呢?”陈大川堆起满脸笑容,用力把缩在后面的王大川往前推了推,“这是王大川,我表弟,人可老实了,干活一把好手!大川,这是刘小芳,刘主任家的千金!”
王大川涨红了脸,低着头,蚊子哼哼似的叫了声:“小芳姐。”
刘小芳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上下打量了王大川几眼,撇撇嘴:“哦,你就是那个高考唱歌被赶出来的王大川啊?”声音洪亮,毫不避讳。
王大川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陈大川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圆场:“哎呀,过去的事别提了!大川现在在厂里表现可好了!是吧大川?”他使劲捅了捅王大川。
王大川闷闷地“嗯”了一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小芳看他这副怂样,更没兴趣了,端起洗衣盆,丢下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了。”扭着壮实的腰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一次“牵线”惨败收场。陈大川不死心,又策划了几次“偶遇”,结果不是王大川紧张得说不出话,就是刘小芳对他爱答不理。最后一次,刘小芳甚至当着王大川的面,对陈大川说:“陈川哥,你就别瞎忙活了。我跟他不合适。我喜欢的是隔壁厂篮球队那个高个子后卫!”
陈大川彻底泄了气。他看着王大川在刘小芳那里屡屡受挫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眼神也更加黯淡,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本意是想让少年转移目标,远离“火坑”,结果却像是在他本就受伤的自尊心上又踩了几脚。
就在陈大川一筹莫展,几乎要放弃“拆散大业”时,一个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传来了——王大川和林小雨,要结婚了!
消息是筒子楼里最爱传闲话的李婶带来的,像一颗炸弹在陈大川耳边炸响。
“哎哟,你们听说了吗?老王家那小子王大川,要跟老林家闺女林小雨领证啦!”李婶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听说就是今天下午!去民政局!”
陈大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角落里跳起来,疯了似的冲出筒子楼。不行!绝对不行!他不能让悲剧重演!就算用抢的,用绑的,他也要把王大川拦下来!
他一路狂奔,肺像要炸开一样,肝区却依旧毫无感觉,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阻止他们!
当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冲到民政局门口时,正好看到王大川和林小雨手牵着手,从里面走出来。少年穿着借来的、不太合身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紧张和幸福的微光。林小雨穿着一条崭新的红裙子,脸颊绯红,低着头,嘴角却噙着一抹羞涩而甜蜜的笑意。他们手里,各自拿着一个鲜红的小本子。
阳光有些刺眼,那两抹鲜红灼痛了陈大川的眼睛。他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完了……一切都完了……他终究没能改变什么……
就在这时,王援朝和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显然是林小雨的母亲)也从后面跟了出来。王援朝看到了失魂落魄、像根木桩一样杵在路边的陈大川,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点释然的笑容。他走过来,拍了拍陈大川的肩膀,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
“陈川啊,你来得正好!大川和小雨今天登记,是大喜事!你是大川的表哥,也算是长辈了!来,正好给我们拍张合影!留个念想!”
说着,王援朝不由分说地把一个沉甸甸的、方盒子似的海鸥120相机塞到了陈大川手里。然后,他招呼着王大川和林小雨,还有林小雨的母亲,在民政局门口那棵开满粉色小花的合欢树下站好。
“来!看镜头!笑一笑!”王援朝指挥着。
王大川和林小雨有些拘谨地靠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王援朝和林母站在两边,脸上也带着欣慰的笑容。
,陈大川像个提线木偶,被推到了摄影师的位置上。他透过那小小的取景框,看着镜头里那两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庞,看着他们手中那刺目的红色小本,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席卷而来。他拼尽全力想要阻止的事情,在他一系列“努力”的推波助澜下,竟然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提前到来了。
而他,这个来自未来的“先知”,这个一心想要改变命运的“破坏者”,此刻却成了这场他极力反对的婚姻的……见证者和记录者。
他颤抖的手指按下了快门。
咔嚓。
海鸥相机发出清脆的声响,定格了1989年夏天,民政局门口,阳光下,那两抹刺眼而绝望的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