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投资天才的滑铁卢
墙角冰冷的砖石透过薄薄的西装料子,将寒意一丝丝渗进陈大川的骨头缝里。他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鸟,目光死死锁在单元门口那个纹丝不动的身影上——居委会大妈。她双臂抱在胸前,红袖箍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刺眼,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单元门的人影。陈大川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那种洞悉一切、准备随时揪出“坏分子”的警惕。
投机倒把的惊魂未定,派出所的装疯卖傻,现在家门口又被堵上了天罗地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不堪的西装,剐破的口子像咧开的嘲笑嘴,口袋里那几张用全部家当换来的粮票,此刻沉重得如同烙铁。靠倒腾这点小玩意儿翻身?简直是痴人说梦。他需要一个真正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一个属于他这个“未来人”的、降维打击般的机遇。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投资!投资那些未来会成长为商业巨头的“潜力股”!这个想法让他几乎要激动地跳起来,但身体刚一动,牵动了不知哪里的酸痛,也让他瞬间冷静。他不能冲动,家门口还有“门神”呢。
接下来的几天,陈大川过得如同地下工作者。他掐准了居委会大妈轮班吃饭、或者被其他事情短暂引开的空档,像影子一样溜进家门,又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躲回自己那张行军床围成的“安全区”。他刻意减少了在陈建国和李秀芬面前的露面,借口是“水土不服,需要静养”。年轻父母忙于工作和嗷嗷待哺的婴儿,对这个沉默寡言、行踪飘忽的“表哥”虽有疑惑,却也顾不上深究。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陈大川瞅准大妈被隔壁楼吵架声吸引的空隙,裹紧一件陈建国借给他的旧工装外套,把脸埋进竖起的领子里,像一道灰色的风,迅速刮出了筒子楼。
他的目标清晰而宏大:深圳!未来的特区,无数巨头的摇篮!他怀揣着仅剩的几块钱和一点粮票,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烟味、食物混杂的气味令人窒息。陈大川蜷缩在过道角落,忍受着漫长的颠簸和对未来的憧憬。
几天后,当他风尘仆仆地站在深圳一片刚刚推平的黄土地上,试图寻找那个未来会叫“腾讯”的雏形时,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问遍了附近的居民和工地的工人,得到的答案要么是茫然摇头,要么是“马化腾?哦,老马家那小子啊,才九岁,在老家念书呢!”
陈大川不死心,又辗转去了杭州。在西湖边,他拦住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点知识分子气质的人:“同志,请问您认识马云吗?一个英语老师?”
那人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他一番:“马云?认识啊,就在那边少年宫教英语呢,课讲得不错,就是人长得……嗯,挺有特点。”他指了个方向。
陈大川顺着方向找过去,果然在一间教室窗外,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年轻、瘦削、充满激情地在讲台上比划着,台下是一群半大孩子。马云!活的!陈大川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几乎要冲进去,握住这位未来首富的手,告诉他:“兄弟,跟我干!投资你!以后我们改变世界!”
但理智死死拉住了他。现在冲进去说什么?说我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知道你会成为首富?不被当成疯子抓起来才怪。他需要更实际、更符合当下逻辑的切入点。一个名字闪电般划过脑海——QQ!对,腾讯的QQ!这个未来风靡全国、承载无数人青春记忆的即时通讯软件!如果现在就把“QQ”这个商标注册下来……
这个念头让他热血沸腾。他仿佛看到未来马化腾不得不向他支付天价商标使用费的场景。事不宜迟!他立刻打听工商部门的位置,一头扎了进去。
接待他的是一个戴着套袖、表情严肃的中年女办事员。陈大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像个正经商人:“同志,您好,我想申请注册一个商标。”
“注册什么?”女办事员头也没抬,翻着厚厚的登记簿。
“QQ,”陈大川字正腔圆,“就是字母Q,两个。”
女办事员终于抬起头,眉头微蹙:“QQ?什么东西的商标?”
“呃……通讯工具,就是……以后用来聊天的。”陈大川努力解释。
“聊天?写信打电话不够你聊的?”女办事员显然无法理解,“具体是什么产品?生产厂家?注册资金证明?”
一连串问题砸得陈大川有点懵。他哪有什么厂家和资金证明?“这个……产品还在研发阶段,厂家……是我个人,资金……我……”
女办事员的脸色沉了下来:“同志,商标注册是很严肃的事情,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没有具体产品,没有经营实体,怎么注册?你这不是瞎胡闹吗?”她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和怀疑。
陈大川急了,脱口而出:“这个商标未来会很值钱的!真的!您信我!现在注册下来,以后……”
“以后?以后的事谁知道?”女办事员打断他,敲了敲桌子,“我看你就是没事找事。要注册,拿齐了材料再来!下一个!”
陈大川被后面排队的人挤开,站在人来人往的办事大厅里,像个傻瓜。他还不死心,目光扫过角落一台落满灰尘的老式机械打字机。“同志,那……我能先填个申请表吗?名字先占上?”
女办事员挥挥手,像赶苍蝇:“自己填去,填好了拿过来。”
陈大川如获至宝,冲到打字机前。这玩意儿他只在博物馆见过。他回忆着电脑键盘的样子,手指笨拙地在布满圆形按键的打字机上寻找字母。他找到了“Q”,用力按下去——“咔哒!”一个清晰的“Q”印在了表格上。他心中一喜,又去找第二个“Q”。然而,当他再次按下同一个键时,打字机纹丝不动,那个铅字头死死卡在色带上方。
“嗯?”陈大川不明所以,又用力按了几下,打字机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就是不动。他有点急了,开始像敲键盘一样对着打字机面板一阵乱拍乱按,试图找到“回车”或者“确认”键。铅字头、滚筒、换行杆被他胡乱拨弄得咔咔作响。
“喂!你干什么呢!”女办事员尖锐的声音响起。她快步走过来,看着被陈大川折腾得微微摇晃的打字机,心疼得脸都白了,“这是公家财产!你会不会用啊?不会用别瞎动!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嘲笑和看热闹的神情。陈大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僵在半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讪讪地收回手,看着表格上那个孤零零的“Q”,和打字机卡住的铅字头,一股巨大的挫败感淹没了他。未来首富就在眼前,改变命运的商标触手可及,他却连个名字都注册不上,还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工商局,口袋里仅剩的钱连回程的车票都不够了。站在杭州街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难道他这个“未来人”,在这个年代真的就一事无成?
就在这时,街角一个不起眼的邮局柜台吸引了他的目光。柜台玻璃下,展示着一些花花绿绿的邮票。其中一套金红色的猴子图案邮票,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大脑——猴票!1980年发行的庚申年猴票!未来单张价值过万甚至几十万的收藏界神话!
绝望中看到一丝曙光,陈大川几乎是扑了过去。“同志!那套猴票!多少钱一套?”
营业员是个年轻姑娘,被他吓了一跳:“哦,庚申猴票啊,新发行的,八分钱一张,一套一枚。”
八分钱!陈大川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迅速盘算了一下口袋里的钱和粮票,卖掉粮票,加上仅剩的几块钱,应该能买不少!这简直是老天爷送来的救命稻草!他毫不犹豫,倾尽所有,换回了一小叠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猴票。整整五十张!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夹在一本旧杂志里,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未来的金山银山。
回程的火车上,陈大川的心情截然不同。虽然QQ商标成了笑话,但手握五十张猴票,他感觉未来几十年的饭票都有了。他盘算着,等过个十几年,不,几十年,一张猴票就能换一套房!到时候,他陈大川就是真正的隐形富豪!疲惫的身体靠在硬座车厢冰冷的椅背上,他嘴角挂着对未来财富的憧憬,沉沉睡去。
回到筒子楼那个逼仄的角落,陈大川将装着猴票的旧杂志仔细藏在了行军床垫子下面最深处。他不敢告诉任何人,连陈建国和李秀芬也不行。这是他的秘密,他的希望。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陈大川被婴儿的哭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地起身,习惯性地想去哄孩子,却突然想起什么,伸手往床垫下摸去。指尖触到的不是光滑的杂志封面,而是一种潮湿、粘腻、带着碎屑的触感。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掀开垫子——那本旧杂志已经被咬得稀烂,纸屑和潮湿的污迹混在一起。而在那堆狼藉中间,几只肥硕的老鼠幼崽正吱吱叫着,在散落的、同样被啃噬得残缺不全的猴票碎片上爬来爬去。其中一张还算完整的猴票,被啃掉了一半,那只原本活灵活现的金猴,只剩下半张猴脸和一只残缺的手臂,在碎屑中显得无比凄凉。
陈大川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边婴儿的哭声、陈建国起床的动静、李秀芬的轻声细语,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死死盯着那半张残票,和那些蠕动的幼鼠,一股冰冷刺骨的绝望,比筒子楼墙角的寒意更甚百倍,缓慢而彻底地将他吞噬。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来,所有的翻身梦,都被这几只该死的老鼠,啃得干干净净。
