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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了自己四十年的室友

共 101 章

正在阅读 · 第七章 高考风云录

第七章 高考风云录

王老师办公室的门板像块烧红的铁板,隔开了外面世界的喧嚣。门内,空气凝固得能砸出响。王大川缩在墙角,肩膀还在微微抽动,脸上泪痕未干,眼睛肿得像核桃。陈大川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鞋尖,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他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像烧红的针,扎在自己背上——一道来自气得浑身发抖的王老师,另一道来自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的男人。

王援朝。

王大川现在的继父,陈大川生物学意义上的“新爹”。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沾着几点机油,显然是刚从厂里被叫来的。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神在王大川和陈大川之间来回扫视,最后重重地落在陈大川身上,那里面混杂着困惑、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个突然闯入他们生活的“远房亲戚”的警惕和不满。

“王师傅,”王老师的声音带着强压下去的怒火,指着陈大川,“这个陈川,年纪不小了,思想却极其不端正!不但自己行为不检点,还带坏了王大川同学!在全校师生面前,公然说那些……那些流氓话!影响极其恶劣!”

王援朝喉结滚动了一下,闷声道:“王老师,您多费心管教。大川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瞥了一眼缩在角落的亲生儿子,眼神复杂。

“以前?以前他也就是成绩差点,蔫了点!现在呢?”王老师声音陡然拔高,“早恋!写那种下流话!还……还‘栓Q’?‘绝绝子’?这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我看就是跟某些人学坏了!”她的目光再次狠狠剜向陈大川。

陈大川头皮发麻,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那些是未来网络用语?说他其实是想帮童年的自己?说他来自四十年后?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王师傅,”王老师深吸一口气,下了最后通牒,“王大川这次必须深刻反省!写检查!家长签字!另外,离高考就剩一个月了,他这心思再不正一正,别说大学,高中毕业都成问题!你这个当父亲的,得管起来!”

“高考”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陈大川混沌的脑海。他猛地抬起头,心脏狂跳起来。高考!对了!他差点忘了这个关键节点!前世,他就是因为高考发挥失常,只上了个普通大专,人生轨迹从此一路下滑。如果……如果能帮这个少年“自己”考上个好大学,是不是就能改变未来?至少,能弥补一点他搅乱对方童年、害他当众出丑的愧疚?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他要干预!他必须干预!这可能是他修正错误、甚至保住自己存在的最后机会!

王援朝带着垂头丧气的王大川走了,留下陈大川独自面对王老师疾风骤雨般的训斥和“留校察看”的处分。他麻木地听着,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高考……1987年……他拼命在记忆里挖掘着当年的高考试题。语文作文题目是什么?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几何还是代数?英语……英语他当年就考砸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大川像着了魔。白天,他依旧顶着“留校察看”的压力,在五年级教室里装模作样,心思却全在隔壁的初三毕业班。他利用“助教”身份收发作业的机会,偷偷溜进初三教室,翻看贴在墙上的高考倒计时牌,观察那些即将奔赴考场的学子们用的复习资料。晚上,他回到那个阴暗的筒子楼角落,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在一张张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香烟壳背面、旧报纸边角上,疯狂地写写画画。

他回忆着。语文,他记得当年作文题好像是关于“理想”的议论文?数学……对,最后一道大题是解析几何,考的是椭圆和双曲线的结合!英语……该死,英语听力他当年几乎全蒙的,笔试部分……阅读理解好像有一篇讲环境污染的?他绞尽脑汁,把能想起来的、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知识点或题型方向,都密密麻麻地记录下来。手指被劣质圆珠笔磨出了茧,油墨染黑了指缝,烟壳和报纸碎片堆满了角落。

他像一个孤独的赌徒,押上了全部的希望。他要把这些来自未来的“秘籍”,偷偷塞给王大川。他想象着少年“自己”拿到这些“真题”时的惊讶,想象着他凭借这些“先知”考进名牌大学,从此人生一路坦途……这念头让他浑身发热,暂时驱散了心中那份对自身存在的不安。

几天后,一个闷热的傍晚,筒子楼的水房里雾气弥漫。陈大川瞅准王大川独自进来洗饭盒的机会,像做贼一样凑了过去。

“喂,”他压低声音,飞快地将一个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塞进王大川手里,触手冰凉潮湿——那是他特意用冷水浸过,试图压下自己狂跳的心,“拿着!别问!回家再看!关好门!谁也别让看见!”

王大川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把饭盒掉进水槽。他捏着那个湿漉漉、硬邦邦的小包,看着陈大川紧张得有些扭曲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警惕:“这……这是什么?”

“救命的东西!”陈大川语速极快,眼神灼热,“高考!能帮你考上好大学!信我!”他不敢再多说,生怕有人进来,用力拍了拍王大川的肩膀,转身就溜出了水房,留下少年独自站在水汽中,捏着那个神秘的纸包,一脸茫然。

高考的日子终于到了。七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红星中学门口拉起了警戒线,空气中弥漫着肃穆和紧张。考生们拿着准考证,在老师和家长的目送下,像奔赴战场的士兵,依次走进考场。

陈大川也来了。他躲在马路对面一棵枝叶茂盛的梧桐树后,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看见王大川跟着人流走进了校门,少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陈大川紧紧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成了吗?他看了吗?那些“真题”……能派上用场吗?

第一场是语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大川在树荫下焦躁地踱步。当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考生们鱼贯而出时,他迫不及待地在人群中搜寻王大川的身影。少年出来了,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陈大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样?”他趁乱挤过去,声音发颤。

王大川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低声道:“作文……题目是‘记一件有意义的事’。”

“什么?!”陈大川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记一件有意义的事?不是“理想”?他记错了?!他明明记得是“理想”啊!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记错了年代?1987年……1987年高考作文到底是什么?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那数学呢?”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声音干涩。

“数学还没考。”王大川奇怪地看着他。

陈大川眼前一黑。完了!彻底完了!他不仅记错了作文题,连考试科目顺序都记岔了!他来自2023年,高考早已改革,科目顺序和八十年代完全不同!他那些辛辛苦苦回忆的“数学秘籍”、“英语重点”,全成了废纸!不,比废纸还不如!它们可能误导了王大川!

巨大的绝望和自责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害了他!又一次!他不仅搞砸了他的童年,现在连他人生最关键的高考也要毁掉!

下午,数学开考。陈大川失魂落魄地蹲在树根下,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不知过了多久,考场内似乎隐隐传来一阵骚动。他茫然地抬起头。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校门口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两个气急败坏的监考老师。

是王大川!他脸色惨白,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眼神惊恐又茫然。

“抓住他!扰乱考场秩序!”一个监考老师怒吼道。

陈大川猛地站起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不顾一切地冲过马路,冲到王大川身边,一把将他护在身后,对着追来的监考老师嘶吼:“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他怎么了?”

“他怎么了?”一个年纪稍大的监考老师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王大川,“考试时间,他突然在座位上……唱歌!还唱得怪腔怪调!严重扰乱考场纪律!”

唱歌?陈大川愕然回头,看向瑟瑟发抖的王大川。

王大川嘴唇哆嗦着,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脑子里……全是那个调子……‘爱你破烂的衣裳……却敢堵命运的枪’……它自己……自己就冒出来了……我控制不住……”

陈大川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彻底石化。爱你破烂的衣裳……却敢堵命运的枪?《孤勇者》!是他!是他昨天晚上,在极度的焦虑和绝望中,无意识地哼唱了这首来自未来的歌!一定是被隔壁的王大川听到了!那洗脑的旋律,在这巨大的考试压力下,像魔咒一样钻进了少年的脑子,在考场上失控地爆发了出来!

巨大的荒谬感和毁灭感瞬间击垮了陈大川。他看着被监考老师推搡着、面如死灰的王大川,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家长和路人,耳边嗡嗡作响。他这只来自未来的蝴蝶,只是轻轻扇动了一下绝望的翅膀,就在这个少年“自己”人生最关键的时刻,掀起了一场彻底摧毁他的风暴。

几天后,处理结果出来了。王大川因“严重扰乱高考考场秩序”,被取消该科(数学)成绩,其他科目成绩有效。但数学零分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的总分远远达不到任何一所高中的录取线。

红星中学门口的红榜贴出来了,上面没有王大川的名字。陈大川远远地看着少年独自一人站在榜前,单薄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他低着头,肩膀垮塌着,像一株被狂风骤雨彻底摧折的幼苗。

王援朝铁青着脸从学校办公室走出来,看都没看陈大川一眼,径直走到王大川身边,声音低沉压抑:“走吧,回家。明年……再考。”

明年再考。复读。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陈大川的心上。他看着少年默默转身,跟着继父离开,脚步沉重而麻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最终消失在筒子楼昏暗的入口。

陈大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口袋里,那几张被老鼠啃噬过的、他曾寄予厚望的猴票边缘,硌得他生疼。他抬起手,想揉一揉因长期焦虑和熬夜而隐隐作痛的肝区,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奇怪,那种熟悉的、闷胀的隐痛感……似乎减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